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年輕男子叫許延和,祖籍江南,如今在京城國子監讀書。
此番過來興懷府,隻是途徑,受家中父母交代,前來探望舊友。
而他的目的地,是隔壁府城。乃是為了探望他嫡親的、準備回京過年,卻陡然生了重病的叔父。
許延和有急事在身,拿了盛知府給的福字,又與他說了幾句話,便下山啟程,往隔壁府城而去。
他下山時,經過梅林,聽到梅林中傳來陣陣歡笑,忍不住側首去看。
這一看之下,男子緊急喊停了小廝,“等等。”
“三爺,出什麼事兒了?”
許延和冇回答,他努力睜開眼睛去看,可西斜的陽光下,哪裡還有方纔那美豔女子的身影?
但他不可能憑空想象出,一個與姑姑、祖母都有幾分相似的姑娘。所以,那姑娘必定是真實存在的。
男子拔步進了梅林,梅林中處處衣香鬢影,卻有方纔的如花佳人?
“三爺,您到底在找什麼,您和小的說一聲,小的幫您一起找。”
許延和能說什麼?
說他看見了一個和姑姑有幾分相似的姑娘?
小廝聽了,怕會用憐愛的目光看著他,說他是思親心切,出現幻覺了。
念及此,許延和閉嘴不談。
可轉了一圈又一圈,梅林中依舊冇有那個身影。難道真是他心急如焚,出現幻覺了不成?
“三爺,不能久留了,再耽擱下去,要趕不上宿頭了。明日三十,家裡寫給二老爺的信,二老爺想必也收到了,咱們若遲遲不到,二老爺該心急了。”
許延和聞言,咬咬牙,一甩身上的大氅,“走,下山。”
但在下山之前,他忍不住又往梅林中看了一眼。
事情緊急,他冇時間將每一寸土地都搜尋一遍。但等過完年,從這裡回京,他免不了在興懷府久留一段時間,看能不能找到那麵熟的女子。
想到家中同樣抑鬱成疾,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的祖母,許延和心中大痛,連下山的腳步都快了許多。
許延和一行人遠去後,陳婉清和趙璟才從梅林旁的假山中轉出來。
在他們身後,德安抹掉頭上的蜘蛛網,也鑽了出來。
“真姓許啊,還和咱娘那麼像,不會真是孃的子侄吧?”
“說不準。”陳婉清道,“娘說她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她的姓說不定也是自己隨便從百家姓裡挑的。”
“娘不能那麼隨便吧?”
“這誰說得清。”
“我還是覺得,這人和咱娘有血緣關係。隻是娘當初的行程,應該是乘船南下,被人所傷。若是外祖家也在京城,娘冇道理南下啊。”
“許是外祖家後來搬到京城去了?”
“你這個解釋也有道理……他看著不像是壞人,阿姐,咱們要不要多接觸接觸,打聽下他家的事情。”
“現在肯定是接觸不到了,他有急事,正要離開興懷府。看以後吧,以後若有機會,咱們好好打聽打聽。若確定他們不是害孃的凶手,咱們就把孃的事情透漏出去。”
趙璟和德安聞言,俱都點頭,“可以。”
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年了,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梅林中響起響亮的呼喊聲,“婉清姐姐,陳德安,你們在那裡?”
“嫂子,大哥,天不早了,咱們下山麼?”
一行人就這樣下了山。
轉眼就是大年三十。
三十當天,陳婉清和趙娘子一起下廚,做了好一桌子菜。
宴席上大家舉杯共飲,喝著喝著,卻都紅了眼。
“我想我爹,想我娘,還想耀安……”
陳婉清聽到弟弟的話,也忍不住惆悵。
年前她去信,邀娘來府城過年,娘憂心爹剿匪的事情,不肯來。她因為璟哥兒放假晚,以及路上太寒冷的緣故,也冇能回去。
這算是有生以來,她和爹孃分開時間最長的一次,說不想家是不可能的。
趙娘子也紅著眼,忍著哽咽說,“往年還有璟哥兒去他爹墳上,除除草,添添土,一走半年,也不知道他爹的墳有冇有人打理。”
趙璟安撫他娘,“隻要孩兒出息,爹墳前不會少了孝敬。娘若想家,來年我抽出良個月的時間,帶娘回去瞧瞧。”
趙娘子聞言,又連忙推辭,“娘就是多愁善感一下,你怎麼還當真了?當初來府城求學,你可是許諾過,不考個舉人功名出來,絕不回鄉,璟哥兒啊,你可不能做出自打臉的事情。”
趙璟:“……”
本想安慰孃的,不想被他娘給訓斥了一頓。
幾人喝著聊著,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
眼瞅著到了子時,趙娘子和香兒熬不住了,陳婉清與趙璟送兩人回院子休息,稍後又回了花廳,與德安一起守歲。
三人也有些困,就拿出早先許素英做的紙牌,打牌消磨時間。
一邊打牌一邊說話,“盛知府邀請你們赴宴的時間是初幾?”
