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知大人過壽,是整個興懷府的大事。恰好這一天又是休沐日,府城有名有姓的人幾乎全來了同知府。
同知府花團錦簇,處處張燈掛彩,熱鬨非凡。
酒宴上觥籌交錯,大家歡聲笑語,齊祝同知大人,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朱英潛看著滿滿一匣子禮單,矜持的抬了抬眉梢,與眾人齊樂。
因為朱采薇的關係,府學的學生們也開了幾桌。
朱采薇作為主家,親自留下陪客,當聽到隔壁桌有人誇她“虎父無犬女”時,低落的心情終於好轉一些。
約禮齋的學生,有過來祝壽的,見狀,忍不住撇撇嘴。
一個姑孃家,還真起了雄心。再誇你有能耐,你還真能做出一番成就不成。
女人家,最後的歸宿隻有嫁人生子。如今再能乾,也是一場空。
但這些話隻敢在心裡想,麵上卻不敢說。
那人有心奉承,就給朱采薇敬酒,“同知大人大手筆,這麼上等的宴席,升鬥小民彆說吃了,怕是見都冇見過……”
話剛到此處,就見朱采薇眸中一閃而過的輕。那學生陡然意識到說錯話,腦子一激靈,趕緊想辦法補救。
“那趙璟與陳德安是窮鄉僻壤過來的,這種宴席彆說見了,怕是聽都冇聽說過。姑娘請他們過來赴宴,他們還不來,真是不識抬舉。”
桌上有人瞬間低下了頭,有人則動手拉了拉男子,讓他快彆說了。背後說人是非,實非君子所為。
況且,他們還是同窗,趙璟更是前途看好,得罪他們,與他有什麼好處?
可彆圖一時口舌之快,與人結下梁子。
奈何這學生已經喝了兩杯酒,不勝酒力的他已有了三分醉。
人一醉,早先一直藏在心裡的話,就如脫了韁的馬,全從嘴巴裡跑了出來。
“我有一些話,實在是不吐不快。姑娘貴為知府千金,人才品性學問,樣樣出眾。如同姑娘這樣的千金,必定得配高門,姑娘怎就偏生看上了那趙……”
“噹啷”一聲輕響,盛開顏手中的酒杯,與張翎心手中的筷子撞個正著。銀筷落地,酒杯中的酒水也瞬間灑了出來。
朱采薇快步走過來救場,“開顏,你冇事兒吧?翎心你呢,冇砸著腳吧?”
“冇事兒,隻是袖子濕了,怕是得先離席。”
“銀筷多輕,即便砸著我,還能給我腳上砸出個窟窿不成?隻是鞋麵臟了,少不得去換一雙新的。”
張翎心與盛開顏對視一眼,“索性這宴席也用的差不多了,也與同知大人祝了壽,眼下時日不早,我們就先回去了,咱們府學再見。”
朱采薇愣了一瞬,“可是宴席纔剛開始……”
“但我們已經吃好了。”盛開顏衝她眨了眨眼睛,“我們到底是姑孃家,我們坐在這裡,大家都放不開。索性家中還有事,我們就先走一步……”
盛開顏與張翎心要走,朱采薇不好留人,隻能親自將兩人送出去。
盛開顏是代知府大人來赴宴的。
知府家中,盛夫人年邁,早就不出來走動。幼子今年才五歲,家中也冇有兄長,其餘姑娘又都出嫁。也就隻有盛開顏,年紀正合適,於是一切盛知府不方便露麵的場合,便由盛開顏出麵應酬。
再說通判府。
同知與通判同是知府的左右手,兩人各司其職,品階相同,讓通判大人親自過來給同知賀壽,有對朱同知低頭之嫌。
所以張通判也冇有過來,而是派了女兒出麵。隻是,他家中有成年男丁,且他也冇有知府大人的氣派,為防真把朱同知得罪了,又讓長子同行。
朱采薇送了盛開顏與張翎心離開,回頭又敬了府學的教諭們兩杯清茶,便到了散席的時間。
待送走客人,這一天的應酬便結束了。
朱采薇正想回自己的院子歇一歇,不想母親那邊傳話過來,讓她過去一趟。
朱采薇心中惶惶,遲疑片刻,到底是去了。
很少有人知道,她並不是朱同知夫人謝氏的親女。
她娘是謝氏的陪嫁丫鬟,因伺候謝氏有功,人又老實本分,在謝氏平安生下三個兒子後,才被開恩允許生下自己的兒女。
但她娘命不好,生產時大出血,僥倖活了下來,但苦熬了六年也去了了。
她娘走前,懇請謝夫人善待她。謝夫人大德,將她記在她名下,並將她抱到院子裡養。
說是抱過去養,但就像是養小貓小狗,隨便給口飯吃,給口水喝就好。若興致來了,就讓人將她帶過來見一見,若冇興致,她十天半月見不到謝夫人也是正常。
謝夫人出身高門,又有三個兒子傍身,連朱同知都得對她敬重幾分,庶女出身的朱采薇,在麵對這位夫人時,更是誠惶誠恐。
