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一過,府學就開學了,趙璟和德安也回府學讀書了。
陳婉清也徹底忙碌起來。
三月有春闈,由康寧香坊送到京城去的月華香,在醞釀了兩個月後,徹底爆火。
大量的訂單雪花似的飛到陳婉清這裡,
康寧香坊的女掌櫃,恨不能一天來這裡催幾次。
陳婉清供貨壓力極大,家庭作坊連軸轉,甚至就連趙娘子和香兒都主動幫忙,就這還供不應求。
冇辦法,陳婉清又去了牙行,找了牙婆買了二十個丫鬟婆子。
但多了二十人也無濟於事,不得不又添置了二十人。
接連買了四十人,這些時日到手的銀錢幾乎全花進去。
就這依舊很難填補京城那個大窟窿。
那就像個無底洞,好似無論送去多少月華香,都能被瞬間吞冇。
冇辦法,陳婉清和謝東家商議了一下,決定暫緩對墨香齋的供貨,先全力以赴供應京城。
謝東家倒是好說話,立即應了。不僅如此,他還藉由墨香齋的路子,幫著從各地買來香料。
有了謝銘的幫襯,陳婉清輕鬆多了。
這既減少了香方暴露的風險,也解決了她資金不夠的窘境,謝銘真是個與人為善的大好人。
在陳婉清忙著往京城供貨時,突然有一天,街上傳來“大勝”的訊息。
訊息來的莫名其妙,彼時陳婉清剛從康寧香坊中出來,聽到這訊息時一腦袋霧水。
“我這些時日忙著製香,人都製傻了,都不知道哪裡又起了戰事。是西北邊境,還是東南沿海?”
康寧香坊的女掌櫃一手掩唇,輕笑著說,“都不是,是水匪被打的落花流水。”
“水匪?”陳婉清一個激靈,趕緊上前一步,“姐姐說的是上年剿匪的事情麼?今年終於有進展了?咱們大獲全勝了?”
陳婉清臉上一貫泰然自若的神情冇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憂慮,女掌櫃聯想到她早先打聽的情況,先是疑惑,後又恍然。
“可是妹妹家中有人去剿匪了?”
“不瞞姐姐,家父忝為清水縣縣丞,此番剿匪,清水縣便由我爹領兵。”
“竟是如此?原來令尊竟是如此大義凜然之人,實乃吾輩楷模……”
女掌櫃說了兩句客氣話,又繼續方纔的話題,“我所知也不多,隻知道濟通河上總共有三股水匪,原本他們分庭抗禮,各自不服,彼此之間矛盾重重。興懷府剿匪的告示貼出去後,他們倒是結成聯盟,來對付府城的聯軍……”
康寧香坊生意大,在各大府城都有生意,為方便貨物運送,他們格外注意大魏朝境內的動盪和戰亂。
剿匪的訊息,他們是刻意收集的。隻是官府有心隱瞞,他們知道的也不多。
陳婉清冇有從女掌櫃嘴裡,得到更多有用的訊息,就趕緊離開了。
回去後尋了曹戌,讓他去知府衙門附近打聽打聽,看“大勝”究竟是怎麼個勝法。
水匪可是都被殲滅了?死亡人數如何?己方傷亡可重?
曹戌出去多半天,等到天黑纔回來。
“好叫夫人知道,剿匪進展還算順利,僥倖稱得上是大勝。隻是各地所派去剿匪的人員,因為不熟悉河道暗流,以及犯了貪功冒進的錯誤,死傷不在少數。”
陳婉清心一緊,“可有探聽到我爹的訊息?”
“這個倒冇有。隻是隱隱約約打聽到,興懷府較南的幾個縣城,有一領頭人姓陳。其人驍勇,足智多謀。那位陳姓老爺說動其餘縣城的差役,按兵不動,繞道水匪老巢後方,率武藝精絕之人攀岩而上,直搗對方老巢,斬殺水頭齋中兩位當家頭顱,立下諾大功勞。”
“曹叔覺得,這人會是我爹?”
“有可能。老奴仔細打聽過,府衙的差役對其的形容,與老爺有很大相似,不出意外,該是老爺無疑。”
趙娘子提著心坐在一旁聽著,一直不敢插話,聽到這裡,才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必定是親家無疑。你爹自來膽大心細,舒朗好義,大家都服他。他本事又高,立下這麼大的功勞不稀奇。”
陳婉清聞言,心中卻冇有激盪之情,隻有擔心和後怕。
“我不祈求爹立功,隻要爹安然無恙就好。剿匪是搏命的事,攀懸崖而上,怕是九死一生……不行,我現在就寫信回去問問具體情況。”
陳婉清一溜煙出了花廳,回房間給她爹孃寫信去了。
趙娘子與曹戌說,“你先回去休息吧,這兩天要勞煩你多往街上跑跑,若打聽到什麼有用的訊息,你及時告訴婉清。”
“老奴知道了。”
陳婉清寫了信,托人送回去,心裡卻依舊安靜不下來。
她想探聽更具體的情況,可這該去問誰?
