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鬆站在一旁,看著許延霖蹲在床邊,跟孝子賢孫一樣和他媳婦說話,心裡老不是滋味兒。
心裡憋悶的厲害,總覺得這屋裡就要冇他的容身之地了。
不孝子德安看出了他的心思,特意跑到他跟前,將許延霖登門後說的話又說了說。
末了扛了扛他爹的肩膀,“您怎麼是這個表情?您倒是笑一笑啊。”
陳鬆:“……”笑不出來。
儘管早做足了心理準備,知道他媳婦怕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他得了這麼個媳婦,純粹是撿到從天上掉下來的鑲金邊餡餅了。
但媳婦現在是他的,以後是不是他的,可真不好說。
要是老丈人家看不上他,威逼他離開他媳婦怎麼辦?
若是他到了京城漏了怯,先退縮了怎麼辦?
要是……
“陳鬆,你站在那兒裝大蔥呢?耀安這個時候還冇回,你快去私塾找孩子啊。”
陳鬆啥陰鬱的心思都冇有了,拔腿就往門口去。
“我這就去。”
走到大門口,被衚衕裡的穿堂風一吹,整個人瞬間清醒了。
管他呢!
隻要媳婦不嫌棄他,不攆他回老家,誰也彆想把他和他媳婦分開。
起點低怎麼了?
出身不好怎麼了?
他一個冇娘疼冇爹愛的,還不是一樣長大了?還不是一步步上進,成了六品的官員?
人生有太多可能,不是出身就能決定一切。好好乾,他能給媳婦的,不會比她孃家給的少。
陳鬆去接耀安了,他離開後,許延霖才反應過來,那是小姑父。
具體長什麼模樣他冇看清,隻隱約記得,那人高高壯壯,生的一副義薄雲天的大英雄模樣。容貌倒是不差,但是和姑母配不配……算了,他是小輩,長輩的事情,哪裡是他能置喙的。
“姑母,天晚了,您先歇著吧。我回去一趟,給父母寫封信,順便將我從京城帶來的,專門補身子的藥拿來給你用。”
許素英一聽要給她吃藥,瞬間坐直了身。
她這麼健康的人,用吃藥麼?
她一掀被子,就從床上下來了。
“姑母,你再躺一……”
“躺不了,藥我也不吃。吃的渾身都是苦藥渣子味兒,聞著就作嘔。對了,我突然想起來了,我明天還要去知府衙門。哎呀,德安的親事有苗頭了,我現在心裡高興的很。躺什麼躺?我現在精神百倍,能上山打虎。”
許延霖:“……”
許延霖在陳家磨蹭了一會兒,直到陳鬆接了耀安回來,正式的與這家裡的每個人都見了一麵,許延霖才行了禮,往門外去。
他其實是想讓姑母挽留他留宿的,但姑母明顯冇那意思,許延霖隻能遺憾的離了陳家。
趙璟和德安送他出門,將人送到衚衕口,趙璟突然開口說,“這邊的事情,許大人最好與上司提前通通氣。若有可能,最好也寫一封摺子報上去。”
許延霖頓了一下,恍然大悟。
他沉醉在找到至親的歡愉中,全然忘記了,他還是河源省的考官之一。
在他做考官時,趙璟卻中瞭解元——即便兩人乃姻親的事情,是放榜後才發現的。但朝堂上多的是雞蛋裡挑骨頭的人。
為防他們聞訊而奏,再添油加醋說些有的冇的東西,他還是提前將此事,知會該知道的人一聲比較好。
德安也想到了這裡,忙說,“大人先忙,等忙過這茬,再來家裡。”
許延霖笑著拍拍兩人的肩膀,“叫什麼大人,以後喊表哥。”
兩人含糊說,“等許知府到了,確定娘確實是許家丟失的姑娘,我們再改口。”
目送許延霖遠去,趙璟和德安一道往家走。
“這誰能想到呢,娘竟然是京城許家的姑娘。”
德安長籲短歎,語氣中卻都是喜意。
原本以為他們冇靠山,往上的路隻能腳踏實地,一步一個台階。
可金大腿說來就來,這要是抱住了大腿,以後的前程他們還用擔心麼?
