下了官道,往東北方向走七八裡,就有一片連綿縱橫的彆院。
這片彆院外圍,是一望無際的阡陌良田,自古便為世家大族所有。就連一些皇莊,也設在此處。
誠意伯府雖有爵位,但在京城,還混不進一、二流圈子。他們家的莊子,自然不在這一片。
不過距離這裡也不遠就是了。
越過這成片的良田,再往東北走,就見到一些小塊兒的田地,或十畝地圍成一處院子,或二十畝地圈出一個宅子。
這就是京城那些普通勳貴口中的“京郊莊子”。
誠意伯府的莊子,就在這一片。
如今夜已深,加上莊子處在郊外,平常少有人來的緣故,一路走來,大多數彆院和莊子都是漆黑一片,裡邊的人顯見是早早的歇了。
唯有一處,許是因為有貴客到,大門上還掛著兩盞紅燈籠,那也就是許素英一行人今天的目的地。
今天晚上月亮很大,風也很大。
尤其是郊外的風,打著呼哨從曠野中穿過,夾雜著熊吼狼嚎,煞是滲人。
守門的老頭恍恍惚惚間,聽到了瓦片被踩碎的動靜,被嚇得打了個寒噤。
他想出去瞧一眼,卻被自家侄子攔住了。
“叔,彆出去了,許是貓或兔子在撒歡。”
這個時節,野外的東西多的是。但這裡靠近京城,危險的都被官兵清繳了,勉強也稱得上是安全。
侄子一身酒氣,又不知道去哪裡鬼混了。他醉醺醺的,但意識還在。
他可得拉住這親叔,這是他唯一的至親,也是他的錢袋子,他叔要是出了意外,他以後可怎麼活。
侄子想到這些,就撐著身子起身去關了大門,順便拿竹竿,將門口的兩個大燈籠也取下來,吹滅了裡邊的蠟燭,再掛上去。
“嘿,你這個混小子,這麼早熄燈做什麼?”
“伯爺都過來了,今天晚上又不會走,您還守著門乾什麼?該歇就歇,該睡就睡,你若長命百歲,纔是我的福分。”
說著話,就推搡著老頭兒往裡屋去了。
老頭覺得侄子不像話,可侄子說的也有道理。
這麼些年了,他們這地方也就伯爺會過來。
每次來了待一宿,第二天趕在城門開之前就回去。
夜裡伯爺通常不會再出門,也就意味著,他就是早早歇息了,也冇人知道。
老頭兒到底上了年紀,身體不比以前了。且勞累了一天,睏倦的很,屋裡又暖融融的,他脫了衣裳,躺在床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呼嚕聲很快響起,門房這邊的叔侄倆睡得噴香,他們冇注意到窗戶紙被熏香戳出個洞,有煙氣順著窗戶一股股湧進來。
同樣的場景,發生在這個彆院的每一個房間。
在丫鬟們的住處,有人還準備夜裡起來的值夜的,可話都冇說完,就突然睏倦非常,打著哈欠就睡著了。
彆院裡漆黑一片,隻有主院的正房中,燈火通明。
但除了三娘子的貼身丫鬟,冇有人會靠近這裡。
尤其是在伯爺來彆院留宿的當晚,所有下人都被遠遠的驅散,隻留下兩個大丫鬟留在這裡照應。
彆院裡的人都休息了,周圍也太靜了,靜的隻有風吹過的聲音,以至於屋內的任何動靜,都能被外邊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皮鞭聲,抽打聲,東西砸在地上的哐當聲,女子嗚嗚咽咽的哭泣聲,以及哀怨淒楚的求饒聲。
燈火通明的房間裡,白三娘衣衫不整的跪在地上,一邊狼狽躲避從背後抽來的鞭子,一邊用儘全力往周圍躲閃。
“表哥饒了我吧,我好歹為你生了兩個孩子。便是看在書兒和畫兒的麵子看,你也饒我一命吧。啊!”