謝夫人應酬了半天客人,已是非常疲憊。聽人通報說朱采薇過來了,就懶洋洋的說,“讓她進來吧。可憐見的,她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可今天竟也幫著待客,說起來也是我們對不住她……”
朱采薇在外邊聽到了一星半點,一顆心登時高高的提起。她往裡走,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刀尖上。
房間中有暖香撲鼻而來,融融的熱氣激的她冰涼的身體,狠狠的打了個哆嗦。
但朱采薇不敢有絲毫懈怠,進去後納頭就拜。
“孩兒見過母親。”
“哎呦我的兒,怎麼行此大禮?快快起來,你是姑孃家,姑孃家該自矜自重,姑孃家的膝下也有黃金……”
謝夫人與朱采薇拉家常,問她這些時日在府學可好,今天招待那些同窗夫子可吃力,又問她,盛家的姑娘與張家的姑娘,怎麼那麼早離席。
朱采薇斟詞酌句,一一將這些回覆了,微微提著的心,正慢慢往下放,不妨,謝夫人陡然又開口。
“我怎麼聽說,你極力邀請你們書齋的兩個學生來赴宴,對方卻拒不肯來。怎麼,他們是看不起我們同知府麼?”
朱采薇那顆,眼瞅著就要落在肚子裡的心,猛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眼睛頻繁眨動,手中的帕子攪作一團,肉眼可見的心亂如麻。
好在,她一直垂著頭,袖子也寬大,將她手中的異常,嚴嚴實實的遮掩住。
朱采薇平心靜氣,緩緩抬起頭來,“好叫母親知道,孩兒隻是熱情好客,纔出言邀請同窗。孩兒冇有極力邀請任何人,隻是其中一位同窗學問紮實,天賦出眾,以後可為爹爹效勞,孩兒想提前拉攏他,便多勸了兩句。但他小地方來的,冇見過世麵,也不識好歹。他不來就不來,以後孩兒再不請他來家中就是。”
謝夫人斜倚在美人榻上,任由小丫鬟跪在地上,一下下給她捏腿。
她微頷首,“你處理的很對。我們家乃高門,可折節相交與一些讀書人,但若那讀書人自己不識趣,我們也冇有上趕著的道理。天下的讀書人,多如過江之鯽。有天份又如何,若欠缺了幾分運氣,背後也無貴人相助,這種人,走不遠的……”
香菸嫋嫋,掩蓋了謝夫人的容顏。
她嗓音中多了幾分倦意,不緊不慢的繼續說,“你是咱們家的姑娘,被我記在名下,便是嫡出。你身份高貴,以後是要嫁高門的。你可千萬彆學那些眼皮子淺的,看上個容貌英俊的,就攀上去……”
朱采薇眸中溢位屈辱的神色,卻不敢露出來一絲一毫。
她趕緊跪在地下,誠心說,“孩兒得娘教誨,不敢有一絲行錯踏錯的地方。還請娘放心,孩兒絕不會做有辱家門之事。”
走出謝夫人的院子時,朱采薇耳中似乎還迴響著謝夫人的話。
“你是孃的女兒,娘惟願你今後得嫁高門,能夠提攜與你父兄……”
朱采薇眸中的淚,再也控製的落了下來。
任是那個親孃,能說出那麼戳心的話。
她讓她彆攀上去,何嘗不是說她下賤;她將她隻做工具使,隻望來日提攜父兄……
若這是她的親孃,斷不至於如此待她。
這就是嫡母,隻是嫡母啊……
朱采薇到底不敢讓人看見她的失態,藉由風吹來砂石迷住了眼睛,趕緊側過身去,趁機將麵頰上的眼淚擦乾。
她回了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驅趕了所有丫鬟婆子,捂著被子,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
同一時間,盛開顏換了一身衣裳,去尋她母親說話。
聽說他日理萬機的爹終於回來了,她又放下茶盞,辭彆母親,趕緊往前院去。
前院中,盛知府剛換上家常穿的衣裳,就聽見外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與下人請安的聲音。
“爹,爹,女兒進來了。”
盛明傳睜著老眼,看著不等他回話,就推門往裡邊來的閨女。
“你的規矩呢?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把你慣成個祖宗模樣。”
“哎呀爹,你說什麼呢?什麼祖宗不祖宗,你見過那個祖宗跟我一樣苦逼?為了給你找個好女婿,要親自跑到男人窩裡。不僅要承受那些男人的體臭汗臭,還得忍受夫子的之乎者也,每天寫功課要寫到三更。要不是為了你,我用吃這麼些苦頭麼?”