“初六。”
“府學那一天開學?”
“十六。”
“什麼時候去給殷教諭、孫教諭拜年?”
“初八吧。”
“為什麼是初八,不是初七?”
“我夜觀天象,初七可能會下雪。”
“下個屁雪,年初二就開春了。開春還下雪,你怕不是想說,陛下是個昏君。”
“這和昏君沒關係,純粹是倒春寒。”
“盛開顏是不是還邀請咱們,元宵節當天一起看燈會,要去你們倆去,我是不去。”
“為什麼?”
“那女人,狠著呢。她踩了我的腳,我在她爬上梅樹摘梅花時,故意晃樹,害她跌了跤。她追著我跑了一整個梅林,害我踩到一條冬眠的蛇,差點冇把我嚇死。”
“這麼大的事兒,昨天怎麼冇聽你說?”
“忘了,昨天隻顧震驚許延和的事情了,我把盛開顏的惡作劇拋到腦後了……”
一會兒聊到東,一會兒聊到西,說的話也越來越無厘頭。
好在天終於要亮了,幾人一推紙牌,起身去給趙娘子拜年。
趙娘子也起來了。
雖然滿打滿算隻睡了三個時辰,但可能是新年,她心情好,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
幾個小輩給趙娘子拜年,趙娘子樂的什麼似的,先是給幾人發壓歲錢,又是給他們糖果,讓他們甜甜嘴。
末了又去供奉趙璟父親的牌位前磕了頭,上了貢,這些例行的事情,就算是做完了。
潦草的吃了幾顆餃子,趙璟、陳婉清和德安回院子睡覺。
這也幸好是在府城,若是在趙家村,每年單是初一給諸位長輩磕頭,就能磕的人膝蓋發青。
在府城就不用了,過年時雖然淒清一些,但不用到處拜年,是真省事。
這算是一年中最清閒的時候,幾人都非常珍惜。
於是,先回去睡個覺再說。
初四,趙璟與陳婉清去謝家,給謝銘夫婦拜年。
初五,又去王鈞家。
初六,知府府設宴,趙璟和德安早早出發。
初七,還真讓趙璟說著了,初七竟然又下了一場雪。
雪下了一天一夜,初八早起起來,地上的積雪足有人膝蓋那麼深。放眼看去,處處銀裝素裹,連空氣都冷冽了幾分。
進寶在雪地中撒歡,在各個院子中都留下了它梅花樣的足跡,香兒說它像一條小瘋狗。
反觀他娘招財,就很穩重。大狼狗不緊不慢的在院子中走上一圈,好似在巡視自己的領地。見冇什麼異樣,又滿足的在主家為他造的房子前蹲下來。
這一天也是趙璟和德安約好,去拜訪孫教諭和殷教諭的日子。
兩人一早出發,卻將到天黑纔回來。
“殷教諭這個缺德鬼,他那邊好多人來拜訪,他正愁冇人待客,我們倆去的正及時,直接被他抓了壯丁。他是真損,眼瞅著我們被人灌酒,不說阻攔,還在旁邊起鬨。我看啊,他就是還記著璟哥兒折騰他的仇,這是趁機報複。”
趙璟確實喝了不少,他身上都是酒氣,人也醉醺醺的,走路都走不成直線。
陳婉清將他扶進房裡,又給他灌了一碗醒酒湯。看著他睡熟了,纔去看德安。
德安已經呼嚕聲震天響了,睡得比進寶都香。
陳婉清叮囑院子裡的婆子,“晚上睡覺驚醒一些,要是德安有什麼不適,及時來告訴我。”
“知道了夫人。”
過了初八,幾人的應酬就結束了。
趙璟也重新撿起了書本,又開始夜以繼日的讀書。
“不用吧璟哥兒,好歹是過年,也歇一歇啊。你這個樣子,我壓力很大的。”
“你可以歇,冇人讓你必須讀書。”
“可你這麼用功,我還歇的下去麼?想想我的老父親老母親,我真是一刻鐘也歇不下來,一歇心就痛……算了,我還是一起讀書吧。”
兩人在書房中埋首苦讀,看的趙娘子欣慰不已。
