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禦前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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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來，你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裡，一味恨著皇帝陛下，恨著我……可是皇帝陛下有什麼錯？她身為一國之君，你是她看好的梁國繼承人，卻跟鄰國質子生下孩子，以後這梁國是不是該改姓陳？”也許是忍了太久，齊珩恨不得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好在理智還在，他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即使你那麼恨她，她依然給你做了她自認為最好的安排，為君為母，她真的那麼差勁嗎？”
長公主一陣心慌，她從不敢細想這些，就比如現在，她也不敢想，一旦這些年的恨崩塌，她怎麼對得起慘死在火場裡的愛人和女兒？
“所以……你對田知微？”她試圖拉回話題的焦點，聲音卻乾澀無力。
“我今日幫她，乃至之前稍加留意，原因有二。”齊珩坦然道，雖然理智暫時歸位，但眼底深處的情愫並冇有消失，“其一，她確是無辜受牽連，顧琳琅驕縱，你因心中積鬱憤懣難平，她成了宣泄口，但殿下，你本性並非如此刻薄暴戾之人，若真當眾辱了她，甚至釀成更大傷害，他日回想，你當真能心安？我不願你餘生再添一筆悔恨。”
“其二，”他目光深邃，“君時安，並非尋常書生，此人心誌之堅，護妻之切，有孤臣錚骨之風。今日他敢為了妻子與你當眾對峙，甚至不惜拚卻前程性命，來日若遇國事艱難，或可為陛下，為朝廷倚仗之臣。這樣一個人，不該因為內宅婦人的一時意氣之爭而折損。殿下，你與陛下的心結已深，若再因小事無端樹敵，於你何益？”
長公主沉默半晌，忽然冷笑，“說到底，還是為了朝廷，為了陛下，為了你的忠君之道，你的宰相之責。齊珩，你永遠這麼清醒，這麼正確。”
齊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是，這是我的責任，但紓玉，若隻為此，我大可有許多更圓滑，更不觸動你的方式處理今日之事，而非冒險直言，激怒於你。”
他再次喚了她的名字，這一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懇切：“我今日所言所行，或許在你看來仍是虛偽。但請你相信，在我所有理性權衡的背後，最初的出發點，僅僅是不想看到你犯錯，不想你被怒火灼傷自己。僅此而已。”
長公主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起伏，廳內死寂，隻有蠟燭偶爾爆開的劈啪聲，良久，她低啞的聲音傳來，“你出去。”
齊珩看著她挺直卻孤寂的背影，深深一揖，“臣，告退，夜已深，殿下早些安歇。”
他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向門口，高大的身影在門檻處略微停頓，最終還是冇有回頭，消失在了門外濃重的夜色裡。
長公主站著原地，一動不動，齊珩的話像潮水般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母親，齊珩，自己深藏的傷痛與怨恨……還有今日那個田知微，那張蒼白的臉，那雙驚懼卻倔強的眼睛。
為什麼偏偏是那樣的眼神，讓她失控？
恍惚間，另一雙眼睛浮現腦海，那是綰綰的眼睛，圓溜溜，亮晶晶，最後一次見綰綰，她應召入宮，臨出門的時候，女兒小小的一團躺在繈褓裡，還在對她笑，可等晚上再見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團焦炭，完完全全的焦炭，甚至看不出，那曾經是一個冰雪可愛的孩子。
從此，她的世界隻剩下灰燼。
“嗬……”長公主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氣音，緩緩滑坐在冰冷的地麵上，華美的裙裾鋪散開來，像一朵驟然凋零的牡丹。她將臉埋入手掌，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卻始終冇有發出哭聲，十六年了，她早已忘了該如何流淚。
翌日，朝堂之上。
果然如君時安所言，他上了一道措辭恭謹卻分量不輕的奏章，陳述昨日在長公主府宴飲，其妻無故受辱，公主府下人動粗，長公主殿下言行失當之事，他冇有過分渲染，隻是平靜陳述事實，但無故扣押命婦，欲動私刑，辱及朝廷官員體麵等罪名，已經掀起一股不小的風波。
龍椅上的女皇陛下，威嚴的麵容上看不出喜怒，她瞥了一眼位列文官之首的齊珩，齊珩眼簾低垂，麵無表情，彷彿此事與他毫無乾係。
有禦史趁機附和，言及皇親國戚亦當恪守國法，為天下表率，亦有心向長公主或顧忌皇家顏麵的官員出言緩和，稱或是內宅誤會，不宜小題大做。
爭論初起，皇帝輕輕抬手，殿內立刻安靜下來。
“紓玉性情剛烈，昨日宴飲，或許是多飲了幾杯，言行有所不妥，”皇帝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隻怪我對她自小太過放縱，君愛卿所言亦屬實情，但田氏並不能算朝廷命婦，就賜綢緞十匹，當成安撫，即使如此，該罰也還是得罰，傳朕口諭，申飭長公主府管事之人，罰俸半年。”
這處置，實則輕輕放下長公主，所有人都知道了，即使母子之間十年未見，皇帝陛下還是維護著長公主的，皇帝的目光再次掃過齊珩，齊珩出列，躬身道，“陛下聖斷。”
一場風波，似乎就在皇帝輕描淡寫的處置中化於無形，但所有人都知道，長公主從未失寵，而一個得罪長公主的翰林院編修，和長公主孰輕孰重，眾人心底都有了計較，暗自打算以後要離君時安遠一些。
退朝以後，皇帝單獨留下了齊珩。
禦書房內，香氣嫋嫋，皇帝揮退左右，手指輕敲禦案，看著自己這位亦臣亦兒的宰相。
“齊相，昨日之事，你怎麼看？”皇帝直接問道。
齊珩拱手道，“陛下處置得當，既保全了長公主殿下的顏麵，也安撫了能臣之心。”
“朕問的不是這個。”皇帝目光銳利，“朕是問，玉兒她……為何突然對一個六品編修之妻發難？據朕所知，那田氏出身鄉野，言行謹慎，並無得罪之處，玉兒雖驕傲，卻非無理取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