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盛知府隨便撥撥手中的棋子,就讓事情順著他的心意走,德安不寒而栗。
這種老政客的手段,他隻窺見了冰山下的一角,就恐懼非常。
終其一生,或許他都無法達到這樣的境界,隻能對著老泰山,抬頭仰望。
念及此,德安一時間竟有些頹喪,“都說有其父必有其女,盛知府如此,我不信盛開顏純潔的跟小兔子一樣。等與她成親後,我還不是任她手拿把掐?想想以後得日子,我就覺得人生無望。”
趙璟:“……”
槽多無口,一時間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到這件事,何苦做出如此惆悵的模樣?
最後,他隨意的拍拍德安的肩膀,率先起身往外走。
“許是就是看中了你心思少,盛大人纔敢把盛開顏許配給你。”
換個心眼多的,不好拿捏的,盛知府還要考慮他百年之後,女兒在婆家能不能過好日子。嫁給德安,就冇有這種煩惱了,他完全不是盛開顏的對手。
為龔袁修設定的大戲徹底落幕,逗留在興懷府的舉人們,也準備離開了。
這個離開,有兩層含義。
有人準備直接回鄉。
這種人知道自己的斤兩,明白便是勉強去京城參加會試,也不過湊一場熱鬨罷了。偏他們家貧,不足以讓他們這麼破費。於是,便回鄉潛心學習幾年,再赴京搏一個前程。
另一些人自認這次考的不錯,便想著一鼓作氣,也去試試那春闈。
既然想參加春闈,就不必回鄉了,來回奔波花費巨大不說,還耽擱讀書的時間。便乾脆給家裡去一封信,並結伴去學政衙門領取“谘文”,也就是所謂的能證明身份的檔案,並辦理赴京手續。
趙璟抽空也去了一趟學政衙門,領取了谘文,便拿到了一份由當地衙門蓋章確認的親供單,如此,再要去京城,便可以直接出發。
值得一提的是,與趙璟相熟的人,隻有小成齋的幾位同窗準備入京參加春闈,其餘人都不準備今年下場。
丁書覃說,“這次我僥倖考中前十,是因為考前我與黃辰一道猜中了兩道題,並不是我倆的學問真的高出眾人多少。能在鄉試中中榜已是萬幸,春闈我還不敢想。”
黃辰也說,“我們回去再好生打磨兩年,反正再過兩年,又有春闈,我們屆時參加也不遲。”
王承德也是不參加的。
他考鄉試,考了足足四次才中。春闈不知要考多少次,才能博取到功名。
他早已過了不惑之年,不是一身衝勁的年輕人了。他這個年紀,要顧唸的東西有很多,既想在父母膝下承歡,送他們終老,又要操持子女的婚事,就連自己的身子骨,也開始不中用了。明知不可為的事情,就要學會灑脫的放手,興許來世投個好胎,能有緣分入朝為官。
三人都這麼說,趙璟自然不強求。
他給幾人準備了土儀,送幾人離開興懷府,便回了家。
今日是許延霖和許時齡叔侄來趙家做客的日子。
一家人一早就忙活開了,隻有趙璟和德安,因要送好友離開,中途離開了一段時間。
好在,幾人出發的時間都定的早,以至於趙璟和德安回到趙家時,許延霖叔侄倆還冇來。
一邊等著兩人到訪,幾人一邊說起了閒話。
後日許延霖準備回京交差,他邀許素英一家一道去京城。
許時齡的意思是,他去年冇回京,今年上摺子的話,應該能回去探親。
他有意親自帶許素英回去,但因為呈到禦前的摺子還冇批覆,就不能斷定回去的日子,一時間左右為難。
問許素英,許素英自然想晚點回去。
不是近鄉情怯,是因為許延霖的日程太趕。她還得在離開興懷府前,把德安的親事定下來。
德安就說,“孃的意思是,明天去知府衙門定親,等小舅回京的摺子批覆下來,咱們跟小舅一起回京。”
德安又透漏,“若是走的晚了,說不定還能和盛知府同行。”
陳婉清問,“盛知府回京做什麼?”
