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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2 10:25
我媽媽告訴我,生我那年宜賓下了好大一場雪。媽媽說:“那個時候啊,真是大雪封門,走在雪地裡都看不清前麵的路燈。”我很奇怪,怎麼我印象中宜賓就從來冇有過這麼大的雪呢?難道是我出生的那年天有異象?
想到“天有異象”幾個字,我樂了,我可是宜賓學院妥妥的本科生,我腦海中的詞彙豐富著呢。不過媽媽似乎對我並不怎麼樂觀,她常常憂鬱的看著我說:“我們家困難,就指望你了,可指望得上嗎?”
媽媽隻要這麼說,我就很不高興,這簡直是在小瞧我。但我們家窮是真的,到現在,我們還是租房住。其實原來我們家是有房子的,我們住在奶奶留下的一間破瓦房裡。是破瓦房,冇錯,但下雨下雪的時候,一樣可以遮風避寒。
但是好日子似乎和我們家冇有緣分,在我5歲的時候,破瓦房被三叔拿走了。原因是爸爸和三叔炸金花,三叔一直贏,一直贏,爸爸急了:“我要回本!”三叔說:“你的爛衣服我可不要,你拿什麼來回本?”
爸爸一拍桌子:“我還有一間明堂明廚的大瓦房!”三叔的眼睛亮了:”你不要反悔,不要說是我看上了你們家的瓦房,是你鼓搗(強行)押給我的”爸爸輸紅了眼:“反什麼悔嘛,難道你一定贏?”
三叔哈哈一笑:“來,一局定勝負,看是你的瓦房命硬,還是我的手腕子粗!”爸爸全神貫注,運氣凝神,竟然贏了這一把。三叔說:“怎麼?難道真是你的瓦房紮實?我不服!我們再賭一把,如果你贏了,我給你3萬塊錢,如果你輸了,你就把你的瓦房和老婆都歸我!”
爸爸還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完全忘記了賭老婆是多麼大的罪孽。爸爸把手一揮:“賭就賭,但要是你輸了,就把你的二妮子給我當小老婆!”三叔惡狠狠的一咬牙:“可以,但要有個承保,不然我怕你賴賬。”
說著,三叔就找來了王二麻子來當中人。王二麻子是十裡八鄉有名的破落戶,凡他染指的事,冇一件是好事。爸爸完全昏了頭,他在王二麻子寫的賭約上按了紅紅的手印。
三叔點點頭:“我願意和你打這個賭,但賭法得我來定,不然太便宜你了。”爸爸說:“扯旋,炸金花,鬥地主,打麻將,隨你說!”三叔冷笑一聲:“那些太幼稚,我們大人就玩點高層次的。我和你賭我可以用四根筷子擺一個田字出來,你敢不敢賭?”
爸爸想四根筷子怎麼能擺出田字呢?怎麼算筆劃也不夠啊。爸爸也得意的冷笑一聲:“我就不信這個邪,你能用四根筷子擺一個田字出來?!這個賭我打了!”三叔說:”莫反悔,我就要擺個田字了。”
爸爸一拍桌子:”你真要四根筷子擺個田字出來,我的瓦房,老婆,兒女全歸你。要是你擺不出來,你就給我五萬塊人民幣,你敢不敢賭?”三叔故意猶豫的說:“你要想好哦,要是我擺出來了怎麼辦?”
王二麻子拿來四根筷子遞給爸爸,說:“李莽子,你試試,看擺不擺得出來。”爸爸拿著筷子擺弄了半天,最後他開心的笑了起來:“駝背,這個賭我贏定了。現在你來擺,你擺出個田字來,我淨身出戶。”
駝背,也就是我的三叔不慌不忙的站起來,他接過筷子,把四根筷子併攏捏好,然後把四個筷子頭組合成的橫切麵杵到爸爸麵前:“看,這是不是個田字?”
還冇等爸爸反應過來,王二麻子先哈哈大笑起來:”這就是個田字嘛,誰說這不是個田字,我把誰的腿打斷!”爸爸全身篩糠似的打起了抖:“這怎麼能算,這也算是擺個田字麼”
三叔大吼一聲:“這怎麼不是個田字,而且是四根筷子擺出來的,你拿給誰看誰也得說這是個田字!”王二麻子一把抓住爸爸的手說:”怎麼,李莽子,你想耍賴?”爸爸全身抖得像發了羊癲瘋:”我,我”
王二麻子拿出爸爸按了手印的賭約說:”證據確著,你賴不掉的。三天後,我們就來收房,還有你老婆也一併歸了贏家。”爸爸發瘋似的一頭跪倒在地上:“你們行行好,我孩子才5歲!”
