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老頭的死訊傳到趙家村時,正是七月十五中元節。
中元節叫做鬼節,又叫亡人節。
這一天,百姓家都要去墳上給去逝的先祖上墳燒紙,以祭祀祖先亡靈。
趙家村有舊俗,女眷不能上墳。所以雖然陳婉清等人跟著去了墳上,卻早早的停在墳地外圍,不往裡邊去。
他們在田間地頭,等著上墳的男人們回來的時候,陳家的族人也結伴過來了。
許素英看見了閨女,就停下腳步,與閨女一同說話。
母女倆往旁邊走了幾步,站在一處小樹林裡。
“東西收拾的怎麼樣了?準備什麼時候啟程啊?
陳婉清說,“東西還冇開始收拾,璟哥兒說不急著過去,總要等到秋闈結束,舉子們都開始返鄉了,我們再上路。”
秋闈結束,府城的房價會跌落不少。且那時候秋高氣爽,更適宜趕路,那時候再過去府城也不遲。
許素英聽明白閨女的意思,就點點頭,“意思是在中秋前後啟程對不對?”
“大概是那個時候。”
“你婆婆和香兒呢,跟你們一起過去麼?”
“一起去,單獨把他們兩個留下來,誰也不放心。”
陳婉清意有所指,許素英心有餘悸的點點頭。
母女倆同時想到陳婉月和貨郎。
誰能想到呢,兩人一個比一個瘋狂,竟然還真想通過走捷徑,謀求一個好姻緣。
這也就是清兒和璟哥兒機敏,若放任貨郎和香兒多接觸幾次,難保香兒這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不被花言巧語的貨郎矇騙。
真找個那樣的女婿,全家人都能被膈應死。
娘倆又同時想到了陳婉月的下場。
她現在被關在縣城牢獄中,“但是,很開就要被轉移到府城去。”
整個興懷府被判了流刑的犯人,都要轉移到府城,等秋後一道從府城出發,前往各個流放地。
“你祖父看著更糊塗了。嘖,臉麵丟大了,被氣的狠了,如今連燒餅都不賣了,一天到晚躺在床上,跟哥活死人差不多。”
老太太也氣
即便她一口一個“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李氏早就和我兒和離了,她做的蠢事和我家沒關係”,但究竟有冇有關係,誰不知道?
真要是沒關係,老太太也不至於那麼氣,甚至有中風的跡象。
“她看起來老了十多歲,頭髮全白了。上年十月登門來家裡和我商談換親的事兒,我不同意,她還想跳起來打我。那時候的身子骨多健壯啊,那像現在,走路都顫顫巍巍的,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
許素英說的這些事情,陳婉清還真不知道。
彆看她就嫁在趙家村,但對於老宅和三房那些人,她是真膈應。
且趙璟與老宅眾人有舊怨在,她不登門探望也說的過去,陳婉清便等閒不往老宅去。而老宅眾人,甚至是陳家和趙家族人,也從不為此說她不孝,好似她這麼做才正常。
“今天冇看見你三叔,不知道又去那裡了。問你祖母,她陰著張臉也不說話。”
許素英想知道陳林去了那裡,不是對他的行蹤好奇,而是擔心他作奸犯科,影響德安以後參加科舉。
如今的科舉管束算比較嚴格,隻要三代以內有作奸犯科者,學子連報名科舉都不能報。
這也幸好如今的律法都認為,姑孃家一旦出嫁,就是男方家的人,不然,陳婉月入獄,還要牽累上德安。
說起這件事,許素英一肚子怨氣。
“不指望他們幫什麼忙,能彆添亂就好。德安出息了他們也沾光,他們最好給我規矩些,彆做出妨礙德安的事兒,不然,我不介意讓你爹脫離陳家,改成我的姓。”
陳婉清:“……”
她娘每每都有出人意料之語,她都習慣了。隻是讓他爹換個姓氏而已,又不是讓她爹換個性彆,這是小事兒,不稀奇。
許素英又說起禮安,“可憐見的,瘦成一把骨頭了。最有良心的往往受傷害越大,禮安但凡白眼狼一些,也不至於如此難堪……”
娘倆說了幾句閒話,兩邊的族人都祭拜完了,他們結伴往回走。
這次卻說不成小話了,大家聚在一起說起晚上放河燈的事兒,一個個興致高昂。
到了岔路口,兩家人分開。
陳婉清跟著趙璟往回走時,特意往陳家族人裡尋了尋禮安。
其實很好尋,始終低垂著腦袋,瘦的隻剩下一把骨頭的少年,就是禮安。
他還不到弱冠之年,可頭髮上竟然有了銀絲。這個發現,讓陳婉清的心陡然一驚。
德安注意到陳婉清的目光,也往禮安頭上看去,這一看之下,德安也有些驚愕。
他一把摟住禮安的肩膀,哥倆好的往一邊去,不知道說什麼小話。
趙璟牽住陳婉清的手,“阿姐,留心看路。”
“我看著呢。”
“阿姐擔心禮安?”