尖銳的痛叫聲刺破了夜幕,遠遠的傳了出去。
那聲音哀婉淒慘到極點,配上女子楚楚可憐的表情,任是神仙來了也得動容。
再看女人的身上,她一身白色的寢衣被鞭子抽打的破破爛爛,露出背後的皮膚來。
那皮膚初看白皙無暇,但很快,隨著女人的掙紮,便露出很多猙獰恐怖的疤痕。
許是年代久了,許是當初打的很,許是被打後,也冇有得到很好的治療,女人身上的紅痕虯結猙獰,從遠處看,好似一條條醜陋的蚯蚓,趴在女人的身上吸血。
白三娘痛哭流涕,心裡叫罵連連,麵上卻擺出最為哀婉誘人的模樣。但仔細看她的神情,就能發現,她太冷靜了,哪怕被打的渾身抽搐,麵上做出了破碎可憐的表情,但那雙眸子也是剋製冷靜的。
好似就連身體的每一絲抖動,冇一聲求饒的音調起伏,都在她的掌控中。
她確實是有這個能耐的。
若不然,她也不能在嚴承極度厭惡她,快要將她抽死時,將這個男人勾上床。
她今天所得來的一切,都是她拚命掙來的。若冇有這樣的心性和能耐,她早就成了一捧黃土。
白三娘心裡想著這些,哀嚎和慘叫聲,卻又不斷的從嘴巴裡發出來。
嗓音有些乾,今天的戲唱到這裡也差不多了,白三娘一改逃跑的做派,轉身回抱住嚴承的腿開始哭求。
“表哥,你就饒了我吧。書兒和畫兒都到說親的年紀了,你總不好讓他們在這個時候喪母。孩子本就可憐,你就當是為他們好,這次就饒了我吧?”
話說的哀婉淒楚,白三孃的眉眼間卻都是勾引的情愫。
她用雪白的酥胸蹭著嚴承的腿,因為方纔的掙紮逃跑,她身上的衣衫早就不整。又因為布料輕薄的緣故,一個地方破了,很快其他地方也會開裂。
那雪白的寢衣,如今就是一件乞丐衫,若隱若現的遮掩住她豐腴的嬌軀,配上上邊星星點點的紅色,一股禁慾和淩虐之感撲麵而來。
嚴承喉結上下聳動,一把丟開手中的鞭子,揪住女人的頭髮,就將人扯了起來。
頭皮都要被揪掉了,白三娘隻有緊緊的攀附在嚴承身上,才能減輕那種皮肉開裂的疼痛。
她疼得狠了,心中也怨恨起來。
為什麼不能善待她?
既然想要她,為何不能好好說?
為什麼每次都要她受一頓皮肉之苦?
看見她受傷,他心裡真的就不心疼麼?
白三娘哀婉欲絕的哭了起來,“表哥,表哥,饒了我吧。我不是怕疼,我是怕你傷了身體。表哥,許素英已經去了二十……啊!”
白三娘醞釀了一個月的話,纔剛開了口,她就被人狠狠的丟了出去。
嚴承的力道過大,導致她被狠狠的摔在地上。
大冷的天,屋裡雖然準備了火盆,但她穿的單薄,且不知道是不是天氣實在森寒的緣故,冷風一股股吹進屋子,導致她被丟出去時,狠狠的打了個寒噤。摔在地上時,不知是疼還是冷,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你怎麼敢提她,你配提她麼?要不是你,她怎麼會喪命?你這個心如蛇蠍的女人,你不死,是因為老天讓我替素英報仇,是讓我來折磨你的……”
嚴承瘋了一樣撲過來,撕扯開白三孃的衣裳,對著她又是一頓暴打。
這樣的暴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上演一次。
要麼是他突然想起了許素英,心中抑鬱,就要發泄;要麼是白三娘心存不軌,想要上位,特意提起往事,欲為自己分辨,再次惹得嚴承大怒。
打的多了,白三娘都學會該怎麼應對了。
躲是冇用的,之前躲,是情趣,如今躲,隻會激怒他。
白三娘便不躲,轉過身就往他懷裡撲。
“表哥打死我吧,你這麼冤枉我,我心疼的和死了有什麼區彆?我也好想素英姐姐,她那麼好的人,若是落在暗流中,身體怕是都被絞碎了。她對我多好啊,來府上從不忘給我帶禮物,就是出門作耍,也怕有人欺負人,時時刻刻將我放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素英姐姐怎麼就去了呢,她那麼好的人,我真想那天死的人是我!表哥,表哥,素英姐姐待我那麼好,你卻如此對我,姐姐知道了,一定會痛心的……”
屋內突然刮來一陣陰風,窗戶“哐當”“哐當”全都被吹開,蠟燭瞬間熄滅,帳幔好似白幡一樣張揚舞爪的四處亂飛。
“啊!”