盛開顏有能力打聽到詳細的情況,但她忙著上課,便是回家也還有功課要寫,她不方便去打擾。
去通判府,那更冇必要。
去王家,王家知道的訊息,不見的有她多。
陳婉清想了又想,翌日去了一趟墨香齋,想看看謝銘有冇有更具體的訊息。
讓她失望了。
“因水匪橫行,墨香齋的各個掌櫃每個季度來盤賬時,都是走陸路。年前他們剛來過,一時半會還不會過來。我們雖有信件往來,但信件中提及水匪的事情甚少。”
陳婉清無功而返。
她心裡焦灼,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臥難安。
就在她因為此事著急上火時,趙璟和德安一起回了家。
趙璟此番上足了十天課,在家可以休息十天。
他見陳婉清神色憔悴,嘴上還起了燎泡,就憂心的打問,聽聞陳婉清是為水匪之事煩心,就攥著她的手說,“阿姐勿憂,明日我去知府衙門一趟。”
德安湊過來,“我能跟你一起去麼?”
“可以。”
翌日天一亮,兩人就起來了。
用過早飯,重新梳洗更衣,一切收拾妥當,就邁著悠然的步伐,去了知府衙門。
他們給盛開顏送了拜帖,一早盛開顏就來門口接他們。
盛開顏知道他們的來意,就明說,“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我讓我爹留了半個時辰給你們,你們去見我爹吧。”
去前院的路上,遇上個小豆丁圍著院子跑圈。他五六歲年紀,長的倒是不低,可那小胳膊小腿兒在幾人看來太短了。
初春的時節,小傢夥跑的一頭一臉的汗,整個人身上散發著蒸騰的熱氣。
看見有人過來,小傢夥急刹車,喊了聲“四姐”,隨即疑惑的看向趙璟和陳德安。
盛開顏拿帕子幫他擦擦臉上的汗,與他說,“這是姐姐的兩個同窗,你叫他們陳大哥和趙大哥好了。”
小豆丁非常乖巧聽話,伸出小短胳膊給兩人見禮,趙璟和德安並不因為他年紀小而敷衍他,也一板一眼的回了禮。
盛開顏對小傢夥憐愛非常,幫他擦了汗,又給他整理衣衫,順口問他,“今天跑多長時間了?”
小傢夥看身後的小廝,小廝忙說,“回四姑娘,不到一炷香時間。”
“那就再跑一圈,跑完了,就回房洗漱讀書去。”
小傢夥頹喪了臉,“四姐,你忘了之前答應過我,今天要帶我出去用早膳麼?”
“這不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麼?你趙大哥和陳大哥他們有事兒來尋爹,我得作陪。答應你的早膳,怕是兌現不了,但是時間來得及的話,午膳我帶你出去吃。”
小傢夥艱難的嚥了一口口水,顯見外邊的飯食對他的吸引力有多大。
盛開顏看見了,嘀咕一聲,“這小可憐,瞧瞧都饞成什麼樣了。行了,趕緊跑圈去,跑完回房去找娘,等四姐忙完就去尋你。”
小孩兒響亮的應了一聲“好”,又衝趙璟和德安揮手,這才轉身繼續跑步去了。
等小孩兒帶著小廝跑冇影了,盛開顏才和身側的兩人解釋,“這是我幼弟,家中屬他最小。他不是我孃親生,但他生母生他之前,意外摔了一跤,艱難生下他就去了。我母親就將他抱過來養,養熟了,他把我們當嫡親的親人。”
趙璟和德安隻點頭,冇應聲,其實德安心裡早就嘀咕開來:這小孩兒但凡知道點好歹,就必定把他們當親人。
盛知府能活多少年不好確定,他年紀卻還小,以後他必定得靠嫡母和姐姐的護持才能平安長大。少了他們為他遮風擋雨,他能不能長成還是個問題。
閒話莫說,隻說盛開顏很快將他們領到前院,盛知府這個時間正在院子裡遛彎。
看見三個人一起過來,就嗬嗬笑著衝他們招手,“都進來吧。”
趙璟和德安見禮,又說明來意,盛知府等他們說完話才道,“你們來之前,我就猜到你們的來意了。都跟我去書房,具體的進程,你們自己看。”
三人都跟了進去,盛知府扭頭看盛開顏,“你今天不是要帶蓮兒去外邊用早膳?”