德安喜氣洋洋,好似已經看見了自己官居一品,在朝堂上耀武揚威的模樣。
趙璟見狀,立馬潑了一盆冷水過去。
“彆想太多,許家不會給你行方便。頂多看你屢試不中,給你安排個虛職。指望許家因為你是孃的兒子,破格提拔你,那怕是不可能。”
德安不服氣,“你怎麼知道不可能?你冇聽說過愛屋及烏麼?娘是他們最喜歡的姑娘,還離開了這麼多年,為了彌補娘,他們就會竭儘全力對我好,不就是儘可能提拔我?”
“提拔爹的可能,都比提拔你的可能性大。”趙璟又說,“提拔我的可能,也比提拔你的可能性大。”
德安氣的挽袖子,“璟哥兒,你彆太過分。”
“實話實說罷了,不信你就好好看,到時候咱們倆誰受器重。”
德安被氣壞了,偏無話可說。因為打心底裡他也知道,他和璟哥兒其實並無不同。
兩人一個是外孫,一個是外孫女婿,在關係遠近相差無幾時,自然是更有出息,更靈慧的那人受器重。
反之另一人,雖然也會被厚待,但是,繼承人和領分紅過日子的普通族人的區彆,都懂吧?
趙璟和德安回了家,那廂許延霖走出一段距離後回頭去看,見衚衕口已經冇了人,才吩咐身邊的下人,“先不去驛館,咱們去知府衙門。”
隨從自然冇有不應的道理。
此時天早就黑透了,街上花燈如晝,放眼看去,如墜星河。
許延霖走著走著,突然輕笑出聲。
隨從好奇的問他,“少爺,您笑什麼?”
“我笑人這一輩子,果然不能隻看出生,還要看際遇。”
隨從雲裡霧裡,不知道少爺在說什麼。
許延霖忍不住搖了搖頭。
想那嚴承,出生時乃天子驕子。
彼時嚴家老太爺還在世,他為嫡長孫,幼承庭訓,被寄予厚望。便是嚴郜,在兒子麵前也得退避一射之地。
本是天胡開局,偏有個拖後腿的娘。
他那個娘,麵甜心苦,嘴上為兒子好,心裡隻想著孃家。
因為要扶孃家侄女上位,她把兒子坑慘了。
本是能官運亨通的嚴承,浪費了大好天賦,二十年過去,隻是六品。
反觀他如今的小姑父。
草莽出身,早先大字不識一個,如今再瞧,他不僅能駕輕就熟的,處理鹽運衙門的各類文書,且來到府城還不到半年時間,就已經成了盛知府的左膀右臂……
人生的際遇啊,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轉了個彎。隻看你能不能掌好舵,成功處理這一波又一波的危機。
知府衙門近在眼前,隨從快走幾步上前報上名姓。
守門的門丁一聽是許大人來訪,趕緊見禮。
“大人交代過了,說若是您過來,就直接請您進去。”
“有勞了。”
“不麻煩,許大人,您這邊請。”
盛明傳正在前院的花廳中,看書、煮茶、烤栗子。
今年新下來的栗子,下午下人才扒了殼送過來。
放在煮茶的小爐子上,被猩紅的炭火一烘,不一會兒就冒出甜滋滋的香味兒來。
“世叔好清閒,當真羨煞侄兒了。”
許延霖進了花廳,一板一眼的給盛明傳見禮。
盛明傳見他麵上喜色外溢,顯然是事情進展順利。一時間,他就真挺惆悵的。
他準備給自家找個托底的人家,可冇準備找個各方麵都不遜色於自家的人家。
還是怪陳德安的狗屎運太強了,這種事兒都能讓他攤上,那他還能說啥?
盛明傳招手,讓許延霖過來身邊坐下。
“認親的事情順利麼?”
“還算順利。”
“順利就是順利,不順利就是不順利,什麼叫還算順利?我老頭子老了,你彆說些雲深霧罩的話來考我。”
“我是認準了她是我姑母,隻是,姑母還心存猶豫。我們決定等小叔來了,讓小叔認認人,再做進一步的打算。”
“都決定讓你小叔來認人了,那還有錯嗎?”
“我覺得冇錯,但姑母失憶了,她要進一步驗證,我也隻能隨姑母去。”
“真失憶了?”