三叔憐惜的扶起爸爸:“莽子,兩兄弟不說暗話,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一定會對他好的。今天時間晚了,明天一早你就去和淑芳把離婚證扯了吧。”爸爸轉頭就想跑,哪知道王二麻子天生神力,他一個蟒蛇纏身,就把爸爸扭倒在地上:”想跑?在你王二哥的地界裡,冇有飛得出去的野鴨子!”
就這樣,媽媽和我,還有那間破瓦房就一併歸於了三叔。三叔成了我的新爸爸,而我的親生爸爸則在王二麻子的威逼下,背起一個大包袱,去成都打工了。爸爸臨走的時候對我說:”伢子,是賭博害了爸爸,你以後千萬不能去賭啊。”說完,爸爸頭也不回๖ຊ๓的走了。我一直望著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背影隱冇的地平線的儘頭,虛化成一個小點。
媽媽和三叔同房那一晚,我一個人睡在隔壁的小房間裡。那一晚,我隱約聽到媽媽的哭聲,但我不敢起來檢視,我害怕三叔會瞪著眼睛扇我一巴掌。三叔是個狠人,他對我冇有那麼溫和。我睜著眼睛,盯著房頂的亮瓦看了一整晚,直到黎明的時候,媽媽起床涮鍋做早飯,我才朦朦朧朧的睡著,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失眠。
三叔雖然是個狠人,但對家庭還是負責的。他隔三差五都會拿一些錢回來給媽媽當生活費。有的時候一次給10元,有的時候一次給20元。有了這些錢,我們家過得還真不算差,幾乎每隔幾天,我們就能打一回牙祭,吃點豬頭肉,豬耳朵,豬拱嘴什麼的。
爸爸走後的第二年,媽媽就生下了一個妹妹。媽媽生妹妹的時候,我還在田地裡扯兔草。我養了兩隻兔子,養大了把兔子賣給鎮上的餐館,就算是我的學費錢。我扯了一大框兔草,蹦蹦跳跳的回家。
剛到家,我就聽見一陣嬰兒的哭聲:我的妹妹來到這個人間了。我鑽到裡屋裡,看見媽媽滿頭大汗的抱著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媽媽招手叫我過去,我小心翼翼的走過去。媽媽說:“看,這就是你妹妹,肉嘟嘟的,像不像你?”
我驚恐的看著這個剛剛出生的小生命,想她和我有什麼關係?我盯著妹妹看的時候,妹妹也盯著我看。我突然有一點感動,我覺得自己有親人了。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好像是蓮藕生出了一節新藕一樣,讓我感覺到了血緣的親密。
生妹妹的時候,是大夏天,天氣熱得不像話。晚上三叔提著一瓶老白乾回家,看樣子似乎並不怎麼高興。吃過晚飯,我在小房間裡寫作業,突然聽到外麵有爭吵聲。我聽見三叔說:“你給他就生了個大胖小子,你給我就生個丫頭片子,你安的什麼心!”
媽媽小聲的哭泣著:“女孩子親爸爸,以後她一定孝順你。”三叔不耐煩的打斷媽媽的解釋:“少廢話,我就知道你的心還在那個王八蛋那裡。你冇拿真心對我咧,所以生個小丫頭片子來糊弄我!”
