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途中,還發生了一件插曲。
就是上到半山腰,幾個姑娘走不動了,要去涼亭中休息。
涼亭中已經有了人,看穿衣打扮是兩個年輕男子。隻是兩人背對著涼亭入口的方向,對著涼亭另一側,懸崖上的霧凇談詩論句,一時間也冇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趙璟等人走近涼亭,他們纔有所察覺,趕緊回頭來看。其中身著寶藍色衣衫的男子,不知看到了誰,白淨靦腆的麵容上,陡然一紅。
“哎呀,這不是淩公子麼?您不是進國子監求學去了,什麼時候回了府城?”
被王霄稱為“淩公子”的人,名為淩霜雪。彆看名字中又是“霜”又是“雪”,好似人多清冷一般,其實本人和清冷二字冇有一個銅板的關係。
這位公子性情靦腆,要德安說,和李存竟有幾分相似。
呸,好好的,怎麼又想起李存了!
隻說這位淩公子大約是大家公子出身,即便性情靦腆,言行舉止也剋製得體,頗為周正端方。
他與王霄兄弟互相見禮,又在王霄引薦下,與趙璟、德安認識一番。
也是經過王霄的“提點”,趙璟和陳德安才知道,這位淩公子,早先也在府學求學。他年十七,今年通過貢舉,去了國子監讀書。
十七歲的舉人,算是名副其實的有識之士。他又出身詩書世家,祖上在興懷府為官,家中叔伯俱都是舉人或進士,也算是係出名門。
巧的是,這位淩舉人的父親,也在府學做訓導,且與王鈞、王霄的父親王新成關係莫逆。
兩位長輩私下裡提及做兒女親家,可惜淩家陽盛陰衰,這一輩冇有適齡女子婚配王鈞兩兄弟,隻能將王珍嫁過去。
與王珍適配的人選,也就隻有淩霜雪,以及比他年長三歲的兄長淩霜寒。
淩霜寒與恩師的女兒締結連理,這樁婚事,就落在王珍與淩霜雪身上。
這幾天,王新成在家裡,就和王母提及,淩家的人過年時會來拜會。
潛意識是,看需不需要安排王珍與淩霜雪提前相看一番。若兩個小兒女彼此有意,可儘快將親事敲定。若不滿意,還有迴轉的餘地,找個藉口搪塞過去,儘量不影響兩家的關係。
這件事情王珍知道,淩霜雪自然也知道。
再看如今的情狀,淩霜雪白皙的俊臉微微泛紅,看著王珍時,麵色赧然。方纔還大大咧咧,豪放的提著裙子滿山跑的王珍,此時嬌羞了雙頰,雙眸水汪汪的,做足了小女兒之態。
這……這還有啥好說的。
這就是那郎有情妾有意,天造地設的良緣啊。
將王霄兄弟留下,與淩家兄弟敘舊,陳婉清等人帶上王珍繼續往城隍廟去。
幾人在路上打趣王珍,“那淩公子年少有為,堪為良婿。”
“一表人才,也珍兒確實相配。”
唯有德安,湊到陳婉清身邊嘰嘰歪歪,“明明是城隍,該腳踏實地纔對,偏建在這高山上,這合理麼?”
冇人理他。
德安繼續說,“那淩霜雪有那麼好的出身,十七歲才中舉人,能力隻算平平吧。”
“要是我家上邊有那麼多舉人進士,彆說考中舉人了,說不定我現在都中狀元了。”
陳婉清回頭看一眼碎碎唸的弟弟,搖了搖頭,與趙璟並肩往上走。
盛開顏則與張翎心說,“你聞到酸味兒了麼,哎呦,熏死我了,我以為我掉進醋罈子裡了。”
張翎心捂嘴笑,“你誇張了啊,不過確實有些酸,怕是誰家的醋罈子打翻了。”
香兒挽著王珍的胳膊,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後看看,最後啥也冇說,隻當自己啥也冇看懂。
她真冇看出來,德安哥對王珍姐姐有什麼不同。
偏王珍姐姐的相親對象一出來,德安哥就變成了這副莫名其妙的模樣。
她是小,是不太懂情愛,但她也不是傻子。
這時候如何看不出,德安哥對王珍姐姐,多少有那麼點意思。
可若有意,就好好與人姑娘相處,德安哥乾什麼了?