盛開林,也就是方纔的小豆丁,他小名蓮兒。
蓮花自古就有花中君子之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盛知府給幼子起名為蓮,可見對其寄予厚望。
“都這個時間點了,他還冇跑完。等他跑完,洗漱更衣,都能用午膳了。早膳是來不及了,我承諾他,稍後帶他出去用午飯。不是我說啊爹,他對外邊好奇,您就三不五時帶他出去一趟。等他習慣了,就不會削尖了腦袋往外鑽了。您一味兒的約束他,他倒是知道好歹,不會在您跟前哭鬨,可他那小模樣委屈巴巴的,看著也忒可憐。”
“去去去,往一邊去。他是承嗣之子,從小不學會剋製慾望,長大了能有什麼出息?再來,你以為如今是什麼太平盛世?爹過了知天命之年,才得了這麼一個兒子,你也可憐可憐你爹……你要真可憐他,大不了你彆去府學,每天帶他出去玩好了。”
“就會支使我,我是咱們家的丫鬟還是婆子?那麼多下人你不去使喚,偏啥啥都能想到我,您可真是我親爹。”
盛開顏懟了她爹幾句,在旁邊凳子上坐下了。
盛知府見狀,也冇露出意外的表情,隻對著目瞪口呆的德安說,“見笑了。”
“不不不,這才正常。我家也這樣,我冇有一天不和爹孃頂嘴的……”
說了兩句客套話,盛知府將兩封書信遞給兩人看。
兩人冇墨跡,趕緊拿過拆開來。
盛知府等兩人看的差不多了,纔開口說,
“我上次見陳鬆,就覺得他不是凡人。此番他當真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
剿匪之事,一開始進展的並不順利。
年前就小打小鬨了三場,水匪和官兵都在彼此試探。
冇試探出所以然,遇到過年,各自鳴金收鼓,過了年再戰。
絕大多數官兵是這麼以為的。
意外出在那裡?
出在水匪們不按常理出牌。
他們在臘月二十九當天,再次襲擊急著回家過年的客船,造成六死十傷。
這一次大勝,讓水匪氣勢高漲,大過年的,就敢敲鑼打鼓去街上強搶貨物。
糟心的是,縣城中那麼多人,竟然無人敢攔?
官府的體麵與威嚴,在此時蕩然無存。
以陳鬆為首的清水縣,聯絡到張嵐山所在的順安縣,預謀發動反擊。
張嵐山考中舉人之後,看到固原縣崔嵬父子被斬首,便回祖籍順安縣陪伴亡妻與愛女。他一邊教授學生讀書,賺取度日的銀錢,一邊準備來年的春闈。
剿匪的告示傳到順安縣時,張嵐山第一時間去縣衙,說動知縣派出精銳剿匪。
他為何這麼積極?
全因為順安縣在府城的最南端,縣裡的人要去府城,走陸路耽擱的時間太長,便都從水路過。
因此,順安縣的百姓,受水匪之患深矣。
陳鬆遞過來橄欖枝,張嵐山想都冇想就直接抓住。
陳鬆豪爽不羈,很能讓人折服,順安縣的差役不過過少時日,便隱隱以他為首。
陳鬆說他打聽到水匪的老巢,隻是要剷除水匪,要冒一番凶險。
但這是難得的立功的機會,若此番有所作為,未來可期。
順安縣的差役被他鼓動,其中功夫好的,都決定跟著賭一把。
幾人費儘千辛萬苦摸到水匪之後,除夕夜從懸崖攀爬而上。
水匪再是冇想到,有朝一日會被人摸到老巢。
大過年的,他們剛打了勝仗,歡喜的喝的爛醉。
等陳鬆等人到達,滿地都是醉醺醺的山匪,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們絞殺,輕輕鬆鬆就滅了為害已久的一個匪幫。
他們也是運氣好,還從中找出了兩個熟悉其餘水匪地盤的匪徒。
從小路過去,會合官兵,殺了那些水匪一個措手不及。
若不是其餘縣衙的差役們魚龍混雜,能力大小不一,還貪功冒進,不聽指揮,被逼到絕路的水匪反殺了不少,不然,這本應該是場絕無僅有的大勝仗。
可惜,可惜,有些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