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皇後下旨,後宮中隻需戴孝三天,三天後立刻除孝,迎接新年。”夏蘭說道。
聶無雙聞言木然:玉妃是個不合時宜的人,不合時宜地進入後宮,不合時宜地愛上皇帝,最後連死的日子都這麼不合時宜。
聶無雙點了點頭:“雅婕妤呢?還住在‘紫薇宮’麼?”
夏蘭微微一怔,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問起這個:“雅婕妤娘娘還在紫薇宮中。”
聶無雙緩緩步下高台,淡淡地道:“去,派幾個人把雅婕妤接到‘永華殿’,就說本宮哀傷難自抑,要她過來作伴。”
她說完頭也不回,回了殿中。
“娘娘,這孝服……”夏蘭見她離開,連忙問。
“祭拜時再穿!”遠遠地傳來她冷淡的聲音,風一吹,便散了。
……
雅婕妤到“永華殿”的時候已經是夜間,她挺著大肚子艱難地從肩攆中下來,由宮女們小心扶著上了台階。一抬頭,聶無雙已經站在殿門迎著她,神色並不如宮女口中說的“悲泣難以自抑”,甚至,在她光潔的麵容上看不到一點淚痕。
她就這樣看著她一步步走來,麵上喜怒難辨。
“聶姐姐……”雅婕妤看到她這個樣子,心中更加難受,不由踉踉蹌蹌地走到她麵前:“玉姐姐她怎麼就這樣走了……”
聶無雙看著她臉上的淚痕,彆過臉去:“把雅婕妤的東西收拾好。以後雅婕妤就住這裡了。”
雅婕妤微微一怔:“聶姐姐?這是……”
聶無雙回頭問道:“還是你想住哪裡?‘紫薇宮’已經死了人,你還要住那裡嗎?”
雅婕妤被她的話噎了下,隻能由宮女帶著自己的東西前去整理。聶無雙又吩咐宮女上晚膳,雅婕妤一天都冇好好吃過東西,見桌上的魚肉葷腥早就餓得頭暈眼花,但是經久的教養令她在佳肴前止住腳步。
“聶姐姐,這不好吧?玉姐姐纔剛……”她說著又想哭。
聶無雙坐了下來:“吃吧,玉姐姐若是還在,一定不會讓你餓著肚子的。”
她為雅婕妤盛飯,雅婕妤見她一旁的桌上還放著整齊的孝服,想問又不太敢問,最後隻能把這疑惑與飯菜一起嚥下肚子。
聶無雙看著她大口大口地吃飯,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許久才淡淡轉開。
“……你若是想,便拿了她的孩子吧。保她一命。隻要不要讓她被人……被人害了……”
耳邊又響起玉妃的話,她努力把她的聲音從腦海中撇開。
這一夜,雅婕妤歇在了“永華殿”側殿的暖閣中。暖閣精緻小巧,比偌大的正殿來得更溫暖些。
楊直上前,帶著讚賞:“娘娘這一次出手很快,以後雅婕妤生下孩子一定會給娘娘教養的。”
聶無雙輕撫桌上雪白的孝服,淡淡地道:“這個以後再說。皇上呢?”
“皇上在禦書房中。”楊直回道:“皇後已經著令敬妃操辦玉妃的喪葬事宜,這三天時間恐怕……”
“恐怕什麼?”聶無雙回過頭問道。
“恐怕最後隻會草草而過。”楊直說道。
聶無雙看了他一眼,隨後說道:“備肩攆。本宮要去見皇上!”
楊直微微吃驚:“這個時候?皇上說不定已經歇下了。”
“不會的。皇上一定冇睡。”聶無雙已經轉入內殿,穿戴起來。楊直顧不上避諱也跟了進去,急急勸道:“娘娘三思啊,這時候皇上肯定想要一個人待著。”
聶無雙猛地回頭,冷笑:“一個人待著?一個人黯然神傷難道就能挽回玉妃的命嗎?就能讓她毫無遺憾的死去嗎?”
她說完轉入屏風後換了一件素色衣服,冷然出來。一路向禦書房而去。一路上寂靜無聲,還來不及換下的大紅宮燈高高掛著,紅豔豔的,喜氣洋洋,聶無雙坐在肩攆中,心中湧動著自己也說不出的厭棄。
到了禦書房,林公公聞訊從殿中走出來,麵上滿是驚異:“娘娘怎麼來了?這個時候……恐怕……”
聶無雙微微施了一禮:“請林公公幫忙通稟一聲,就說臣妾有急事求見。”
林公公見她冒著嚴寒而來,想說什麼,又泄氣轉身進去。不一會,林公公走了出來:“皇上宣碧嬪娘娘覲見。”
聶無雙鬆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禦書房中燃著沉沉的龍涎香,淡淡的,如水似地浸潤殿中各個角落。矜貴的香氣令聶無雙想起“紫薇宮”中無所不在的藥味。
蕭鳳溟正坐在禦座上,旁邊燃著大燭,明晃晃猶如白晝,隻是他深沉的眉眼越發隱在陰影中。
他見她來,勉強一笑:“你來了?”
聶無雙看著他麵容上多了幾分倦色,上前道:“臣妾深夜前來,請皇上恕罪。”
蕭鳳溟放下手中的奏章,揉了揉額角:“有什麼事麼?”
聶無雙看著他,淡淡地問:“皇上打算賜玉妃娘娘什麼樣的諡號?”
蕭鳳溟一怔,聶無雙不等他開口又問:“喪葬出殯時埋在哪裡?可是葬在皇陵?還是東郊?”
蕭鳳溟眼中陡然黯然:“你到底要說什麼?你是在責怪朕冇有對她用心嗎?”
蕭鳳溟聞言沉默許久,他慢慢步下禦階,走到她麵前,目光複雜地盯著她:“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頂著冒犯天威你也要這樣說嗎?”
聶無雙抬起頭來,目光明澈無畏:“皇上,在玉妃的心中,她從來冇有把你當成皇上,她的心難道皇上到現在還看不清楚嗎?”
蕭鳳溟沉靜的麵容漸漸裂開一絲感情的裂縫,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他轉過身,緩緩地說:“她,太傻。”
“皇上……”聶無雙膝行幾步,帶著自己也不明白的執拗:“皇上難道真的想要這樣的結果嗎?”
“那你呢?”蕭鳳溟回過神來,看著跪在地上的聶無雙,目光沉鬱,像是無法排解的鬱結陡然呈現在她麵前:“你呢?你又是怎麼樣地心思?她愛上朕得到的是這樣的結果,你呢?”
“你是為了她還是為了你自己的將來才求朕風光大葬玉妃?”他的詰問令聶無雙啞口無言。他麵上中終於露出她從未見過的疲憊頹喪,麵前,不再是那沉穩的帝王,而是對感情惶惶無依的男人。
他的麵具終於裂開了一條縫隙,裡麵的陰暗連她都不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