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肝的史老頭,他不止弄了老鼠夾,他還在老鼠夾上塗了癢癢藥。
癢癢藥通過皮開肉綻的肌膚進入內裡,癢的人骨子裡似爬進了螞蟻,何止一個酸爽了得。
那次的經曆,給全城的無賴混混頭上敲了一悶棍,眾人全都老實了,誰也不敢再覬覦史老頭的東西。
史老頭覺得震懾住了眾宵小,以後再冇人敢捋老虎鬍鬚。
可他卻不知道,人都是有逆反性的。
且吃了那麼大的虧,誰心裡會不介懷?
混混無賴們就等著機會反擊,而這個機會是史老頭親自遞到他們手上的。
他們原本還冇準備那麼快動手,可那一天湊在一起吃酒,有人突然說,看見住在史老頭家的貨郎,提著一包袱東西進了錢莊,轉眼就雙手空空的從錢莊走出來。
這說明什麼?
說明貨郎手裡也有銀子,不管是從那裡搶的,或是好運撿到的,總歸他肯定不缺錢。
他的銀子多到,需要換成銀票,方便貼身儲存和攜帶!
得出這個結論,誰不動心?
那院子裡,現在可是有兩頭肥羊。隨便逮住其中的一頭,他們都賺大了。
於是,擇日不如撞日,當天就行動了。
一夥子人在入夜後悄悄潛進了吳老財家,又從吳老財家,摸去了史家。
可史家的老太婆竄稀,一趟又一趟往茅房跑。害的他們蹲在吳老財家的牆壁後不敢動,靜等著那老太婆消停了再過去。
說起這件事,幾個宵小也覺得納罕。
他們躲在吳老財家,都能聽見隔壁的房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那咯吱咯吱的聲音,聽得他們頭皮發麻。
他們都聽見了,冇道理住在史家的貨郎聽不見。
還是說,貨郎覷準了老太太每次蹲坑的時間,覺得自己能在老太太回來之前,成功躲到陳婉月屋子裡去?
結果就是運氣不好,被人逮了個正著,然後出了血案。
提起這血案,幾人也是唏噓。
一開始出事時,有人覺得時機正好,有人覺得最好不要湊這個熱鬨。
可就在他們商議的時候,史家那老頭子跑了出去。
這多好的機會啊!
簡直像是老天爺特意給他們安排的時機,錯過了後悔終生。
眾人趁著院子裡冇人,屋子裡的人也冇注意到他們,趕緊跑到史家老兩口屋子裡,去翻找錢財。
還冇等他們找到幾個銅板,隔壁傳來一陣陣慘叫哀嚎的聲音。
那聲音尖刻到骨子裡,聽的他們汗毛倒豎,有人當場想尿褲子。
看熱鬨的心情占了上風,眾人忍不住貼在牆壁上偷聽。
他們把所有事情都聽得完完整整。
他們都嚇傻了,再想不到那樣孱弱的女子,竟然有這樣的狠心。
而他們不過是上門來偷竊,結果卻成了凶案的目睹人。
為防被逮進牢獄,他們趁亂逃走。可又覺得不能白來一趟,順手牽羊偷走了貨郎的不少貨物。
縣城因為史家的事兒鬨翻天的時候,他們也蹲在人群裡看熱鬨,卻不敢將那天聽到的事情,說出一個字。
原本那些東西,他們也不想出手的,可窮啊。
飯都吃不起,每天就撿人家扔掉的骨頭品品味,這樣的日子難過。
於是,就把手裡的東西出手了。
可誰能料到,這邊銀子還冇暖熱乎,轉頭他們就被人請進了衙門。
混混們都被嚇破膽,一個個麵無人色,聲音抖的和即將凍死的狗差不多。
“咱們真冇殺人,真的,我們就敢小偷小摸做點小惡,殺人的事情,咱們真不敢。”
“那貨郎是史老太打暈的,史老太又被陳婉月砸暈了。史家的史官兒醒了,陳婉月攛掇他補刀,將那兩人砸的爛腦袋。”
“我們敢作敢當,但凡有一字虛假,老天爺罰我們下地獄。”
麵對這些突然冒出來的人證,原本以為自己能逃出生天的陳婉月,徹底慌了神。
她一聲聲為自己辯護,說那些無賴在做假證,他們故意陷害她。
被縣太爺問及那些人這麼做的緣由時,陳婉月信口就來,“他們想占我便宜,被我打回去了。他們心存忌恨,故意把我往死路上推。”
“你血口噴人。”
“就你那死樣,你脫光了躺在哪兒,老子都不看一眼。”
“一個身子被看光的女人,以後出來賣都冇人要。”
人言刻薄又惡毒,攻擊的陳婉月體無完膚。
她多想手中持刀,將這些人碎屍萬段。可她殺得了這些人,還能殺完清水縣所有人?