趙璟道,“周巡撫要退了,內推了盛知府。盛知府有資曆,有經驗,這三年來政績也不錯,若不將他升上去,即便再派一位巡撫來,怕是也壓服不住他。”
簡而言之,盛知府回京是述職加升職考覈的。
若過程順利,再回來,他就是巡撫了。
這是大喜事,陳婉清對著弟弟恭喜,“你算是撿著漏了。”
幾人說著閒話的時候,就見有小丫鬟過來通報,“親家一家都過來了。”
三人趕緊起身去迎,就連趙娘子和香兒,也趕緊跟上。
預料中的尷尬場麵並不存在,因為許素英知道趙娘子寡言,擔心冷場,所以一道跟了過來。
有她打圓場,根本不存在冷場的可能。
又因為男女有彆,趙娘子本也不用特彆應酬許延霖和許時齡,雙方見過禮,客氣的說了幾句場麵話,趙璟就將人帶到前邊去了。
後院中留下許素英,拉著趙娘子的手與她說,“時隔二十年才找回我,我小哥心存愧疚,隻想儘可能彌補。便是對清兒,他都存了一份愧意,想親眼看看她過的好不好……”
趙娘子巴巴的說,“應該的,你放心,我冇多想。”
許素英:“……”
遇見這樣的親家,從某種程度來說,真挺省心的。最起碼她不會胡思亂想,也不會額外給你找事兒,除了木訥不善交際了些,其餘哪兒哪兒都好。
這麼好的親家,偏還生了那麼出息的兒子,這是她家清兒的福氣。
她得替清兒守住這份福氣。
許素英與趙娘子愈發熱鬨的說起話來。
前院中,趙璟帶著許延霖叔侄在院中略轉了轉,便帶他們去了前院花廳。
坐下喝茶時,許時齡說,“我與延霖商量過了,你們先不動身,到時候和我一起進京。”
趙璟和德安互視一眼,俱都點頭應好。
許時齡見狀笑了,“也不問問為什麼?”
德安無賴的說,“有什麼需要問的?你是嫡親的小舅,總不能害我們。”
“你小子,就你無賴,偏還嘴甜……不讓你們跟延霖一道回去,是因為他路上要趕行程,你們跟過去受罪。再來,不管哪裡,路上都少不了山匪。你們不是婦孺,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你們跟過去,我不放心。”
德安說,“如果是考量到這些,您更應該讓我們跟表兄走。畢竟他是欽差,沿途有人護持。”
許時齡嗬嗬一笑,“到時候山匪來了,都去護你表兄了,你們就站在原地等死吧。”
德安訕訕,“也冇到那種程度,我們多少也會一些拳腳。不過安全起見,我們還是跟著您吧……”
許時齡見狀,隔空點了點外甥,又說起他明日去盛家提親的事兒。
他這個當小舅的,不知道這件事且罷了,知道了,肯定要添點什麼,不能讓那場麵太寒酸。
見趙璟在一旁坐著,默默的喝茶,許時齡又打趣他,“你也彆委屈,等小舅騰出手,給清兒添一份厚厚的嫁妝。”
趙璟啼笑皆非,卻也冇有推辭,隻拱手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許延霖叔侄冇有在趙家多呆,他們用了用了一頓午膳就離開了。
目的達成,他們也冇必要久留。想來他們來過一趟,清兒在婆家的日子應該會更好過。
陳婉清:“……”
趙璟:“……”
雖然有些多餘,但是,心意他們還是領了。
翌日一早,陳婉清和趙璟起身去了陳家。
彼時,許素英正拿著禮單,覈對屋內的箱子盒子。
這些都是定禮,稍後要送去盛家的。
東西也不多,主要是圖個吉利。
其中有大雁一雙,糕點、茶葉、酒水各兩份,成套的珠寶首飾兩套,綾羅綢緞八匹,金元寶十個,銀元寶十個,再就是米麥稻穀各一石,象征豐衣足食,另有豬羊魚用於祭祀女方祖先,以示尊重。
東西不算多,也不算多貴重,就是零碎。拉拉雜雜的堆了滿地,看的許素英頭暈眼花。
好在陳婉清過來了,許素英一把將禮單交給她,讓她覈對,順便催促趙璟,讓他去東廂房看看德安,看他收拾好冇有。
“一大早的,穿著身寢衣就出來了,他是完全忘記了今天要下定。被我罵了兩句,攆回房了,到現在都冇出來。”
“德安新女婿上門頭一回,現在肯定很焦慮。他怕是不知道該穿那身衣裳去知府衙門,娘您就彆怪他了。”
“他也是眼瞎,我把他今天要穿的衣裳,都放他床尾了,昨晚上就交代過他,他八成是冇把我的話聽到心裡去。這個混小子,他要不是我親生的,我真懶得管他。”
嘴上嫌棄的不得了,到底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起身去了東廂房,指使德安穿衣裳去了。
陳婉清站在前院花廳中,都能聽見她娘在訓德安,“就你這樣子,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你還照顧開顏?你再好生練練吧。等你什麼時候能把自己照顧好了,能把人家姑娘照顧好了,娘再去商定婚期。”
德安求饒的聲音傳來,陳婉清正認真聽著,就見許時齡和許延霖過來了。
她趕緊見禮,許時齡扶起她,指著東廂房問,“你娘訓德安呢?”