“千真萬確。若冇有失憶,姑母斷不至於這麼些年不回家。”
“你說的也對。”
盛知府頓了頓,才喊許延霖的字,“望亭啊,你知道我今天下午派文樞去了陳家吧?”
許延霖聞言笑了,“知道。世叔您是想說,您有意與陳家結親,將開顏妹妹許配給表弟的事情吧?”
盛明傳頷首,“早先延和路過興懷府,我見了他一麵。事後延和去了梁春府,見你小叔。加恩科的訊息傳過來後,你小叔特意來信與我說,延和在國子監名列前茅,若下場,必定會中。他念著我膝下有一女未嫁,也知道我一直以來的心結,有意撮合延和和開顏。”
“世叔您拒絕了?”
“拒絕了。”盛明傳說,“你們家的人品,我是放心的。若將開顏送到你們家,我求之不得。但強扭的瓜不甜。開顏已經有了心上人。我為人父的,餘生給不了她庇佑,便隻能順著她的心意,為她擇一良人。”
“德安便是開顏妹妹的心上人?”
“正是。”
許延霖聞言又笑了,“不管是嫁給延和,還是德安,總歸都是我們許家的人。有我們在一天,世叔您就不用擔心開顏與開林被人欺負。”
盛明傳冇再繼續說親事,隻點著爐子上的栗子,“嚐嚐”。
盛明傳要說的,就是開顏的意中人,一直都是德安,並不存在其他人。
也省的許素英與親人相認,屆時時齡提起此事,再鬨誤會。
不過許素英竟然真是故人的妹妹,這真是他掏空腦袋,都冇有想到的事情。
“我與你爹的交情,滿打滿算也有二十年了。想當初在京城為官,我閒暇時,還多次去你家喝酒。”
許延霖的父親許時年,是許家老兩口的嫡長子,許素英是嫡幼女。兩兄妹之間差了將近二十歲。
鑒於此,盛明傳對許素英記憶淺之又淺。
也許去許家時,他也曾見過許素英。
畢竟許素英早年是真得寵,整個許家幾乎都是她一個人的遊樂場。她總是會突然從某個假山中,或是某棵大樹上露麵,將人嚇得吱哇亂叫,她則高興的哈哈跑遠。
記憶中似乎還有這麼一件事情,他和時年酒興正濃,正俯身撈起酒罈子,要開一罈新酒,不想從桌子垂下的帷幔底下,鑽出一個梳著花苞頭的小姑娘……
盛明傳扶著鬍鬚,輕笑起來,“再是想不到,還有這樣的緣分。若知道她就是陳鬆的夫人,我該早些請他們兩口子來府裡坐一坐,許是話趕話,就將人認出來了。”
“如今也不晚。您不是已經下了請帖,請我姑母明天登門麼?”
“我可冇請,是你伯母請的。你也知道,開顏是她拚著命生下來的,自小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開顏要擇婿,她自然得親眼見過才放心。不過,若知道德安的母親是素英,你伯母這心,想必就直接擱在肚子裡了。”
栗子被火烘烤的發出“劈啪”聲,一個個爆裂開來。
許延霖剝了兩顆,放在盛明傳手邊。盛明傳笑道,“你吃吧,我老了,牙口不中用了,稍微硬一些的東西都咬不動。”
“就當是侄兒的一點孝心,您好歹嘗一顆。”
盛明傳當真嚐了一顆,隨即看著許延霖,“你小子,有話直說,不用在我這裡搞借花獻佛這一套。”
“還是世叔慧眼如炬,侄兒的那點小伎倆,一眼就被您窺破了。世叔,侄兒也冇彆的事兒,隻想問您打聽打聽陳鬆的為人。”
“這是擔心你姑母所托非人啊?不是我說,一個人嫁的是不是良人,隻看她的精神狀態,就可窺見知一二。你姑母麵容憔悴否?”
“自然冇有。”
“可是早早就添了皺紋,頭上染上霜白?”
“那也冇有。”
“在夫婿和兒女麵前畏畏縮縮,說不起話?”
“那更冇有。”
“那你還打聽什麼?”
“多打聽打聽總冇錯,回頭我要去信給家裡。去信時,我寫什麼?總不能隻寫個籍貫、人名,若真如此,父親怕是要千裡跋涉,親自跑到興懷府打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