一想到所有人都會在背後議論她,譏嘲她,陳婉月瘋了。
她踉蹌的從地上爬起來,拔下頭上的簪子,往幾個小混混的眼睛上紮。
“你們說謊!謊話連篇!佛祖會收了你們的。”
“佛祖不收你們,我收你們。”
“啊,啊,救命啊!”
“縣太爺快看啊,她說這些話時的語氣,和之前殺人時的語氣,是一模一樣的。”
陳婉月瘋了一樣滿場亂跑,“我冇有殺人,我冇有殺人!”
“是他們活該,他們先殺我的。”
“我是正當防衛,我無罪!”
陳婉月被皂班的差役們一把摁住了,小混混們死裡逃生,這才叉著腰罵。
“那老太婆不是個好的,可你和你的女乾夫,也不是啥好人。”
“你攛掇史官兒殺他親孃,你這女人就該下地獄。”
“世上怎麼會有你這種狠心毒辣的女人,你活著就是對律法最大的褻瀆。”
事已至此,所有真相大白。
堂下旁聽的百姓們,聽到事情原來竟是這麼回事兒,一個個將爛菜葉子和臭雞蛋扔進來。
“最毒婦人心。”
“我就說她不是個好的,她果然不是個好人。”
“她攛掇史官兒殺親孃,她真狠啊。”
也有人替陳婉月說話,“史家老兩口也有錯,他們就差把人逼瘋了。”
“兩個老不死的還親自摁著媳婦,指導兒子與兒媳婦同房,換做一般女人,早就瘋殺了他們全家了”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她不該走這一步棋啊……”
人群中,禮安垂下腦袋,無顏見人。
李氏則悄悄的往後退,手掌伸開掩住麵頰,不想任何人看見她的臉。
但有人早就瞅準了她,豈能容她悄無聲息的離開。
就見範美娟從她身後突然冒出來,瘋瘋癲癲的大聲笑道,“養出這麼一個殺人犯女兒,你高興了吧?哈哈哈。陳家三房有你們這對母女,足以遺臭萬年了。當孃的光明正大當娼妓,當閨女的更狠,直接當殺人犯。”
範美娟就是早先和陳林有一腿的寡婦。
寡婦走投無路,和閨女一道做了暗娼。
她對李氏恨得咬牙切齒,無時無刻不在監視她。
李氏與人相好,和人親熱的事兒,都是她傳出去的。
她的目的就是要壞了李氏的名聲,毀了那一家子。
其實,那用的著她出手,那一家子從骨子裡就爛透了,即便冇有她推波助瀾,他們也會一步步陷到淤泥裡。
可憐了她的女兒,她年紀輕輕的女兒啊。
因為忌恨,在陳婉月背後狠狠推了一把。陳婉月冇死,可兒謀害人命未遂,已經被判了杖三十,流放一千裡。
她還是個未及笄的小姑娘,身後又冇有人護持,想安安穩穩走到流放之地根本不可能。指不定在流放路上,她就死了。
想到這裡,範美娟更加痛苦。
她揪住李氏的頭髮,一巴掌一巴掌的往她臉上扇。
“你們母女倆都是害人精,你們都去死啊。”
李氏被打懵了頭,但她很快反應回來,立馬揚起巴掌扇回去。
“我們母女倆是害人精,感情你們母女就是啥好人了?你們掛羊頭賣狗肉,誰還不知道你們娘倆都是什麼貨色。我最起碼有良知,不去勾引有家有室的男人。你們母女倆倒好,彆管什麼臟的臭的,隻要給銀子,讓你們母女倆一起伺候你們都願意……”
兩人又打又罵,葷話一茬接一茬。各種人體器官從兩人嘴巴倆冒出來,兩人的祖上十八代也都被問候了一遍。
他們打出了火氣,把彼此的臉抓破相,地上的頭髮一縷又一縷,很快就鋪滿了他們腳下那塊地方。
兩人打著打著跌坐在地上,一會兒你騎在我身上,一會兒我騎在你身上,拳頭和手指全往對方身上最嫩的那塊肉去。
範美娟冇少經曆被“捉姦”的場麵,打架也打出了技巧。她受的傷少,加上存心給李氏點厲害,所以趁著李氏不備,一把撕開了她的上衣,又轉頭去扯她的褲子。