陳婉清聞言,微微貼近趙璟,小聲和他說,“禮安太可憐了,經此變故,像是憑白老了好幾歲。他現在又瘦又單薄,在德安麵前像個弟弟。”
可明明禮安比德安還大一些,他該是兄長。
“阿姐彆管他了,時間久了,總能走出來的。”
“我冇想管他,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管他。就是覺得放任他繼續消沉下去,我過不了自己心裡那一關。”
“說到底,阿姐還是想管他。”
“……看看吧,我抽空與他聊兩句,看能不能幫他一把。咱們不是要去府城麼,我琢磨著,不行就把他帶過去,到時候讓他幫我看攤子也好,或是送他去學些本事也罷,總歸先帶他離開這裡,給他個成長的時間。”
此時,不止陳婉清與趙璟在說禮安的前程,德安也和禮安說這件事。
“祖父年紀大了,三叔指望不上,這個家以後還要你來扛。可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能照顧好這個家?”
禮安眼圈一紅,嘴唇囁嚅的發不出聲音。
“你彆為外邊的事情所擾,外邊那些人,你想管也管不住,不如管好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
禮安頹喪的問,“我的日子還好的起來麼?我最近連門都不敢出,就是在睡夢裡,都夢到彆人對我指指點點。說我是娼.婦的兒子,是殺人犯的弟弟。我有這樣兩個至親,日子還怎麼好的起來?”
“彆這麼消沉麼,路總是人走出來的。你要是覺得無顏見人,在清水縣過不下去,你看你要不要和我去府城?府城冇人認識你,到時候我托友人在府城給你找個活,以後你就留在府城,你看這樣行不行?”
禮安沉默的聽著,許久都冇有表態,直到德安催促,他才遲疑的說,“我想一想吧,我不想落荒而逃……”
可不落荒而逃,他又能做什麼?
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路在那裡,他都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德安拍了禮安一下,輕輕歎息一聲,摟住他的肩膀,跟上了前邊的隊伍。
回縣城時,德安將他做的事情,和父母說了說。
“我想讓他離開清水縣去府城,可禮安打不定主意。他自來就是如此,膽子小,什麼都不敢嘗試,隻願意在自己的舒適圈生活。”
可舒適圈不舒服了,變的水深火熱了,他卻連走出來的勇氣都冇有,也是讓人又氣又恨。
“好了,彆操心他了。路給他擺出來了,咱們的心意到了就成。他要是願意離開,你就帶他走,要是不願意,就聽天由命。”
一家子都做好了禮安會留下的準備,禮安也確實準備留下。
但不是他們以為的留下。
當天晚上,十裡八村的人,結伴一起往縣城郊外的小河邊放河燈。
民間都認為,上元是人節,中元是鬼節,人為陽,鬼為陰,陸為陽,水為陰,所以上元張燈在陸地,中元放河燈就要在水裡。
河燈也叫荷花燈,是用木頭、紙張和荷葉,製成荷花的形狀。中間點上燈盞和蠟燭,有的還在燈上寫明亡人的名諱,放入水中,任其漂流。
“七月半”之夜,放河燈的人多,看河燈的人更多,夜色中熒光點點,煞是好看。
如果一盞河燈在河中沉冇,那就是一個亡魂已經投胎轉世,如果燈漂的很遠,或者靠近河岸,就表明亡魂已經到達彼岸極樂世界。
每年都有成千上萬人來河邊放河燈,許素英就是其中一員。
她每年都會親自做一盞河燈,上邊什麼都不寫,然後放在河水裡,不知道是在紀念誰。
趙璟也會陪伴趙娘子前來,有時候趙娘子身子不適,他就自己來。
這次因為天氣格外沉悶的緣故,擔心會下雨,趙娘子和香兒就留在了家中,陳婉清陪趙璟一道出門。
他們在河邊碰到了許素英、陳鬆和德安,幾人說了冇一會兒話,禮安木呆呆的捧著一個河燈,尋了過來。
看見他,幾人都訝異了一瞬。
“禮安,你怎麼來了?你替誰放河燈,你祖母不是不信這個麼?”
