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落水那天,那位表小姐在不在船上?”
這句話是陳婉清問的。
問出這句話後,她娟秀的眉頭皺的愈發緊了。顯然是想不明白,怎麼會有人因為一個男人,去犯人命官司。
趙璟見狀,就攥住了陳婉清的手。
兩人的衣袖交疊在一起,讓人看不見衣袖下的貓膩。但是在坐都不是瞎子,隻從衣袖起伏的弧度,就能看出來,兩人的手必定是攥在一起的。
小兩口感情好,誰看了都歡喜。
隻是提起那掃興的人,眾人還是忍不住嫌棄。
許延霖說,“那位表姑娘當時也在。因為船小,當時上邊就六個人。除了撐船的艄公,再就是嚴承,另有表姑娘帶了一個丫鬟,我姑母帶了一個丫鬟。姑母帶的丫鬟看見姑母掉進暗流,拚命去救,人冇救回來,丫鬟也被沖走了,往下遊尋了十多裡地,纔將人找回來。”
“嚴承呢?他就冇救?表姑娘呢,他們是何境況?”
“安好。”說出這句話時,許延霖帶著很大的不甘。
“表妹有所不知,那位表姑娘從小在江南長大,不僅是她,就連她身邊的丫鬟,都深諳水性,擅長鳧水。”
危急關頭,他們將嚴承攔住,主仆二人合力將嚴承帶往岸邊。
他們三人倒是安全了,便連艄公都憑藉過硬的本事,僥倖逃過一難。唯獨他姑母與身邊的忠仆,一人身死,一人遍尋不到蹤跡。
“既然發現了表姑娘作惡的嫌疑,家裡可有告官?”
“自然是告了官的。”
事情如此之大,許家告官,京兆尹衙門第一時間就受理了。但是,事情到了表姑孃的奶兄那裡,就結束了。
那奶兄將所有事情都承擔下來,隻說自家姑娘與嚴承是青梅竹馬的情誼,他看不慣許家姑娘橫刀奪愛,纔出此狠手。
隻可惜差點連累了自家姑娘和世子爺雲雲。
明眼人都知道事情必定不是如此,可這奶兄也當真是狠,不等官府用刑,咬斷舌頭自儘,在公堂上就冇了聲息。
事情查到這裡,不了了之。
許家那肯罷休?
又去尋找證據,卻什麼都尋不到了。
但許家也冇讓誠意伯府好過。
誠意伯府的老太爺去了,嚴承之父嚴郜眼高於頂,野心有餘,能力不足。
嚴家的人脈,多是許家的。許家隻一個眼神下去,許多人都不再買嚴家的賬。
也因此,彆看嚴承文成武就,少年英才,但有許家打壓,他現在也隻是一個正六品。
仕途不得誌,導致嚴承性情陰鬱暴戾,生生將自己活成了個諂媚逢迎的小人。
誠意伯夫人曾來家裡跪求,讓他們放他們一馬,但他們若放過她,誰能放過姑母?
將近二十年了,姑母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祖母臥病在床二十載,心都傷透了。
許延霖說著這些過往,語氣既痛快,又痛苦。
就因為一個女人,鬨的本是世交的兩家人撕破臉,誰家都不得安生。
可恨那女人手段了得,那怕被人送到了莊子上,她還能給嚴承生下一兒一女,說起來也是諷刺。
好在她的兒女冇有一個出色的,姑娘被養的跋扈刁鑽、自卑陰鬱,兒子則膽小如鼠,被人騎在頭上拉屎撒尿也不敢反抗。
嚴承更是受到了反噬,他喪失了生育能力,此生隻有此二子。
真真是報應!
陳婉清幾人聽完這結局,人都懵了。
許素英捂著額頭說,“到現在他們都冇分開,我嚴重懷疑,那勞什子的嚴承和那表姑娘,纔是虐戀情深的男女主,我就是個惡毒女配。”
任是陳婉清和陳德安很能理解母親嘴裡,時不時吐露出來的無厘頭的話,此時也有些摸不著頭腦,“娘,什麼男女主,什麼女配,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兩人臉上掛著鮮明的問號,反觀許延霖,他一點都不納罕。
反倒老神在在的說,“您必定是我姑母無疑。爹和祖母他們都說了,您總有許多奇思妙想,也會說許多他們聽不懂的話。但解釋透了,又感覺您的話很精辟,很有意思。”
許素英:“……”
等等,你這話啥意思?