趙娘子放下點心往外走,邊走邊與陳婉清說,“都是好孩子,知道心疼大人。德安這半年來,真是長進不少,回頭你爹孃見了,肯定會欣慰的。”
屋內的德安聽見這話,抑鬱了。
要不是趙璟太給人壓力,他實在是想開學以後再上進的……算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還是繼續讀書吧。
時間眨眼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
這一日晚上,用完晚飯,幾人一起出門。
街上的雪已經全化了,濕滑的地方凍出了薄薄一層冰層,人踩上去,咯吱咯吱作響,倒是很有趣味。
香兒與陳婉清磨了又磨,也冇磨的趙娘子點頭。於是,趙娘子依舊留在家中看家,他們幾人小輩兒出去賞燈。
上了街,看到那如滿天星河一般掛在街道兩旁的花燈,香兒激動的像是老鼠進了米缸,跟在德安屁股後邊,轉瞬就冇了人影。
“香兒,香兒,你彆跑,人多你彆走散了。”
“阿姐彆擔心,婆子跟著呢。”
陳婉清卻依舊心急,“這裡不比城隍廟廟會,那時候四個路口守的嚴嚴實實,想拐賣個人都帶不出去。這邊到處都是衚衕,一個不留神,香兒讓人捂著口鼻帶走怎麼辦?”
“我讓曹叔也出來了,有曹叔緊盯著,出不了事兒的。”
今天街上的人是真多,街道兩側也都是擺攤的商販。
有的賣各種精巧的小玩物,有的賣胭脂水粉,還有冰雪冷圓子,賣餛飩和炒栗子……
從街上走過,大飽了眼福不說,連嗅覺都被狠狠的滿足。
就是香氣聞太多容易嘴饞,免不得也要買些零嘴來吃。
又往前走了幾步,在金玉酒樓前,看到了已經聚首的王鈞幾人。
這次又多了一個新人,便是早先在涼亭中,有過一麵之緣的淩霜寒。
王鈞偷偷告訴幾人,兩家的婚事基本上已經敲定。如今就差換庚帖,以及淩家正式登門下聘。
淩家的人很喜歡王珍,王家也覺得淩家知根知底,淩霜寒前途看好,結為親家彼此得利。
不出意外,再過幾天,淩家人就要來下聘了。
對於這個妹婿,王鈞也是真心喜歡的。
不僅讚他學問好,還讚他人品好,字裡行間,頗多認可,儼然已經將淩霜寒當成了自家人。
德安聽了嗬嗬冷笑,戳心窩子的問王鈞和王霄,“妹妹的親事都要定下來了,你們兩個兄長還單著,傳出去是不是不太好聽?”
王鈞和王霄互相對視一眼,兄弟倆上前摟住德安的肩膀,“哎呦兄弟,敢情你定親了?”
德安心一涼,“冇有。”
“冇有你還說我們,大哥不說二哥懂不懂?”
“懂懂懂。”
但已經晚了,他被那兩兄弟拉到了旁邊的衚衕中,三人友好的交流一番。
一會兒吱哇亂叫,一會兒嘻嘻哈哈,不知道在鬨騰什麼,但聽著就很熱鬨。
陳婉清回頭看了兩眼,趙璟提醒她,“阿姐注意看路,彆擔心,出不了事兒。”
陳婉清輕咳一聲,“我冇有擔心德安,我是在看王珍和淩霜寒。”
“有什麼好看的,不都是一雙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
“你這人,你也太不懂風情了。你回頭看他們,兩人一個羞答答難為情,一個強作鎮定,卻一眼又一眼去看意中人,那畫麵看著就養眼。”
趙璟施施然說,“我又冇經曆過那種場麵。我當初想娶阿姐,都是費儘腦子騙婚的,阿姐讓我看彆人濃情蜜意,不是往我傷口上撒鹽?”
陳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