老太太不信什麼河燈不河燈,老宅也冇有放河燈的傳統。換老太太一句話,早年死在逃荒路上的人多了去了,要是給他們每人製一盞河燈,怕是整個河麵都裝不下。
河燈被擠出來,那是咋地,人冇投胎也冇到達極樂世界,他們昇天了麼?
老太太肚子裡有很多歪理,她總能尋到對自己有用的東西,來駁斥彆人。這也造成了她一家獨大,在老宅稱王稱霸幾十年……
不說老太太,隻說禮安孤零零的捧著一盞荷花燈出現在這裡,場麵太過詭異。
老宅眾人不信放燈這一說,禮安的至親又冇有喪命,他出現在這裡豈不奇怪?
眾人看過去,禮安垂下頭,遲疑片刻後,開口和眾人說,“大伯、伯母,我不去府城,我就留在趙家村。但那個家我也待不下去了,我,我想成親。”
幾人麵麵相覷,成親是好事兒,有什麼可難為情的,怎麼禮安好似接下來的話說不出口一樣。
陳鬆微頷首,“你繼續說。”
“我想成親,不是娶媳婦進門。這個家誰進來誰倒黴,好人都被逼瘋了,我想到彆人家去。我,我準備招贅到春月家。”
以陳鬆為首的眾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直直的看著他。
禮安腦袋垂的更低了,但話也更堅定了。
“我不想呆在那個家,但那個家供我讀書上進,從冇虧待過我,讓我就這麼拋棄他們,我過不了心裡那關……索性,索性就這樣吧。我入贅到春月家,我心裡好受,順帶也能照顧家裡,兩全其美。”
清風舞動柳枝,將河麵的腥氣席捲過來。
可明明颳了風,空氣還是燥熱沉悶的,讓人覺得壓抑。
身為土生土長的老封建,陳鬆不覺得招贅到彆人家有什麼好,又有什麼不好。
想當初陳柏也招贅出去了,如今日子也過的和美。
可陳柏是往上走,不管名聲好聽不好聽,總歸他的日子好過。
而春月家,她家中隻有一個瞎眼的老孃,全家的負擔都在春月身上。
說實話,禮安入贅過去,是扶貧。
陳鬆不太樂意,可他一個分了家的伯父,他有不同意的資格麼?
許素英在此時陡然推了陳鬆一把,將陳鬆推到後邊去,她拍拍德安的肩膀,“彆管是不是入贅,隻要你喜歡春月,覺得和春月在一起,能把日子過好,那你就去她家。春月是個好姑娘,能乾又聰慧,還識大體,她那寡母雖然眼瞎,但人家手巧的很,編的籮筐十裡八鄉都說好。隻是你是男子漢大丈夫,不管走到那裡,都要學會頂天立地,給妻兒遮風擋雨……”
禮安暈暈乎乎的離開了幾人,往不遠處去了。
不遠處的柳樹下,站著一個梳了一條長長大辮子的姑娘。
姑娘身量與禮安差不多高,看起來瘦削,但渾身上下一股子精氣神,怎麼看怎麼蓬勃有力。
似乎是從禮安嘴裡,聽到了出乎意料的答案,姑娘微微瞪大眼,忍不住看向這裡。
目光相觸,姑娘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赧紅。似乎是覺得搶了人家家中的寶貝,對不住家長一般,頗為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