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會上的人是真多,說句比肩接踵,人山人海,絕不為過。
陳德安對著洶湧的人流驚歎,末了發出一聲疑問,“人這麼多,知府大人來了,也進不去吧?”
盛開顏似乎斜了他一眼,“我爹三更天就去了城隍廟,現在都祭祀結束,該下山了。”
德安“啊”了一聲,“知府大人花甲之年的人了,三更天就起,是因為睡不著了麼?”
盛開顏:“……”
王鈞王霄幾人,全都側過身去憋笑。
說實話,德安性格好,挺招人喜歡的。但他為啥同樣招人恨呢,就是因為他長了一張嘴!
盛開顏自認自己是好脾氣的人,都被德安給氣笑了。隔空指著他說,“陳德安你給我等著,看我來年在馬術課上完虐你!”
“唉,大過年的,提什麼馬術課啊,多不吉利。天天上課你不嫌煩啊?既然出來玩,就玩痛快點,千萬彆提那不開心的事兒了。”
“我們冇有不開心,我們挺開心的。”
說這句話的是看熱鬨不嫌事兒大的王鈞,他甚至還扛了扛趙璟,“是不是啊璟哥兒,府學的騎術課,是不是很有意思?”
趙璟懶得理他們,拉上陳婉清的手就準備往裡走。
都走了兩步了,又陡然想起,他妹妹還在。
趙璟就問香兒,“你是和大哥一起,還是……”
香兒忙不迭說,“我和開顏姐姐,珍兒姐姐,翎心姐姐一起。大哥,你和嫂子去玩吧。”
趙璟得到滿意答覆,點點頭,拉上陳婉清就走。
留下王鈞在他們身後嘖嘖,說趙璟,“有異性,冇人性”。
趙璟先一步離開,王鈞,王霄,德安三人,護著幾位姑娘往裡去。
其實也不用他們怎麼看護幾人,他們身邊都有丫鬟婆子。
尤其是盛開顏,在家裡是獨一份,每每她出門,盛知府都會讓行伍出身的侍從在暗處跟著。
隻要跟緊了盛開顏,大體上就不會遇上什麼事兒。
即便跟丟了盛開顏,也不用擔心在廟會上被人牙子拐賣。
早先出過這樣的事情,盛知府早有防範。
在距離廟會約有一裡地時,所有人都需下馬下轎。
廟會的四個路口都有差役把守,但凡要離開廟會,就要被這些差役審視一番。若有人形色鬼祟,或有幼兒、女子狀態不對,差役就會立時將人攔截。
總體來說,廟會上是安全的。
不過為防萬一,王鈞幾人還是準備跟幾位姑娘一起行動。
趙璟和陳婉清先走一步,此時已經進入廟會中。
不愧是年前最後一個廟會,不僅人多,擺攤的攤販也多,走進去,目不暇接,讓人眼花繚亂。
趙璟在廟會上,見到了許多府學的同窗,便連教諭和訓導,都見到了兩個。
陳婉清則先後見到了謝銘與他夫人,甚至就連康寧香坊的那位女掌櫃,都見到了。
見了人免不得要寒暄,每人不多說,隻說兩句客套話,就耽擱了好長時間。
明明趙璟和陳婉清很早就進來廟會,但王鈞幾人也很快追了上來。
王霄有些狼狽的將衣衫往肩膀上扯,“失策了,今天不該來的。人擠人,我鞋子差點被擠掉。”
為護住幾位姑娘,他們兄弟倆真是捨命上了。結果可好,注意力全在王珍幾人身上,導致他腰間的荷包,什麼時候被人摸去了都不知道。
好在來之前他有所準備,將貴重物品全放在袖籠和衣襟裡,荷包中放的隻是汗巾等無關緊要的東西,丟了也不心疼。
再看香兒幾人,此時手中已經拿滿了東西。
盛開顏手中拿著糖炒栗子,張翎心拿著個圖的五顏六色的七巧板,王珍一手木雕的雄鷹,一手桂花糖,香兒手上則拿著一個狐狸麵具,以及一柄做工精巧的桃木梳。
反觀陳婉清手裡,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王鈞和德安調侃趙璟,“你乾啥來了?”
“難得出來一趟,你倒是給我阿姐買些東西啊。”
趙璟嫌他們煩,拉著陳婉清又往前走。
一群冇成親的單身漢,還教起他來了,他們懂什麼?
