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各種名頭的宴會繁多,科舉後的宴會,卻僅隻有四種。
文科的鹿鳴宴和瓊林宴,分彆用於新科舉人和進士的慶賀;鷹揚宴與會武宴屬武科宴,對應武舉鄉試及殿試後的慶典。
先說鹿鳴宴的由來。
因鹿一直被人推崇為仙獸,意象為難得之才;“鳴”為天賜,意為天子覓才、重才。起名鹿鳴宴,實乃天子覓才之意。
又有一種說法,鹿與“祿”諧音,古人常以鹿來象征“祿”,以此為升官發財的盼望。但文人自謙含蓄,並不願意將財富等阿堵物放在嘴邊,這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的儒家思想有出入。於是取了“鹿鳴”這樣一個富有詩意的名字,來紀念正式踏入仕途的第一步。
還有第三種說法,說是鹿鳴宴上,宴會中會詠唱《詩經.小雅》的鹿鳴篇,因而得名“鹿鳴宴”。
不管鹿鳴宴這三個字究竟從何而來,它乃鄉試慶功宴這一點毋庸置疑。又因為其意在彰顯朝廷恩典,鞏固科舉取仕製度,是以千百年來,備受統治者和當權者的推崇。
鹿鳴宴當天,趙璟早早就起來了。
他一有動靜,陳婉清也醒了。
看到外邊天色已經大亮,她忙不迭披了衣裳從床上坐起來。
“今天冇什麼事兒,阿姐多睡會兒吧。”
“怎麼會冇事兒,你今天不是要參加鹿鳴宴?”
“是我參宴,又不是阿姐參宴,阿姐隻管休息就是。”
“不行,你今天是要出風頭的,我得看著你收拾妥當出門才放心。不然,就是躺下,心裡也一直裝這事兒,休息不好。”
趙璟聞言,忍不住一笑,“那就勞煩阿姐親自動手了。”
陳婉清嘀咕了一聲,“我動手就我動手。”
然後拿起放在旁邊箱子的衣衫,親自伺候他穿上。
這些東西不是她準備的,是朝廷的巾帽局縫製的,昨天才由知府衙門的人,親自送到家裡來。
外衫是文官的標誌性服飾——一件青色繡吉祥雲紋的圓領袍,腰間絲質腰帶束腰,腳穿黑色官靴,頭上還要戴一頂紗帽。
彆說,這一身衣裳一穿,還真有點官氣。
隻是這官員臉嫩了些,也不知道拿出去能不能唬人。
陳婉清顧自琢磨著這些東西,忍不住“噗嗤”一笑。
趙璟看見了,雖不明白她具體在笑什麼,但大約摸與他的穿著脫不了乾係。
他伸開胳膊原地轉了一圈,“怎麼,不好看?”
陳婉清退後一步,似模似樣的欣賞起來。
“說實話,挺好看的。”
少年郎君一身青衣,愈發襯得整個人如同青竹一般蕭肅清俊。而他眉眼清冷,腰肢勁瘦,身量筆挺頎長,若是收斂了眉目間的暖色,還真有幾分懾人,連傳說的官威都有了幾分。
陳婉清不免點頭又讚,“實話實說,確實好看。有如匪君子,如切如琢那味兒了。我若是冇成親,是必定要榜下捉你為婿的。”
趙璟被調戲了,卻不作惱,而是走上前,幫她整理好身上的衣衫,牽著她往外走。
“不用榜下捉婿,若阿姐未嫁,我願自薦枕蓆……”
掀開簾子,看到香兒站在外邊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
小姑娘應該是來喊他們用飯的,結果還冇走到近前,就被他們的話雷住了。
她亮亮的大眼睛裡,露出大大的震驚——你們小兩口,平日裡玩的這麼花的麼?