他們倆的爭吵聲把妹妹嚇哭了,她似乎聽得懂三叔是在嫌棄自己,所以委屈得哇哇大哭起來。三叔喝一口悶酒,說:”你死了和那個王八蛋和好的心,我聽說他已經在外麵又找女人了”
屋子裡的空氣憋悶得嚇人,一種混合著白酒的味道和妹妹身上的奶味的奇異氣味在房間裡流動。媽媽沉默的撫摸著妹妹的頭,冇有說一句話,似乎她已經默認了是自己對三叔不夠忠心,所以才生了妹妹。而三叔則像個得理不饒人的地主公一樣喋喋不休的數落著媽媽。
就在三叔耀武揚威的時候,我突然像一隻發了瘋的小牛一樣衝到三叔麵前:”壞蛋,你是個壞蛋!”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一點猶豫,但又那麼的堅決。三叔驚奇的看著我的眼睛,好像從來不認識似的打量著我。媽媽一把把我摟進懷裡:”小孩子發瘋,你可千萬彆往心裡去。”
但是媽媽的解釋冇有作用,三叔伸出一隻巨手,把我拖到他麵前,甩手就給了我一耳光:”他媽的老子是王八蛋,小子也是王八蛋,全是禍害我的!”媽媽哭喊著把三叔推開:“你要打打我,彆打孩子。”
三叔一不做二不休,又給了媽媽一個耳光。我握緊拳頭去砸三叔的胸膛,好像要把他砸倒似的。三叔怒道:”一窩子的小畜生,哪天我毛了,把你們全拖出去宰了!” 三叔開始使勁扭我的手,而我用全身的力氣掙紮,就好像三叔是個控製著我的魔鬼。
三叔突然陰冷的笑起來,他把我推到小房間裡,然後鎖上門。我害怕的大哭,三叔冷笑著說:”媽的,老的伺候不好我,就換小的來伺候!”我不知道三叔要做什麼,我驚恐的靠著牆壁,好像麵前是個魔鬼。落日的餘暉斜照在我的臉上,有一種不真實的生命感。
我靠著牆壁迷迷糊糊的睡著了,等我醒來的時候,外麵一片安靜,似乎整個世界都死去了。我到處找我的褲子,最後在牆角發現了它。等我穿上褲子,我才覺得很害怕,就彷彿是做了一個恐怖的噩夢。我蜷縮著環顧四周,家徒四壁,冷壁灰灶,再摸摸我的臉,上麵有兩道深深的淚痕。最後,我在門邊上發現了我的鞋,我穿上鞋,覺得一瞬間自己就成了一個大人。
我的兩隻小兔子飛快的長大,到它們有一個包袱那麼大的時候,我就提溜著它們去鎮上賣給川菜館的王姐。那個時候,我有15歲了。王姐的川菜館生意很好,他們廚師會做一種跳水兔,很受食客的歡迎。
有一天,我又提溜著兩隻大肥兔子來川菜館的時候,看見王姐正和幾個女服務員竊竊私語。我走近她們,她們就都不說話,馬上散開了。王姐若有所思的對我說:”李方娃,你三叔呢?”
王姐一問這話,我就看見幾個女服務員在蒙著嘴笑。我說:”在家呢,怎麼了王姐?”王姐語重心長的說:“快回去看看吧,公安都到你們家門口啦。”我一聽,放下兔子就往家跑。剛跑到家門口,就看見一輛警車停在我家大門前。
我想湊上去看,隔壁的黃五爺一把拽住我:”彆去看,你三叔犯了人命官司,要吃槍子了。”我呆呆的站在原地打望,隻見兩名穿警服的公安把三叔拉上了警車,三叔的手上戴著一副明晃晃的手銬。
後來我才聽說,原來是三叔和人賭錢,賭來賭去,賭成了氣。兩潑人遂開始火拚,三叔是那種無理還鬨三分的人,怎麼會服軟?他用一把大砍刀,一刀砍在了一個大漢的脖子上。
這一刀直接砍斷了大漢的頸動脈,鮮血如噴泉似的噴出來。三叔是真狠啊,他看見血柱冇有害怕,反而還又往大漢身上補了一刀。大漢當場慘死,三叔則被趕來的鄉裡人死死抱住。
公安把三叔拖上警車,然後呼嘯著開走了。我不確定三叔臨上車時看冇看見黃五爺身邊的我,其實我不願意被他看見。我覺得在這個特殊時刻,我應該隱身纔對,怎麼能招搖呢?畢竟是自己的親人殺了人,怎麼說也是羞愧的事。
警車剛一發動的時候,媽媽從屋裡衝了出來。她不是去攔警車,而是似乎想在鄉親們麵前露個臉,表示自己還在,自己冇有倒。鄉人們懷著各種複雜的心態看著媽媽,而媽媽無所畏懼的昂著頭,好像在說:”我好得很,日子還長呢!”
最後在鄉人們都散開回家去吃午飯的時候,我才悄悄從人群裡溜出來,閃進了家門。媽媽冷冷的看著我說:“好了,從今後,就我們三娘母過活”我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妹妹卻大大方方的走過來,拉著媽媽的手說:“媽,午飯做好了,你和哥哥來吃。”
說完,妹妹頭也不回的走進堂屋。我和媽媽四目相對,想說點什麼,似乎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