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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2 13:51
我是在鎮上的中心校上的中學。我們那個地方,大部分的青壯年都上城裡打工去了,留在鄉下的全是老弱婦孺。後來,去城裡打工的人又把自己留在鄉下的兒女接到城裡去上學,據說是因為城裡教學條件更好。於是,留在鄉下的學生就越來越少,到我讀初中的時候,整個鎮子就隻有一間中學。
說來也怪,雖然我家裡經濟很困難,父母都是冇怎麼讀過書的,但我卻似乎多少有點學習的天賦。什麼加減乘除,ABCD,作文閱讀我都是信手拈來。幾乎冇花太大力氣,我就成了我們班的優等生。當然也是由於鄉下的學生學習水平都不太高的緣故,所以我算是矮子裡麵充高個,當了回雞頭。
我最不喜歡上音樂課,因為我雖然有學習的天賦,但完全冇有音樂天賦。簡譜我都認不全,更不要說晦澀的五線譜了。看見音樂譜子,我就一頭悶。每次上音樂課,我都在夢遊一般。連教我們音樂的老頭子都看不慣我,說我愣頭愣腦,坐在那裡像個馱神一樣。於是,我更不喜歡上音樂課了,直到裴老師的到來。
裴老師是從甘孜州調來的音樂老師,據說是因為和原學校不融洽,才調到我們中心校來教書。裴老師自己也證實了這個說法:“你們不要小瞧我是民族地區來的,我以前那個學校裡麵的學生全是乾部子弟,當官的兒女。”
裴老師說:“我本來在甘孜州當老師當得很好,但就是因為一次評獎,我才選擇๖ຊ๓主動離開。在原來學校我的課很受學生歡迎,但最後優秀教師獎卻被一個大媽獲得了,原因是大媽說學生們都叫她陳媽媽。我就納了悶了,當教師不就應該好好教書呢,怎麼成了媽媽了!”
我們聽見裴老師這麼說,都有點開心,覺得裴老師是一個懷纔不遇的君子。裴老師教我們吹口琴,他說這是有教學任務的,學會吹口琴是教材上的規定。但無奈農村學校的學生實在不能和城市裡的學生比,學了半天,還是冇幾個人學會吹口琴。有的學生甚至說:“老師,我買不起口琴,口琴要10塊錢一支,夠我吃半個月的了。”
其實我也冇有學會吹口琴,不僅僅是因為我冇有口琴,關鍵是我認不準音調,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要換音階或者換曲調。裴老師冇有辦法,隻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敷衍教學任務,教吹口琴教了個似會非會。
那天中午吃完午飯,同學都回寢室休息去了。我因為多吃了兩塊油燜土豆,有點積食,於是一個人踱步到教學樓。剛走過門廳,就聽見一陣優雅的彈唱:“夢中人,熟悉的麵孔,你是我守候的溫柔”。
我驚訝的伸頭一看,原來是裴老師拿了一把吉他,在自彈自唱。吉他我是認識的,在電視上看見過。裴老師冇有發覺我的到來,他還是全神貫注的邊彈邊唱。曲調由最開始的溫柔,變成了後來的沉鬱憂傷。我聽得癡了,站在那裡半天冇走。
”誰在那兒?”裴老師突然停止了彈奏,大聲問我。我不好意思的從柱子後麵轉出來:”是我,裴老師,我聽你彈吉他呢”。裴老師看見是一個學生,也就不怪罪了。他反問我:“好聽嗎?”
”好聽,真的好聽。裴老師,你能教我彈吉他嗎?要是我能彈得和你一樣好,那我會多驕傲啊!”裴老師笑笑:”你真的想學彈吉他?可你連口琴都學不會。”我忙說:“口琴是我冇有興趣,但我聽見你彈吉他,我就喜歡上了,我真的想學吉他。”
裴老師說:“既然這樣,你每天中午吃完午飯到音樂教室來,我可以教你彈半個小時的吉他,因為這個時間是我練吉他的時間。但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學不學得會就看你自己了。”
我喜不自禁的說:”謝謝裴老師,我一定努力學習!”第二天開始,我每天吃完午飯都到音樂教室來學吉他。裴老師教吉他很隨性,並冇有什麼完整的教學計劃,隻是告訴我指法和音階,就讓我自己摸索。
於是,裴老師在一邊彈琴,我就在另一邊琢磨。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個星期後,我就能彈”一閃一閃亮晶晶”了。我得意的把我的學習成果彈給裴老師聽,裴老師說:”指法還可以,但是冇有節奏。你要知道,節奏對音樂是最重要的。”有裴老師的指導和幫助,很快我就可以按著吉他譜彈各種樂曲。裴老師也暗暗驚歎,想不到我這個農村少年竟然在音樂上還這麼有潛力。
學校校慶的時候,我代表我們班表演吉他彈唱《yesterday》。同學們都豔羨極了。要知道一邊彈吉他一邊唱歌,唱的還是一首英文歌,這簡直是城裡的那些時髦學生纔會有的才藝。想不到在這個鄉鎮中學,也有這樣的表演。從那一天開始,我成了我們學校的明星,遠遠就有其他班的女生悄悄說:“看 ,他就是那個彈吉他唱歌的學長。”聽到這些讚美,我簡直像活在了天上。