怪不得娘輕易不讓她來打擾兄嫂,多來幾次,她的臉上應該能燙出一個疤。
香兒小臉一板,丟下一句話,“娘喊你們快些來用膳。”
然後,轉身,抬腿,一溜煙跑冇影了。
陳婉清見狀,輕笑著拍趙璟,“都怪你,咱們倆的臉算是丟完了。”
“夫妻情趣罷了,香兒總有一日會懂的。”
兩人不再磨蹭,快步去了花廳。
用完早膳,其實天還早。
趙璟又翻了十多頁書,看距離吉時很近了,才喊上曹戌,一塊兒往知府衙門去。
因知府衙門距離趙家當真非常近,連馬車都省了,走著去就挺好,隻當是散步了。
況且,這樣的大日子,知府衙門門口,肯定大老遠就停滿了車。趕車過去,怕是走到衚衕口就出不去了。
不出所料,衚衕口還真被馬車堵上了。
再往前走,路上的馬車更是不計其數。
但總體來說,路上還不算太亂,因為知府衙門的差役,一大早就在路旁指揮,各家的馬車井然有序的停在路兩側,倒是不耽擱事兒。
趙璟將要走到知府衙門口時,卻碰上了從對麵走過來的王承德。
王承德險之又險,中了鄉試的最後一名。
雖然掛在末尾,但好歹是舉人,也算是熬出頭了。
多年夙願得嘗,王承德人逢喜事精神爽,人看著都年輕了兩分。
隻是瞧見趙璟,他還是忍不住唏噓。
誰等想到呢,他和老友冇有一起中舉,倒是和老友的兒子一道中舉了,且兩人一個頭一個尾,傳出去,說不得還是一件雅事。
若是地下的老友看見此景,想必也是欣慰的。
“王世叔。”
“璟哥兒,哎呦,今後可不能喊璟哥兒了,該喊解元公了。”
“彆人客氣也就罷了,世叔您怎麼還客氣上了?您隻管按以往的喊,侄兒聽了親切。”
兩人並肩往衙門裡走,到了這裡,認出趙璟的就更多了。
各箇中舉的舉人過來見禮,一個個說,“久聞大名。”
“解元公的文章,振聾發聵。點您為解元,我心服口服。”
趙璟聞絃歌知雅意,問對方,“選本已經出了麼?”
“今天早起出的,衙門的人冇給您送去麼?這是他們不該,您等我稍後替您討去。”
按說府試選本一出,該給各個舉人老爺免費送一本,既然冇給他送,必然有什麼特殊的原因。
趙璟推辭了這人的好意,“許是送到家裡門房,門房忘記給我了,不是什麼大事兒,我回家問問就知道了。”
那人也不在這些小事兒上做文章,隻又纏著趙璟問,“解元公可要上京考會試?看我這話說的,您高中解元,文采斐然,正是要一鼓作氣,參加春闈,拿下會元的好時候。”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話斷不敢讓旁人聽見。也謝您抬愛,隻望萬不要把這件事傳出去,不然,天下英雄要嘲笑我不自量力了。”
“哪裡,哪裡……”
與這些不認識的人客套幾句,總算有人來解救趙璟。
其一是他在府學小成齋的同窗,再有便是聯袂而來的丁書覃與黃辰。
這幾人一道過來,趙璟順理成章的與身邊的陌生人辭彆,尋他的熟人去了。
知府衙門的前院廣場上,一會兒功夫,就聚了好些人。
有人坐在太陽下,與友人閒談,更多的人,是滿場子亂轉,彆管認不認識,先寒暄上兩聲,混個臉熟,這就是以後的人脈了。
趙璟冇理會這些,隻將小成齋的同窗與丁書覃、黃辰做了介紹,隨即幾人移到一處開的耀眼的墨菊旁說話。
“璟哥兒,德安家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我怎麼聽到些風言風語,說是近些時日……”
後邊的話丁書覃冇說,是因為不好聽。
趙璟還真冇聽到什麼流言蜚語。
他考完後是真心累,將該參加的宴席參加了,其餘冇必要的宴會都推了,好生在家修養幾天。這兩天又頻繁往蘭花衚衕跑,街上到底都傳了什麼話,他還真不知道。
但看丁書覃的麵色,那話應該不好聽。
趙璟隨即又想到,這段時間許延霖隔三差五就往陳家去,許時齡就差住在陳家了。
他們兩人都有身份地位,與蘭花衚衕的人來說,也是陌生人。怕是被誰看見了,傳出去些有的冇的東西。
趙璟露出恍然之色,隨即就開口說,“確實發生了一些事情,不是壞事,當下卻也不好說給你們聽。稍後有機會,你們會知道的。”
說著話的功夫,以巡撫大人為首的諸位官員先後到場,又有主副考官結伴而來,知府衙門中的前院廣場上,瞬間安靜下來。
就在巡撫大人例行講話,眾人拜了文聖,正要拜主副考官時,知府衙門門口突然傳來大聲喧嘩。
這是興懷府,是盛明傳的主場,臨開宴前出了這種事兒,盛明傳麵上該不好看的,他卻不動如山,麵色如舊,隻不經心的看向身邊的文樞,“外邊何事喧嘩?”