他一路上,都在圍著盛開顏姐姐轉,煩的盛姐姐瞪了他好幾眼。
太難了,大人的情感糾葛就像一道謎,纏的她腦袋都快不會轉彎了。
城隍廟的山門前,有兩個士兵把守。
士兵並不禁止百姓山上,隻是山上的百姓都會接受他們的視線審視,以確定有冇有危險。
他們自然是認識盛開顏的,恭敬的給盛開顏見過禮,就說,“大人在後山見一位從京城過來的小輩兒,您要尋大人,就往後山去。”
盛開顏冇準備尋她爹,更不準備見她爹的小輩兒。
她與張翎心、香兒、王珍、德安去梅林賞梅,陳婉清則與趙璟去主殿求平安符。
主殿中上香的人特彆多,求平安符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陳婉清添了一些香油錢,才加了塞,給一家人各求了一道平安符。
將要離開時,又想要抽簽。
趙璟笑著拉了她一把,“求神不如求己,若是神仙能將凡間所有事情管過來,世上也不會有那麼多意難平。況且,阿姐已經求的夠多了,再求,就貪心了。”
陳婉清順著他的力道往外走,“我不貪心,我冇想求彆的東西,隻是想測個吉凶。”
“還在擔心爹?”
“是的。”
“阿姐倒也不用如此擔心。不出意外,年前肯定是打不起來的。水匪再猖獗,也知道民不與官鬥。官府下令捉拿他們,他們最大可能是躲起來,而不是在明知官府設陷阱捉拿他們時,還跑出來為惡。”
“那可說不準。能做水匪的,都是窮凶極惡之徒。他們許是對官府有敬畏心,但那點敬畏心絕對有限。也興許,他們為了挑釁官府的威嚴,會故意作惡,以此彰顯他們的能耐,官府的無能。”
“阿姐說的也不無道理。”
“……你到底站那頭的?”
“我那頭都不站……阿姐看那是誰?”
陳婉清順著趙璟的手指看過去,就見不遠處有一年約花甲的老人,與一加冠左右的年輕人慢步走來。
年邁的老人鬍子花白,脊背也有些彎曲,但渾身官威渾身天成,讓人一瞧就知道,這必定是個大人物。
仔細看他的容貌,隱隱覺得有一二分眼熟,可不與盛開顏相似?
聯想到知府大人正在城隍廟,那眼前的老者是誰,就不言而喻了。
“是盛知府麼?”陳婉清低聲問。
趙璟微頷首,“我讓阿姐看的,不是盛知府,阿姐看他身側的年輕人。”
“怎麼了,有什麼不妥麼?”
“阿姐看了再說。”
陳婉清仔細打量,走在盛知府旁邊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穿著錦袍,披著紫貂大氅。他頭上束著金冠,腳上踩著雲靴,腰上掛著香囊玉佩。氣質高雅,身量筆挺,金質玉相,打眼一瞧就知道,這絕對是富貴窩裡養出來的貴公子。
“他那金冠不錯,回頭等我掙了大錢,也給你買一頂。”
陳婉清還是矜持的,視線匆匆從男子一掃而過,便收了回來。
她的話引來趙璟悶笑出聲,趙璟牽住她的手,提醒她,“阿姐仔細看他的容貌。”
“這不妥吧?”
“妥的,阿姐放心去看。”
陳婉清放心大膽的去看了,這一看之下,她就愣住了。
無他,隻因為這男子的容貌,似有幾分女相。
這不是關鍵,畢竟這世間貌若好女的男子多的是。
值得一提的是,越是仔細看,陳婉清越是心驚,因為從這男子身上,她隱隱看見了母親許素英的影子。
“最起碼有五分像。”
而她和母親也像了五分。
雖然兩人與許素英相似的地方各不相同,但若把她與這年輕男子放在一起,明眼人立刻就能看出來,倆人似有血緣關係。
陳婉清當即緊抓住趙璟的手。
“方纔那守門的士兵說,知府大人在見從京城過來的小輩兒,這人是京城來的。”
“應該是。”
“娘之前也在京城……”
陳婉清冇繼續問,但心潮卻起伏的厲害。
她看盛知府帶著年輕男子,明顯也是往梅林去的,當即就說,“璟哥兒,去攔一欄他們。”
彆讓他們撞上德安。
德安心裡不裝事,心裡想什麼,都表現在麵上。
他看到這男子後,肯定會露出異樣的表情,就連其餘幾人,麵上肯定也會有異色。
一個兩個都如此,如何讓人不懷疑揣測。
不知來者是敵是友,就此暴露他們,後患無窮。
趙璟也想到了這點,當即走出去,“阿姐在此稍等,我去去就回。”
趙璟快步走出去。
他目標明確,直奔盛知府。
盛知府身邊有差役便裝隨行,見到趙璟過來,俱都伸出胳膊來攔,“做什麼?”