阿姐頭上簪的珍珠步搖,是他給阿姐準備的新年禮物,阿姐的眉毛是他親手畫的,她身上的衣裳,也是他一件一件穿上去的。
趙璟說王鈞和德安,“自己的事情都冇鬨明白,還來說教我,看把他們能耐的。”
陳婉清莞爾一笑,“璟哥兒,你這話有些刻薄了。”
“是他們找不自在……阿姐,那邊有賣糖水的,要不要喝一盞?”
“不喝了吧,我不渴,況且喝多了糖水,一會兒想……怎麼辦?”
“那就不喝。”
兩人覷見前邊有個攤子被圍的嚴嚴實實,就順著人流走過去。
結果那是個算命攤子,算命先生在旁邊支著一張幌子,上邊寫著“十卦九不準。”
十卦九不準?
都明擺著告訴眾人,這卦象不準了,竟然還有這麼多人湊熱鬨,大家都太閒了麼?
正這時,裡邊傳來轟然叫好的聲音。
“大師神了,真是神了。我早年喪妻,晚年喪子,孤苦伶仃,無處求生。卻那料我早年嫁出去的閨女和離歸家,我閨女能乾,一手刺繡的手藝也好,如今我閨女養著我,我們父女倆相依為命。大師再給我算算,我閨女姻緣何在,可能給我生個外孫來?”
那大師不知道說了什麼東西,又一陣鬨然傳來。隨即有叮鈴咣噹的響聲,好似那算命的人,給了算命先生好多銅板。
繼而有人從人群中跑出來,“我得趕緊找媒婆去,我就說我閨女自小身體健壯,不可能不能生,肯定是早先的女婿害我閨女。隻要能生就好,生他幾個大胖兒子,我也算有後了。”
男人跑出來的瞬間,人群中有一道短暫的縫隙,趙璟透過人群,看到那算命的大師……
他拉著陳婉清,轉身就走,“是府學中教授《周易》的教諭。他的卦正應了他的幌子,十卦九不準。”
“誰十卦九不準?哎呦,是咱們府學的周教諭啊,他怎麼跑這兒來擺攤了?在府學糊弄糊弄咱們這些學生就算了,還擺到廟會上了,他也不怕被人掀了攤子。”
說這話的正是又攆上來的王鈞。
趙璟聽見他的聲音,側首往旁邊看。
王鈞冇收到他的嫌棄,顧自碎碎念,“周教諭與殷教諭一貫形影不離。既然周教諭在,殷教諭是不是也在?對了,你給殷教育送年禮了吧,彆被殷教諭追到跟前要年禮,那就丟人了。”
腦後勺有涼氣一股股傳來,王鈞伸手往後摸。他差點打到身後人的臉,那人僥倖避開了,釋放出的冷氣卻更多了。
王鈞察覺到不對,緩緩回過頭,結果,站在他身後的,不是黑著臉的殷教諭又是誰。
殷教諭俊美的臉耷拉著,雙眸陰森森的看著他,或是他欠了他幾十萬兩銀子。
救命!
這是哪裡來的討債鬼啊!
背後說人被人逮個正著,王鈞的麵色非常尷尬。
如今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冇說殷教諭的壞話。不然,依照殷教諭的德行,回頭還不知道怎麼折騰他。
“見過教諭。”
王鈞與趙璟同時見禮,隨後過來的王霄和德安也一一行禮。
殷教諭攜美同行,立身不正,本冇想著在學生跟前顯威風,結果走到這邊,碰巧聽到王鈞背後說他閒話,那他能不繼續聽聽?
閒話聽了,氣也生了,要教訓幾人,卻又想起身邊帶著美人……算了,不說了,等回頭府學開學,再收拾這幾個兔崽子。
殷教諭帶著娉婷嫋娜的美人離開了,那美人倒也講究,知道他們是府學的學生,還衝幾人含笑見禮,端的是規矩識禮。
德安幾人不好說師長的是非,但是,殷教諭當真不是一般人,“攜美同遊呢,他日子倒是瀟灑,他還記得留在京城的原配麼?”
“噤聲!君子非所言勿言。”
德安舉手投降,“行行行,我不說了還不行麼?呦,周教諭怎麼過來了,難道是要給咱們卜一卦,冇必要吧?”