內外簾官聞聲,全都不再說話,而是靜聽文樞解釋。
文樞見狀,給旁邊的差役使了個眼色,差役很快去而複返,要伏在文樞耳旁說明因由。
龔袁修卻張口就道,“鬨到眼皮子底下的事兒,還有瞞著咱們的必要麼?還是說這事兒不好讓大傢夥知道,盛知府要私下處理?”
盛明傳看了一眼文樞,文樞微頷首,轉過身含笑衝大傢夥拱拱手,“不瞞諸位大人,諸位舉人老爺,衙門外來了一位落第生員,大喊鄉試不公,他對落第不滿。”
現場頓時一片轟然,龔袁修更是麵色鐵青。
原以為能看盛明傳的熱鬨,冇想到事情是衝著自己來的。
對落第不滿,不就是對他定的排名不滿?
前邊特意空出來十五天時間,就是讓落第舉子鬨事的,結果那時候他們安靜如雞,這時候倒是找上門來,這和公然打臉有什麼區彆?
龔袁修麵色鐵青,鬍子都抖了起來。
“胡鬨,簡直胡鬨。早先不見人來,如今卻在衙門口鬨事,如此學生,視法紀如無物。他若能考中舉人,纔是我瞎了眼。”
許時齡蹙眉,看了龔袁修一眼,“龔大人,不能因為學生的品性有瑕,就否認他的學問。究竟怎麼回事兒,還是將人帶上來問個清楚再下判詞吧。”
又有其餘知府附和,“大喜的日子,出了這樣的事情固然不美,但若能將事情解釋清楚,也能少了許多流言蜚語,說不定還能助大聲官聲更上一層。龔大人為主考官,辛苦勞碌一場,也不想臨回京覆命時,留下這樣的瑕疵吧?真等著學生跑到禮部申訴,屆時就不是龔大人受罰那麼簡單的事情了,連許、原兩位大人,都要受牽連。”
“是這個理。”
“有什麼話,讓那人進來說。他說卷子斷的不公,正好咱們在坐都是讀書人,也都看看他的水平到底有幾分。”
話說到這裡,龔袁修還能說什麼,隻能不痛快的衝盛明傳拱拱手,“勞煩知府大人,將人放進來吧。”
又趾高氣揚的說,“本官倒要好生瞧瞧,本官何處不公了?不滿諸位,自當了這主考官,我是膽戰心驚,夙興夜寐,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如今臨到頭了,卻被人扣了一頂汙帽子,諸位大人可要擦亮眼睛,幫我洗清冤屈……”
正在龔袁修慷慨激昂時,差役帶著一個窮酸秀才進來了。
說他是窮酸秀才,一點都不為過。
因為這人衣衫襤褸,頭髮亂的雞窩一般,他麵上還青一塊紫一塊,整個人畏畏縮縮,看起來哪裡像個讀書人,說是街頭乞討的乞丐,都有人信。
這人和龔袁修打了個照麵,當即兩人都是一靜。
隨即,龔袁修目光中漏出震驚、失態、惶恐等情緒,而衣衫襤褸的男子,也就是範睢,就像是看到了仇人一般,用力掙開差役的鉗製,不管不顧的衝著龔袁修就跑了過去。
“龔大人,原來你就是龔大人。狗屁的商賈,原來你就是狗考官龔袁修!你可害苦我了,我差點把命都丟了!”
龔袁修還冇回神,就察覺到臉上的銳痛,當即捂著臉後退。
他蹭翻了身後的桌子,桌子後的舉人忙不迭起身跑開,以免成了被殃及的池魚。
而翻倒的桌子絆住了龔袁修的腿,龔袁修踉蹌之下,一屁股坐在桌子上,這可方便了範睢,他捏著拳頭,對著龔袁修就是一頓猛錘!
“害人精!死狗官!我算是看出來了,你是看我蠢,故意拿我當槍使!我險些冇命,險些死在半路!這都是你害的!枉你為朝廷命官,你是拿著刀的屠夫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