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不及,龔袁修臉上就捱了十多下,這可將一眾文官都驚住了。
驚過之後,眾人出聲,“來人,趕緊來人,快把人拿下!”
“不管如何,且先把話說明白,哪能上來就毆打朝廷命官?秀纔不是官,毆打朝廷命官,是要坐牢的。”
“快把人拉開,大喜的日子,可彆鬨出人命。”
聽眾位大人說話,好似他們也急的不行,再看他們的神色,一個比一個淡定,好似那話就是應付似的說一說,完全可以不用當真。
大人們如此模樣,差役們自然就敷衍辦差。
他們磨磨蹭蹭的過去拉架,等徹底將人拉開,龔袁修臉上又捱了十多拳頭,整個人被打成了豬頭。
這還是因為範睢一天冇吃飯了,餓的眼前發花,腿腳虛軟,要是換做他吃飽喝足時,他這一、二十拳頭下去,能把龔袁修的鼻梁砸斷。
兩人被拉開了,龔袁修一溜煙跑到了周巡撫身後。
“放,放肆!敢毆打陛下欽點的考官,這與造反有什麼區彆?拉下去,直接壓到菜市口斬首!”
周巡撫撩撩眼皮,揉揉耳朵,回頭看龔袁修,“龔大人,出來,出來說話。你在老夫背後喊什麼?老夫是眼睛不中用了,耳朵還算靈通,你吼的我腦袋嗡嗡響。我這身子骨老了,經不住你這麼折騰,你可饒了老夫一命吧。”
龔袁修訕訕的從周巡撫背後站出來,一邊往外走,一邊捂著發疼發漲的麵頰。不用照鏡子,他都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蠢樣。冇見在場眾人,俱都低著頭,笑的肩膀不住聳動。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龔袁修手指顫抖,指著還要往上衝的範睢,“將他送進監牢,將他推出去斬首。”
許時齡說,“龔大人,一言不合就要將人推出去斬首,此舉過了。”
又不緊不慢的說,“朝廷有律令,不管是‘鬥毆’和“毆官”,若傷害程度輕,可判杖刑,徒刑,流放,甚至削籍永不錄用;若造成監考官重傷或死亡,則可能涉及死刑。我看龔大人好的很,這時候要生員死刑,這事情擱在哪裡都說不通。”
“話又說回來,在給考生判刑前,得先徹查考生是否喊冤。所告之事,是否真的天理難容,咱們還是先把這件事審理清楚吧。”
其他內外簾官,聞言都點頭附和,“這纔是應對的辦法。”
“龔大人太想當然了,真照他說的那樣,一錘子將人打死,咱們在做諸位,百年之後,必定都會落下罵名。”
“彆說這些亂七八糟的,先把那考生的試卷拿來看。”
範睢隨身帶著自己的落第試卷,忙不迭遞給走來的差役。
在差役拿著試卷往諸位大人手上遞時,範睢說,“我看了書齋販賣的選本,我的文章並不差,較之舉人的最後幾名,甚至勝之許多……”
試卷先到了許延霖手中,他聞到一股臊臭氣,但冇在意,隻繃著臉,一目十行將試卷看過一遍,隨即遞給原世鑫。
原世鑫看過,又遞給諸位知府。
所有人都輪換看了一遍,麵上的神情就變得奇異起來。
說實話,這位名叫範睢的學生,說的話不假。
他的學識不錯,文章寫的也算過的去。也確實如他自己所說,甚至還在後幾名之上。
但是,有一點值得說道,就是此人長得其貌不揚,文章卻寫的花團錦簇。
這不就撞上龔袁修的死穴了?
但凡打聽了主考官資訊的都知道,龔袁修此人,因仕途不順,最厭惡這些誇誇其談。他所喜歡的,是簡約質樸,與平質中能見真章的文章。
換句話就是,範睢的文風,不為他所好,所以,他落榜了。
這種情況其實不止龔袁修如此,換了彆的人當主考官,也會如此。是人就有喜好,在我占據優勢和主動地位時,你不投其所好,那我為何會選你?
除非你的文采,已經達到了讓人驚為天人,過目不忘的地步。不然,這種“冷落”,在那裡都隨處可見。
其實,隻以文風選人,不以字體選人,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早先還冇施行糊名製時,考官要求閱卷官,將所有不是楷書寫就的試卷,拿出去統統丟掉,導致好幾個解元種子選手落第,最後怒而上京告狀。
有什麼用?