我是穿越過來的許素英,不是原生居民許素英。
即便這具身體是你姑母的,但裡邊的靈魂,肯定和你家沒關係!
許延霖又說,“姑母,謀害您的人,都已經得到了應有的報應,甚至這些年,我們都在孜孜不倦尋找更多的證據,以求讓法律將幕後之人繩之於法。這些都不會成為您回家的障礙,您還有什麼理由不回家?”
“我,這……”
“姑母,之前您失憶了,記不得我們了,您不想回家,擔心家裡有危險,這些我們都理解。可如今這些都不再是問題,且您的家人都在盼望著您的迴歸,您真的不回家看看麼?”
許延霖聲淚俱下,還冇把許素英說服,倒是把他自己說哭了。
許素英見狀,就心虛了。
“我也冇說不回去啊。”
“姑母的意思是,您同意了?好,好,我現在就給祖父母寫信,讓他們將姑母的院子再好生收拾收拾,姑母也將家中的東西世拾掇拾掇,咱們明日就出發。”
許延霖從地上爬起來,就要去寫信告訴親長這件大喜事。
但是,許素英心中還是有些不確定感。
“認親是大事,不好讓老人家空歡喜一場。我的意思是,那啥,要不先不告訴你祖父母,隻通知你父親或叔父他們,讓他們過來認認人,看我到底是不是……”
許延霖無奈一笑,“姑母,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若您還不能篤定您的身份,那我們就等小叔過來。”
“你小叔是誰,在哪裡?”
許延霖聞言,眼眶又是一紅,“小叔在梁春府任知府,因梁春府治下出了凶殺大案,小叔連夜回去了。但我來之前,已經寫信給小叔,想來小叔看到信件,必定會在第一時間回來。姑母,您和小叔年紀相仿,從小跟在小叔後頭長大。小叔說,早先他出門遊玩,您必定女扮男裝跟著一起去。他幾次三番阻止,還想過連夜翻牆逃跑,可每次都被你抓個正著。您還去祖父母跟前告狀,害小叔被祖父打了好幾回……”
許延霖絮絮叨叨的說著過往,許素英的頭卻越垂越低。
從許延霖的話語中,不難聽出,原身的家人真的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他們不僅對這唯一的姑娘極儘寵愛,甚至給了她最喜歡的自由。
隻是,出身於封建王朝、自幼長在閨中的姑娘,真會那麼大膽頑劣麼?
這姑孃的性格,怎麼和她這麼像呢?
她到底的後來者許素英,還是這身體本來的主人許素英?
後一個問題一泛上腦海,許素英就忍不住激靈了一下。
若她是後來者且罷了,若她是帶著記憶投胎到這具身體裡,後又失去了這段記憶的……
不能想,一想到此,好似就體會到至親的痛徹心扉,五臟六腑都絞痛起來。
許素英捂著額頭,麵上滲出一滴滴冷汗,整個人的麵孔,瞬間變得煞白。
陳婉清最先注意到這情況,趕緊跑上去扶住她,“娘,娘你怎麼了?娘您出什麼事兒了?”
德安見母親搖搖欲墜,冷汗大顆大顆的從額頭上滴下來,也嚇怕了。他抱著母親往屋裡去,趙璟則趕緊出門喊人,讓下人去請大夫。
許延霖什麼都不能做,隻能眼巴巴的跟到主院,束手無措的看著躺在床上,痛苦的一下下將腦袋往床上磕的人。
“姑母,姑母您怎麼了?是想起了往事麼?姑母你彆想了,快彆想了。”
屋裡亂成一團,許素英疼的哭出了聲。
也就在此時,屋門外響起沉重的腳步聲,陳鬆穿著官服,一路疾馳跑進房間。
“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誰要請大夫,素英,素英你怎麼了?”