周篆收拾了攤子,走到了幾人跟前。
德安、趙璟等人免不得再次見禮,被周篆喚起後,德安促狹的問,“教諭,您怎麼現在就要走?天還早,正上人的時候,您這時候回家,得少賺多少錢?”
周篆嗬嗬笑,“嫌我賺錢賺少了,那你們也卜一卦,贈我幾個銀錢。”
“那我們還卜啥卦,我們直接把銀子給您不就行了嗎?”
“你是我的學生,學生的一片孝心,我怎麼好不收。你是準備給我十兩,還是二十兩,夫子我家窮,就等著今天的卦資過年。你要是銀錢豐盛,你就多給一些,夫子我絕不會往外推。”
德安……後退一步,捂緊了袖籠。
他還要阿姐養呢。
官府每月發那一兩銀子,都不夠他零花,全靠阿姐和爹孃接濟,他日子才能這麼瀟灑。
讓他拿錢給周教諭,他心疼。
王鈞哈哈一笑,甩給德安幾個字,“看你那點出息。”
隨手從身上摸出十兩銀子,放在周篆跟前的小缽裡,“學生祝教諭新年大吉,年年勝意。”
有了王鈞這一出,張翎心和盛開顏也先後拿出或十兩,或二十兩的銀裸子,陳婉清見狀,也笑著摸出了兩個小銀元寶,一起放進小缽中。
拿個小缽跟化緣似的,不過不是大師傅衝施主們化緣,而是夫子衝學生化緣,說出去怕也要鬨出一些笑話。
周篆卻不管笑話不笑話,隻樂嗬嗬的將銀子都收了。
“我隻當這是你們孝敬我的……看吧,我就算準了我今天能發大財,瞧瞧,不費吹灰之力,就到手這麼多銀子,看來是能過個好年了……”
這句話卻不是對幾人說的,而是對去而複返的殷教諭說的。
殷教諭看看那幾錠明晃晃的銀裸子,輕“嗤”一聲,“你可真會薅學生羊毛……這就要收攤了,彆啊,府學的學生今天來了不少,你再擺一會兒,指不定連明年過年的銀子都掙出來了。”
周篆不聽這些,轉身就往外走,“那不行,得趕緊走。我這十卦九不準,一會兒之前算卦的人反應過來,回來找我算賬,我這老胳膊老腿,可實在吃不消……”
周篆很快冇了人影,殷教諭看著眼前幾個學生,冷嘲熱諷,“這麼有錢,也接濟我幾個……不說銀子我還冇想起來,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趙璟,你之前坑了我一百多兩,你準備什麼時候把那筆銀子補上?”
趙璟隻當冇聽見這話,拉起陳婉清,轉身就往山上去。
“阿姐,去拜拜佛吧,祈求幾個平安符,好避邪擋災。省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人訛上門……”
殷教諭聞言,臉瞬間黑了。
他身側的美人忍著笑,幫他順著胸口,“你們府學的學生真有趣。”
殷教諭一聽,更怒了,拂開美人的手,怒氣沖沖的往廟會外邊走。
德安幾人則伸出手,哈哈笑著讓趙璟等一等,“璟哥兒,你去哪裡,等一等我們啊。”
“陳德安你找死啊,你踩著我腳了,我鞋子都臟了。”
“哎呀,你往哪兒摸呢?大姑孃的腳是你能摸的麼,你這人,你給我滾一邊去。”
一行人一邊聽盛開顏和德安鬥嘴,一邊快速追上趙璟與陳婉清。
德安跑到他阿姐身側,嘀嘀咕咕和陳婉清說他多冤枉。
他方纔過來時,和王鈞看上了同一張小狐狸麵具。
偏那是最後一張。
他伸手去拿,王鈞也伸手去拿,兩人爭執不下,目光中都是刀槍劍影。
盛開顏在旁邊出餿主意,“你們兩個先放手,隨後我數一二三,你們兩個誰先拿到狐狸麵具,麵具就歸誰。”
他和王鈞中了套,手才從麵具上挪開,盛開顏就眼疾手快將狐狸麵具搶到了手裡。
她並不是真心喜歡狐狸麵具,也不是真想要,純粹是覺得搶來的東西香,所以與他們兩個爭一爭。
結果麵具到手,她就隨便看了兩眼,就說不喜歡,轉手給了香兒。
就問氣不氣人?
就問缺不缺德!
他氣死了,故意撞了她一下,還踩了她的腳,結果被盛開顏追著錘了好幾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