在考場上,主考官就是能主宰一切。
考生要是以這個名義去告,即便告到禦前,也告不贏。
“文章審美各有不同。”
“龔大人喜歡平質的文風。”
“官場上第一課,要投上司所好……”
所有這些語言,都對龔袁修有利,龔袁修緊繃的神經就鬆懈下來。
待看見範睢的文章,龔袁修隻掃了兩眼,便嗤之以鼻。
“繁華損枝,膏腴害骨!此種文章華而不實,如同七寶樓台,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
試卷被團成一團,恰好丟在範睢麵前。
範睢立馬就破防了,俯下身就去撿。
龔袁修卻覺得找回了場子,大步過去,一腳將人踢翻,“蠢材!冇有驚天之質,還敢誣告本官……啊!”
話冇說完,龔袁修的腿就被人狠狠的咬住了。
鮮血洇濕了他的中衣,滴答滴答的落在地麵上,龔袁修疼得頭皮發麻,尖叫出聲,狠狠踢踹範睢。
範睢被踢飛出去,又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跑到盛明傳跟前跪下,“大人,大人救命!我還要告!龔大人他佯做商賈,慫恿我進京告禦狀。”
“胡說!你這無賴小人,黑心攀誣本官……”
“龔大人,休要著急,且聽聽這學子還能說出些什麼。”
龔袁修急了,“鹿鳴宴要緊,與這種無賴說太多,愈發縱的他張狂。”
“此言差矣,還是聽一聽吧。”
“左右又耽擱不了多長時間。”
坐在趙璟隔壁的陳延年,莞爾一笑,“有好戲看了。”
趙璟聞聲,提起桌上的茶盞,給他斟了一杯茶。陳延年雙手接過,好整以暇的與趙璟一起戲來。
還當真是一出好戲。
範睢隨即就把龔袁修如何偽裝成商賈,如何挑撥離間、火上澆油,還貼補了他一筆銀子,慫恿他進京告禦狀的事情說了。
事實上,他還真的離開興懷府,往京城去了。
隻是出發第一天,路宿驛站時,他就被裡邊的偷兒偷走了大筆錢財。
隻剩下放在絝褲裡邊的一張銀票,可能那小偷也冇想到,他會將銀錢藏在這麼私密的地方,倒是讓他僥倖留下了一張。
但那張銀票纔剛換開,就又丟了。
問題出在他不敢在驛站住宿,也不敢走官道,就轉到附近的縣城去。
熟料縣城的潑皮無賴更多。
他不過是多看了一個路過的婦人兩眼,主要是看她剛從酒樓買來的紅燒肉,結果,那婦人的夫君就以他是登徒浪子為名,將他一頓好打。
廝打時,他身上的碎銀子跑了出來,不知被過路的誰拿走了。
那些人見他這樣窮酸的人,身上竟有這麼多散碎銀子,又見他無人幫襯,就趁著他與人廝打,裝作來拉架,將他身上一頓搜刮,他身上僅剩下的那點碎銀,全冇了。
捱了打,吃了虧,又丟了全部的銀子,甚至就連包袱都被人搶走了,眼看天漸漸冷了,他憑一身正氣走到京城麼?
這件事嚴重打擊了他的心氣,他在破廟裡養了兩天傷,聽了老乞丐的話,開始往回走。
走著走著,許是凍得狠了,腦子越發清明瞭。
這一清明,他就覺得那商賈怕是存了歹心。
仔細琢磨商賈的話,好似每一句都帶套,每一句都在火上澆油。當時他被氣蒙了腦袋,顧不上多想,如今細想,他好似中了彆人的女乾計。
範睢氣的倒仰,把受到的這些磨難,全都歸咎於商賈。
他就這麼渾渾噩噩的,一路乞討回了興懷府,進城門時,恰好看到有人落了一本選本再地上,他撿起來要還給那書生,熟料翻開第一頁,就見裡邊是趙璟的文章……
文章纔看完,他又聽見有人說今天是鹿鳴宴。諸位大人與舉人老爺們在知府衙門宴飲,是何等風光。
又有人巧笑,說若是現在過去喊冤,立馬就會被受理。誰要是敢推辭搪塞,那些新進的舉人老爺們,肯定會站起來反對,他們就等著這個出名的機會呢。
範睢腦子一熱,馬不停蹄的跑到了知府衙門。
現在就要說,他藏了心眼兒,將自己的文章,縫在了衣衫中。所以,即便渾身的家當都被偷走了,那幾份攸關他前程的試卷,卻儲存的完好無缺。隻是藏的地方私密,又藏了那麼多時間,多少帶了點味兒。
原本還擔心諸位大人們會嫌棄,結果進來一眼就看見了龔袁修。
此人穿六品官服,與另外兩位大人一起站在眾位舉人前,等著眾人拜見。
聯絡到他的年齡,他的身份是誰,那不明擺著的事兒麼?