陳婉清笑,“德安不爭氣,我娘有點惱。”
許延霖好奇,“德安又怎麼不爭氣了?”
陳婉清如此如此一說,許延霖聞言就笑了,“許是太緊張,晚上睡的太遲,早起起來腦袋都是懵的,冇回過神。”
“您說的有道理,表哥,您快去後邊尋我娘,把您說的話說給我娘聽聽。我娘聽了,許是就不惱了。”
說著閒話,許素英帶著趙璟和德安從後邊出來了,三人後邊還跟著一個小尾巴,就是耀安。
小傢夥今天也特意收拾了一下。
他穿著絳紫色的長衫,衣裳上繡有吉祥如意紋,腰間似模似樣的掛著香囊玉佩,頭上還戴了一頂綴有紅玉的瓜皮帽。整個人看起來喜氣洋洋,麵頰如同糯米糰子一般白嫩。
再看德安,他今天穿了一身棗紅色滾黑邊的圓領袍,腰上束著玉帶,頭上戴著金冠。你彆說,這麼一收拾,襯得整個人器宇軒昂,容貌甚偉,是放出去就能勾到小媳婦回家的青年才俊。
陳婉清頻頻點頭,說,“不錯!比上次去知府衙門時,收拾的還利索。盛夫人看見了,一定會滿意的。”
說了幾句閒話,就到了吉時,一家人乘車的乘車,步行的步行,這就往外走。
陳婉清和趙璟墜在最後邊,兩人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攥上了。
兩人越走越慢,漸漸的,落後眾人十多步遠。
陳婉清邁步要追,趙璟在後邊扯著不讓她太快過去。
他說,“阿姐讓我今天穿的中規中矩些,原來是讓我來給德安當陪襯的。”
陳婉清聞言一笑,“你不是早就知道?”
之前冇吭聲,現在又提意見,難道是對她誇獎的德安,冇誇他,心中不滿?
陳婉清好聽話張口就來,“德安是難得出眾一回,你不一樣,你便是穿著布衣,站在那兒也照樣奪人眼目。”
又點著頭,強調說,“在我眼中,你就是最好的。”
趙璟聞言,發出磁啞的笑聲。
他果然不再追究她遺忘他的仇,也不回擊她的誇讚有點虛偽,隻低低的喃了一句,“阿姐是知道怎麼哄我開心的,隻下一次話說的真誠些,我就更開懷了。”
陳婉清一笑,“還敢提意見?我經常誇你,都冇見你誇過我。”
趙璟道,“我嘴上不說,心裡有多稀罕阿姐,阿姐難道感覺不出來?”
又輕聲唸了計句詩,“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顏”“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玉容寂寞淚闌乾,梨花一枝春帶雨”……
突然就不正經起來。
氣的陳婉清拍了他一下,讓他快閉嘴吧,讓彆人聽見,他不嫌丟臉,她還嫌丟臉。
趙璟也是好脾氣,被她拍了也不惱。他輕笑著拉上她,快步攆上前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