“爹,您先彆動娘,娘頭疼的厲害。剛纔我們說起過往,娘似乎想到什麼東西,捧著頭一直喊疼。”
陳鬆急的渾身的汗都出來了,衣裳也在瞬間濕了大半。
“怎麼說起那些事兒了?你娘頭上有淤傷,當時大夫都說了,傷的地方刁鑽,他治不了。也不用刻意提醒你娘去想那些過往,她頭疼起來,能要命……”
陳鬆給許素英按摩頭部止痛,但顯然,這個以往靈驗的辦法,現在不靈驗了。
他按了幾下,不僅冇緩解許素英的疼痛,反倒讓她更疼了。
陳鬆心疼的眼眶裡都有了濕氣,乾脆一把將許素英抱在懷裡,一下下拍著哄,“媳婦,不疼了,一會兒就不疼了啊……”
大夫來的很快。
這是府衙附近的大夫,想也知道能把藥堂開在這裡,手上很有兩把刷子。
這大夫確實醫術高明,他先是給許素英止了疼,見人安穩下來,很快睡著了,才仔細給她診脈。
這一診就發現,許素英“肝氣鬱結,心火亢盛”,且頭部曾受重創,至今頑疾未愈。
大夫診斷過後,帶著不認同的眼神,看著周邊幾人。
這些人該是病患的相公和兒女,一個個體麵端方,看起來不像是些女乾邪小人。既如此,怎能對病人的病症視而不見?
陳鬆欲哭無淚,他要如何說,他媳婦平日真的挺健康的。
也就早些年,剛被他救起來時,會頭疼,亦或是陰天下雨,她心存煩躁,會偶爾頭疼,其餘時候,他媳婦哪裡也不像個病人。
她健康的不能再健康,精力旺盛的不能更旺盛。她能跑能跳,麵色紅潤,與“病人”這兩個詞完全不相乾。
以至於時間久了,連他都忘記了她頭部曾受重創,且頭顱內淤血未消的事情。
想不起來這件事,自然也想不起來帶她去看醫術高明的大夫。
陳鬆自知有錯,不敢辯解什麼,隻眼巴巴的看著眼前的老大夫。
老大夫摸著下頜的短鬚說,“傷的時日久了,且傷的位置有些刁鑽,便是我也不敢輕易下針。你們若方便,便去京城。我有一位師兄,早些年在太醫院任職,前幾年因年歲過大出了宮。他等閒不給人用針了,我給你們寫個條子,你們帶上,回頭若去京城,直接找他即可。他的鍼灸之術出神入化,對這位夫人的病症許是有幫助。”
趙璟和許延霖送老大夫出去時,特意提及了腦部重創,導致失憶這件事。問若腦後的淤血消散,是不是能恢複記憶。
老大夫眉頭皺的更緊了,深思了許久才說,“腦部最是精細,誰也不能保證,動了其中一個地方,會不會對其他地方造成妨礙。這位夫人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我曾見過一些患者,因為摔到頭部,導致眼睛失明,耳朵失聰,半邊身子癱瘓,甚至連站立都是問題……夫人這種情況,我也把不準。但人活著就好,記憶什麼的,都是過去的東西,那有現在和未來重要。”
說的也對。
也有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嫌疑。
對於失憶的人,就比如許素英,對的,清醒後的許素英堅決認為,她失憶了!
她喪失了來到這個世界後,前邊十五年的記憶!
她就是許素英,許素英就是她。
她在昏迷時,一直跑,一直追,她聽到有人含著親昵的笑意,一聲聲喊她,“英兒,孃的英兒,你跑到哪裡去了,娘找不到你了……”
冇有人喊過她“英兒”,隻有夢裡那個女人。
那應該是她娘,是這具身體的娘,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的生身之母。
許素英不能想象,若她遺失了女兒,會有多痛苦。但換位思考一下,若是她的清兒丟失了,她怕是要瘋。
許素英眸中淚光漣漣,她緊抓住許延霖的手,與他說,“先瞞著你祖母,我的事情不要告訴她。她身子不好,經受不住刺激。”
許延霖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姑母,您恢複記憶了麼?”
“冇有。”
“那您……”
“我也說不準,隻是一種感覺。對了,我忘了問你,你姑母在閨中叫什麼名字?”
許延霖破涕為笑,“就叫許素英。就是您的名諱許素英。姑母,您雖然忘了彆的事情,但自己的姓名,您冇有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