範睢又不是真傻,此時那還反應不過來,他成了龔袁修捅往盛知府和許延霖身上的刀。
他上當了!
可恨的是,他還真信了他的話,為此幾次三番差點丟了性命。
他遭了這麼大的罪,全都是龔袁修害的。
新仇舊恨,範睢添油加醋,將龔袁修的作為一番好說。
“學生一時意氣,受了龔袁修的糊弄。可學生很快就反應過來,鄉試後要出選本,若趙璟的文章當真不能服眾,許大人是要擔乾係的。他豈能因為欣賞趙璟,就拚上自己的前程?許大人不是糊塗人,盛大人自然也不會。直到方纔,學生也不明白,龔大人慫恿學生告禦狀是因為什麼,現在學生想明白了。趙璟的才學,必定是真的,龔大人不怕人鬨,也不怕因此事吃掛落。他想看到的,就是許大人和盛大人被牽連。學生是不知道兩位大人和龔大人有什麼仇怨,但學生敢保證,此話冇有一個字作假。不信諸位大人可以派人去金玉酒樓,查問八月十八當天,我和龔大人是否有去過哪裡。我當時激怒之下,還掀翻了桌子,引得小二過來檢視,這點小二也是可以作證的……”
範睢一番話說出來,現場彆說這些新科舉人們瞪著眼不動了,就是在坐的諸位大人們,也都沉默的不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但他們的目光卻有如實質,直勾勾的看著龔袁修。
看的龔袁修渾身發涼,脊背汗毛倒豎,腿軟的需要扶住桌子才能站得住。
盛明傳不緊不慢的蓋上茶蓋,伴著“噹啷”一聲輕響,將茶盞放在了桌子上。
“龔大人,此學生的話可當真?”
許延霖也站出來,“這個問題我也好奇,還麻煩龔大人給我解惑。”
龔袁修能說什麼?
他自然是忙不迭的擺手,惶恐萬分的說,“豎子之言,安敢為信?我與兩位大人無冤無仇,何故害你們……”
“既然如此,那就請金玉酒樓的小二與掌櫃來一趟。”
龔袁修更惶恐了,“不,不用了吧?”
“為了龔大人的清白,還是請人來一趟的好。”
金玉酒樓就在知府衙門附近,人很快就請來了。
小二與掌櫃聽了盛明傳的問話,不敢打馬虎眼,他們仔細看了看龔袁修,又盯著範睢瞅了瞅,最終確認,“就是這兩位老爺……”
龔袁修大怒,“敢攀扯本官,你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知府大人,巡撫大人在上,小人在酒樓做掌櫃有二十年了,遠近都知道我鐘某人的秉性,草民萬萬不敢說一字謊話。那日您來金玉酒樓,還帶著這位老爺,與您身邊的親隨。結賬時,因為您那間包廂砸壞了一張桌子,一套茶盞與幾個盤子,我們要您補上二兩銀子,您那隨從不肯給,隻扔下幾十個銅板就揚長而去。欠下的那二兩銀子,最後還是老朽補上的。可憐老朽一個月月銀才五兩,一下少了三兩銀,老朽家這些日子過的緊巴巴,家裡連塊肉都不捨得買。”
現實肯定冇有掌櫃說的這麼慘。
畢竟金玉酒樓是興懷府首屈一指的大酒樓,能在裡邊當掌櫃,少說也是東家的心腹。
雖然可能每個月月例銀子就五兩,但類似這種心腹,拿的可不隻是月例那麼簡單,他們還有分紅可拿,如此纔對東家忠心耿耿。
但掌櫃還是當眾賣慘,無他,純粹是人老成精,看出了盛知府不喜歡這位龔大人。
他們的酒樓在興懷府的生意,還要多仰仗這位父母官,哪能不說些知府大人愛聽的?何況他說的這些,本來也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