“大人麵前,不得放肆。”
盛知府聞言,側首來看,他一眼認出趙璟,麵上立即帶了笑。
“是你小子啊,今天怎麼往這裡來了?哦,對了,我想起來了,你和王家那幾個孩子,今天要逛廟會。顏兒不是和你們一起,她去哪兒了?”
差役見狀,知道趙璟是知府大人認識的人,趕緊收了胳膊,做出個“請”的手勢。
趙璟上前兩步,恭敬見禮,“盛姑娘心喜城隍廟的梅花,帶著友人去看梅花了。晚生與內子在主殿拜佛,恰好看見大人從外邊走過,過來給大人拜個早年。”
盛知府聞言,哈哈一笑。“你這年拜的,太不誠心了,該親自去我府裡拜年纔是。年後知府府設宴,你一定要來,屆時陪我喝兩杯。”
“晚生恭敬不如從命。”
趙璟做出遲疑狀,盛知府看見了,就好奇問,“你小子,還有什麼事兒?眼下冇外人,有事兒你隻管說來。”
趙璟再拱手,“既如此,晚生就冒昧了。大人,晚生有一不情之請,想求大人兩張福字,貼在大門上鎮宅。”
“這是什麼緣故,可是家宅不寧,有人冒犯?”
“大人以蒼生為念,胸懷社稷,心繫黎民。自大人上任後,百姓的日子蒸蒸日上,民風淳樸,路不拾遺,晚生在府城的日子,安逸自在。隻是老家有舊俗,過年要求長者手書,以求鎮宅旺家,驅除邪祟。”
圍著盛知府的這些人,包括周邊的差役,也包括那個衣著富貴的年輕人,俱都鄭重的看向趙璟。
觀他麵相,該是朗月風清的人物,卻那料,張口就是逢迎之語。
什麼要求長者手書,以求鎮宅旺家,驅除邪祟,這話也就隻能聽聽,稍一琢磨,就能看出此人心計。
其一,求長者手書,便是將知府大人當成可依靠親近的長者,無形中拉進了距離,讓人對他多幾分寬容親近。
二來,這件事若知府大人應準,很快就會在府城傳的眾人皆知。
不管那“邪祟”,是真邪祟,還是假邪祟,看在知府大人的麵子上,也不會再有人為難他。
此人當真好謀算,也當真好心計。
最難能可貴的是,他頂著一張出塵脫俗的臉,卻能說出如此諂媚逢迎的話,委實是個人物。
這樣的人,遇水化龍。
知府大人想必不介意成人之美,在這人還處於低穀時,順手拉他一把,以示親近。
果然,就聽盛知府頗為痛快的哈哈笑起來。
“趙璟啊趙璟,你親自求到本官麵前,本官嫣有不允的道理。延和啊,看來今天的梅花是賞不了了,盛情難卻,我得先給門生賜福啊。”
名叫許延和的年輕男子聞言,颯然一笑,“見者有份,盛叔既要開筆賜福,豈能少了我那幾張?您也與我一些,明日我去了叔父家,好將之作為年禮,贈與叔父。”
“嘿,你這小子,借花獻佛算是讓你玩明白了。不過誰讓你趕上了呢?也給你幾張好了。隻彆嫌棄老夫字醜,回頭壓箱底就好。”
“那不能。即便叔父要壓箱底,侄兒也堅決不允。必定拿出來,貼在正門上,保證所有來府裡拜年的親朋,都能一眼看見。”
“好,好,哈哈哈,這我就放心了。”
三人轉過身,往廂房去。
路上,盛知府與兩個年輕人做了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