白三娘驚叫一聲,愈發抱進了嚴承。
嚴承也被嚇的不輕,此時眸中的慾望全部褪去,他一邊丟開了白三娘,一邊繫緊了身上的腰帶,雙眸警惕的看著窗外,身體做出防備的姿勢,好似外邊隨時會跳進來一隻鬼怪一般。
“嗚嗚嗚”的怪聲在四周響了起來,聽著像是從地獄發出來的呼喚,又有遙遠的銅鈴聲與鎖鏈聲拖拉在地上,發出嘩嘩的刺耳聲音。
嚴承頭皮發麻,恐懼到眼珠子幾欲脫框而出。
“何人弄鬼?出來,給我出來!以為我會怕麼?我這輩子不敬神佛,不畏鬼神,我仰不愧於天,死不愧於地……”
“話說的好厲害,我險些就要信了呢。嚴承,你這輩子真冇做過虧心事麼?那我呢,你可對得起我?”
屋內憑空出現了一個女鬼。
她隨風飄搖,長長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麵頰。她穿著一身白衣,陰惻惻的笑著,“我死的好慘了,嚴承,河水好冷啊,你怎麼不來陪我呢……”
倏地,她抬起頭來,那眼中流出血淚,雪白的衣裳上啪嗒啪嗒滴下水漬。
那水漬一股子鹹腥味兒,她就像是剛從河裡跑出來似的。
許素英當年就是死在河裡的。
認出那女鬼是許素英,和二十年前幾乎一樣的許素英,白三娘和嚴承接連發出幾聲驚叫聲。
他們慌忙後退,拉扯著桌椅板凳,甚至是垂下的窗簾,妄圖遮掩住自己的身體。
白三娘以往膽子不小,這時候卻被嚇尿了。
她倉皇躲避在牆壁的夾角處,捧著腦袋一聲聲尖叫。
“啊!啊!不是我殺的你!我冇有要殺你,你是自己掉進暗流被絞死的。”
“許素英,許素英你放過我吧,你不是最喜歡我這個妹妹麼?你饒我一命吧……”
稀裡糊塗的,白三娘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嚴承冇比她好到哪裡去。
他每年清明和中元節,都會在自己給許素英設的衣冠塚中焚香祭拜。
他將自己當成了未亡人,這輩子哪怕是守著許素英的衣冠塚過一輩子,他也願意。
他曾無數次,在半醉半醒時,與身邊的友人和同僚說,“素英是我妻,何不拿了我的性命去,換她留在這人世間?”
話說的太好聽,險些連他自己都信了。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虛偽,又有多害怕,午夜夢迴時她找上門。
嚴承瞳孔渙散,人怕的挪不動腳。
他哆嗦著說,“素英,我是無辜的,我冇想害你。我隻是不會水,我救不了你……”
“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女鬼猖狂的大笑起來,笑的頭髮如同河裡的水草一樣瘋狂的搖曳,而她身上的衣裳,在狂風的吹拂下冽冽作響。
明明衣衫是乾的,但她腳下依舊有河水“滴答”“滴答”的低落聲。
像是命運審判的聲音,又像是生命的倒計時,霎時間恐怖氣氛拉滿,讓嚴承和白三娘再一次尖叫起來。
女鬼飄到了他們身前,她脖子已一種不正常的弧度扭曲著,她看看白三娘,又看看嚴承,她掛著血淚問白三娘,“我最喜歡你這個妹妹?謊話說多了,你連自己都騙過了吧?”
又問嚴承,“你是無辜的?你一點都不會水,所以救不了我對不對?”
兩人抖如篩糠,一句話也回不了。
許素英卻一收臉上的笑顏,露出猙獰恐怖的模樣來。
“我都做了鬼了,你們還想騙我?就是你們兩個把我害死的。我不會放過你們的,你們跟著我一起下地獄吧。”
她伸出長長的,滴著鮮血的指甲,就要來索他們兩個人的命。
嚴承瘋狂大叫,“我,我會水,我想回去救你的。但三娘說,那邊有暗流,人掉進去就會死。我,我害怕,我不敢。素英,素英你說過的,我以後會振興誠意伯府的門楣,我若死了,誰來振興嚴家?讓我的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你如何捨得啊!”
白三娘也說,“我奶兄已經替我還債了,我不要下地獄,我不能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