盛開顏往她爹下首一座,二郎腿一翹,又開始唉聲歎氣。
“我這日子過的,比狗都累。我隻是個姑娘,又不是個兒子,可該你兒子做的活兒,我全做了。就問您看到我累成這個熊樣子,您就一點不心疼?鐵石心腸的爹,也不知道我上輩子做了什麼……”
“咳咳!”
“額,我是說,也不知道我上輩子積了什麼德,這輩子才托生到您名下,做了您閨女。我真是高興壞了,見天的給佛祖上香,祈求佛祖讓我下輩子繼續給您當女兒。”
盛明傳隻當冇看見他閨女的白眼,他在主位坐下,端起下人送上來的茶水,不緊不慢的喝了一口,才問道,“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那邊的宴席散了麼?”
“我來時還冇散,不過現在應該散了。不是我說啊爹,您看看人家朱同知,一天到晚,那日子過的多自在。嘖嘖,人家一個月收一次禮,說不定人家自己的私庫,都比咱家所有的家產多。”
盛明傳聞言,並不作惱,而是露出個不可言說的表情。
“咱家的財產,都是爹一文一文的掙下來的,再不就是祖上留下來的。這些全都經得起推敲,爹也不怕人查。可朱同知……有些錢好賺,但是,拿著燙手啊……”
盛開顏看見她爹這諱莫如深的表情,就頭疼。
她爹說話雲裡霧裡,暗含玄機,可裡邊究竟是不是藏了事兒,她爹又不告訴她,隻讓她跟著提心吊膽,忍不住揣測了又揣測。
盛開顏覺得頭疼,索性不再想。而是和他爹說了說那場麵,何止一個高朋滿座,花團錦簇能形容。
盛明傳又露出了那種諱莫如深的表情,“現在的花,來日的雪,雪崩那日,冇有一片雪花無辜。”
看見閨女起身要走,明顯是不樂意繼續聽了。盛明傳趕緊收住話頭,問起了要緊的事情,“你說要去府學,找個能拿捏的住的,又有出息的女婿,好給咱家托底,這樣的女婿,你給爹找到冇有?”
盛開顏一屁股坐回原位,一臉苦惱,“哪有那麼簡單。”
“要爹說,那好拿捏的,隻是冇出頭,若是出了頭,你以後不見得能拿捏的住他。與其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就不如在高門勳貴之家,找一個家風良好,男人也靠譜上進的嫁過去。真要是爹有朝一日去了,最起碼不用擔心你被人薄待……”
“姐姐們俱都嫁進了高門,可高門規矩多,顧慮也多,若真到了那一日,許是他們多有忌諱,反倒不敢幫助我們姐弟。與其把賭注全投在他們身上,就不如我低嫁。我原想著不嫁的,可不嫁更糟,我不能科舉出仕,隻是個未出閣的小姑娘,到時候人家想怎麼收拾我,就怎麼收拾我。與其這樣,我還不如找個人家嫁了。我不怕未來婆家出身低,隻要男人上進有出息,他們家人品好就行。屆時若真有個萬一,我也能將弟弟帶過去,安心將他養大。”
“那你在府學兩個月,可有中意的人選了?”
盛開顏搖頭,“還冇有。”
“其實,若那趙璟未成親,倒是……”
“快彆提了。這天下又不是隻有趙璟一個男人,你們全瞅著趙璟做什麼。”
盛明傳將茶盞往桌子上一放,“還有誰瞅上趙璟了,是張家的丫頭,還是朱家的丫頭?”
“是朱采薇。不過她還算規矩,冇做出太出格的事兒。不過她覬覦人家男人,太跌份兒了。她若不改了這心意,回頭我準備疏遠她。”
“你看著辦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