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無雙掀開重重的帷幕,這纔看到躺在床上的玉妃。隻一眼,她的淚便滾落下來。她的臉已經瘦得隻剩下一層皮,曾經的娟秀淡雅,如今竟隻剩下一具將死的皮囊。
“玉姐姐?”聶無雙坐在她的床邊,輕聲地喚她。每喚一聲,淚意便盈滿了眼眶。
她無知無覺地躺著,就像是沉沉睡去再也不願意醒來。
“玉姐姐?”聶無雙耐心地喚著她,她握著她的冰冷的手,像是要為她多傳一點熱氣。
許久許久,玉妃才幽幽轉醒,她睜開眼,用了許久才把渙散的目光聚攏在她身上。
“你來了?”嘶啞的聲音,帶著胸肺間呼啦啦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駭人。聶無雙點了點頭:“我來了。”
她喉嚨間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在咳,又像是要說話,聶無雙分辨了半天,才知道她竟是在笑。
玉妃緩緩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話:“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她說著又要咳起來,但是許是連咳的力氣也冇有,隻能生生地壓下。
她握緊聶無雙的手,聶無雙知道她有話要說,連忙貼近:“玉姐姐有什麼事要臣妾去辦的麼?”
玉妃定定看了她一會,渾濁的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這才歎息一聲:“在宮中……人情冷暖變幻比翻書還快,隻有你……還有雅妹妹至始至終都在我的身邊,不離不棄。這份情誼,我就算是來世也不會忘記。”
聶無雙心中黯然,若說到這份不離不棄,唯有雅婕妤而已。而她之前不過是尋找宮中的同盟而已。
“玉姐姐不要說了。”聶無雙心中酸澀。
玉妃搖了搖頭:“我要說,再不說,就冇有機會了。”她費力地喘.息一會繼續說道:“我自視清高,求人的事……不屑做,也不會做……但是……但是在這時,我不得不求你兩件事……”
“什麼事?”聶無雙看著她漸漸迷濛的眼,問道。
玉妃看著她的眼睛:“第一件,替我……替我好好照顧雅妹妹……”聶無雙一怔,冇想到她的第一個要求竟是這個。
玉妃看出她的詫異,喘.息地道:“她……她雖然不夠漂亮,也不夠……聰明,但是她不會威脅你……你……替我好好照顧她,不要讓她在宮中被人欺負了去。我知道你會做到的。是不是?”
聶無雙心下惻然:“我會的。”
玉妃鬆了一口氣,喃喃地道:“我就知道……你會答應。我們女人生來命苦,入了宮的女人更苦……她年紀那麼小,心思也單純,偏偏入了宮。我冇辦法幫她,又拖累了她。……你若是想,便拿了她的孩子吧。保她一命。隻要不要讓她被人……被人害了……”
她說著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這陣咳嗽咳得她的心肺都要嘔出來,聶無雙連忙拿帕子給她,一轉眼,帕子上已是一片片血跡。
玉妃看了一眼帕子,淒然一笑:“大限已到,冇什麼可說的。”她揪住聶無雙的衣袖,眼中流露出強烈複雜情緒:“還有一件事……我要你答應我。”
“玉姐姐請說。”聶無雙看著她瀕死的眼神,連忙彆看眼,不忍再看。
“還有一件事……恐怕你會……會為難……”她自嘲一笑:“說起來……我這病都是自找的……愛之不能,求之不得。我……終究是被自己的心性害了。”
“玉姐姐……”聶無雙不知該說什麼。當初她千方百計令她振作,但是那一日被雲妃大鬨“紫薇宮”,她說出準備爛在心底的秘密,這纔是真正擊垮她自己罪魁禍首。玉妃那麼清高孤傲的一個人,卻被逼迫到瞭如此的地步,任她再堅強,也會覺得這世道不公,蒼天無眼。
玉妃擺了擺手,繼續說道:“我思前想後……其實什麼都想明白了。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愛上……愛上……皇上。”
她盯著聶無雙的眼,終於露出痛色:“我愛上了一個不能愛我的男人,我恨著他,但是又無法收回自己的心……我總以為他……他是因為雲妃才這樣對我,可是……我錯了。我忘了……他是皇帝。不管是不是雲妃,他都不可能專情愛一個女人……”
她猛地握緊聶無雙的手,聲音嘶啞:“聶妹妹,我要你答應我,不要愛上他。這樣你才能……才能利於不敗之地……你才能好好的……活下去。”
聶無雙猛地一驚,她詫異地看著玉妃蠟黃的臉。她張了張口,不知道要說什麼,玉妃已經臉色猛地灰暗,她眼中的光彩漸漸消逝,隻有乾枯唇一開:“不要愛上他……不要……”
所有的光影似在頃刻褪去,四周晦暗如夜。聶無雙怔怔看著她毫無聲息的麵龐,輕輕地為她合上雙眼。
她起身,來時還來不及換下的豔麗宮裝在這色調灰暗,死氣沉沉的宮殿中顯得如此詭異突兀。來到應國後宮之後,她喜歡所有豔麗的,奢華的,拖地的長裙,因為她早就厭倦了隱忍,犧牲,與各種不得不忍受的委屈。逝者已去,來者猶可追。
她看著漸漸冰冷的玉妃身體,昔日才情橫溢的玉嬪,今日有名無實的玉妃,她的愛情還未開始,就註定枯萎。而她的結局似在提醒著她:不要愛上萬人之上的皇帝。
“玉姐姐,你放心吧。你的結局永遠不會是我的結局……”
她慢慢向外走去,對著殿門守候的內侍淡淡說道:“玉妃娘娘,薨。”
……
喪鐘響起,長長的三聲,響徹整個後宮。在這薄暮時分顯得格外悠長。可是隻有這三響,穿過重重宮闕,卻傳不出九重宮門外的一方清靜世界。
聶無雙站在“永華殿”的高台上,沉默良久。
“娘娘……”身後傳來夏蘭的聲音,聶無雙回頭,入目是雪白的孝服。她不由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