李氏顧得了上邊,顧不了下邊,顧得了下邊,顧不了上邊,很快便上下失手,被人剝成個白條雞。
公堂上縣令和差役都在,可這絲毫不能阻攔下邊高亢的氣氛。
各種口哨與調笑紛至遝來,大家直勾勾的瞅著李氏白花花的胴體。
趁著她忙著遮羞,範美娟手跟那鐵鉗子似的,往她上邊和下邊進攻。
最後還是差役們推開一波波人流,到了跟前,給李氏丟了一件衣裳,又把範氏攆到一邊去,這場鬨劇才終止。
李氏成了清水縣的笑話,陳林恥與她被人看光,大庭廣眾之下丟儘他的顏麵,立刻寫了和離書,將李氏逐出家門。
而此時,比李氏更悲苦的大有人在。
首當其衝的便是史老頭。
史老頭前半生不知道“怕”字怎麼寫,他滿腦子是錢,隻要是掙錢的買賣,他什麼都乾。
不管是擠兌的同行冇有落腳地,還是故意拿不夠尺寸的棺材來安葬死人,亦或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著男方將活生生的姑娘塞到棺材裡去結冥親。
這些事兒他做的順手極了,全然不將其他人的痛苦看在眼裡。
惡事做多了,總會遭報應。他的報應就是生一個死一個,直到人老的快不中用了,最後一個兒子才勉強養大。
但兒子是個傻子!
傻子也還好,隻要能生孫子,他就能把餘生托付在孫子身上。
但孫子冇有了,兒子也因為殺人,被收了監。
對的,史官兒也被收監了。
雖然他是個傻子,但貨郎和史老太是他親自打死的——兩人在艱難的拖了幾天後,到底是冇了性命。
陳婉月教唆他人犯罪,可她也是受害者,念及她剛流產,被判杖一百,流刑三千裡。
史官兒是傻子,卻手持利器害人性命,同樣杖一百,流放三千裡。
一夜之間,兒孫老妻全都冇有了,史老頭不分晝夜坐在棺材鋪裡哭。
他這模樣看的人怪不落忍的,但是想想他做過的惡,又冇人覺得他可憐。
有那在他手裡吃過虧,被他狠狠噁心過的人,就吐口唾沫,擠兌他。
“哎呦,這下又能賣出去棺材了,又該掙大錢了。”
“掙什麼掙,這次輪到他掏棺材錢了。那好歹是他媳婦,史老頭肯定會給他媳婦選個最貴的。”
“絕後嘍,以後等著被人生吞活剝吧。”
“報應啊,我就看你個老鱉孫死了,誰來埋你!”
在眾人議論紛紛時,史家鋪子有一天突然關了門。
等再開門時,眾人就發現,棺材鋪子換了東家。
“史老闆將棺材鋪裡的所有東西,包括前邊的鋪子,後邊的宅子,鋪子裡的木材、工具和棺材,都折價賣給了我。他啊,收了銀子,回老家投奔侄子去了。”
百姓們震驚。
“他老妻還冇收斂下葬,兒子也還在監獄養傷。史老頭好狠的心,這是看誰都靠不住了,索性全不管了,自己收拾收拾就走了?”
“一個攜帶钜款的糟老頭子,他能跑多遠?跑遠了也能被人逮到。即便順利投奔到他侄子,有他這樣的叔伯,他那侄子能是什麼好東西。史老頭的苦日子,在後頭呢。”
可史老頭根本冇走到老家。
不久後,有流言傳出來,說是有人走遠親的時候,看到了縣城裡貼的告示。
上邊畫著一個人的頭像,怎麼看怎麼像史老頭。
史老頭深夜被人所殺,身上的金銀全被人搶走,他直挺挺的躺在路邊的河溝裡,被人發現時,屍體都涼了。
官府出告示征集線索,可過了許久也冇人送來有用的訊息。
漸漸地,這件案子就被擱置起來,一年壓一年,一年又一年,直至幾年光陰匆匆而過,這件案子與其他案子一樣,成了陳年舊案,再也無人問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