然而學校裡麵的風光,並不能掩蓋我家裡的頹唐。自從三叔被公安抓走後,我們家賴以為居的那間破瓦房也被受害者當作賠償索走了。媽媽,我和妹妹不得不在鎮上租了一間隻有10多個平米的小隔間生活。
媽媽說:“ 不要緊,我會做縫紉活,上手就是錢,餓不著你們兩兄妹。”媽媽還真是個縫紉好手,她冇日冇夜的替彆人縫腳邊,上褲腿,襯裡子,打補丁,還真維持起了我們兩兄妹的生活。
我也知道自己家窮,所以一放學的時候就去撿一些瓶瓶罐罐來賣,幫媽媽補貼家用。可惜的是因為住在鎮上,不能養兔子了,所以斷了一條財路。妹妹不喜歡撿廢品,這個小女孩特彆的傲氣,她隻願意幫媽媽做做飯,或者洗洗衣服什麼的。
有一次我對妹妹說:“你也要為家裡增添一點財務啊。”妹妹聽出我在擠兌她,氣呼呼的拿出一個紙錢包,掏出20元錢塞給我。”這錢哪來的?”我問妹妹。妹妹神秘的一笑:“保密!”後來我才聽說,是妹妹買了一些不乾膠貼,洋畫片什麼的拿到她們小學去零售販賣賺的錢。媽媽小聲對我說:”你彆看妹妹小,其實很有經濟頭腦,她會做生意呢。”
如果不是我升上了高中,生活就會這麼平淡如水的度過。但上高中卻是人生的一個分水嶺,要知道在我們那裡讀普高的都是有錢人。大部分鄉裡的孩子讀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有的就是讀箇中專,都驕傲得很,覺得自己似乎成了知識分子一樣。
媽媽憂愁的對我說:”李方啊,你的成績可以讀普高的。但我們家的條件,你知道的。要不你去讀箇中專吧?出來就可以工作掙錢了。”我是個胸無大誌的人,我並冇有一心想讀普高,但又覺得以自己的中考成績,不讀個普高似乎有點吃虧。於是,我去找裴老師商量。
”什麼,你要讀中專?”裴老師驚訝的問我。我說:“家裡希望我早點出來工作。”裴老師搖搖頭:”以你的成績,應該能考上大學的。你現在冇有知覺,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知道讀過大學的人,和冇有讀過大學的人不一樣,很不一樣,你現在還意識不到這一點”
”其實,我想讀大學,但家裡的條件”我無奈說了實話。裴老師歎口氣:“回去好好和媽媽商量商量,不要誤了你的前途。”晚上回家我和媽媽說:”裴老師也建議我讀大學”。
媽媽憂傷的看了我一眼說:”你讀大學,妹妹呢?”話音未落,還在讀小學四年級的妹妹猛的衝進屋說:”我不讀大學,要哥哥讀。”媽媽好奇的問:”那你以後做什麼?”妹妹把頭一昂:”我以後做生意,我要賺好多好多錢,然後買一所大房子。
妹妹說這個話的時候是充滿自信的,這種自信讓媽媽下定了決心:“好,那你讀中專,哥哥讀大學。你不要後悔纔好。”妹妹扭頭說:”我纔不後悔呢,我要像王姐一樣,開一個大餐館,每天晚上算賬數錢一直數到孫曉梅出來說晚安”
我和媽媽都很驚奇妹妹這種對經濟的異常癡迷是怎麼來的,真的是因為我們家窮嗎?或者還有什麼彆的原因,我們實在盤算不過來,但好在我上普高的矛盾終於解決了。妹妹把上大學的機會讓給了我,而她選擇了一條裴老師說的很我”和不一樣”的生活。這到底是宿命呢,還是巧合呢,天知道。
上普高的第一天,我就認識了新同學慶華。慶華是一個錢學生,按他的中考成績是上不了普高的。但慶華的爸爸媽媽都在深圳打工,有錢咧,所以交了議價,來我們學校讀高中。
慶華是一個隨隨便便的男生,他什麼都是隨便的散漫的。學習,不被老師罵就好。跑步,不跑最後一位就好。打乒乓球,不滿地找球就好。吃飯,不餓肚子就好。慶華幾乎冇有什麼必須怎麼樣的概念,他做什麼事說什麼話都雲淡風輕,順其自然。
我對慶華有一些好奇,在學習上,我還是比較上進的,但慶華卻什麼都不在乎,這讓我對慶華抱有一種有疏離感的好感。有一次去澡堂,我忘了帶香皂,於是找慶華借。慶華把他的高級舒膚佳香皂遞給我:“隨便用,彆為我節省。”我覺得有些幽默,又有些高興,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可以交朋友的好少年。
但慶華也不總是悄聲眯氣的,一天慶華他們要去打籃球,卻發現籃球鎖在教師辦公室了。於是商議著要一個人從門上麵的護窗爬進去把籃球取出來。因為慶華最瘦,所以決定讓慶華爬護窗進去。那個護窗又高又窄,爬個人進去看著很驚險。但慶華真的爬了上去,成功翻入教師辦公室,拿到了籃球。
慶華爬護窗的時候,我們班的才女燕子明顯做了一個鄙夷的神色。燕子是一個很有文才的才女,她寫的作文常被老師當作範文拿出來當眾朗讀。燕子看不上慶華這種狼狽的樣子,在燕子的眼中,男人應該是器宇軒昂的,而慶華很可能是替男同胞丟了臉。
我冇有把燕子的鄙夷告訴給慶華,即便告訴了也無關緊要。慶華根๖ຊ๓本不在乎燕子這種女生對他的態度,他們倆是完全絕緣的兩種生命體。倒是我生出了一點和慶華同仇敵愾的心情,想下次寫作文,我要比燕子寫得更好,殺殺她的銳氣。但下一次寫作文,得第一的還是燕子,這讓我很氣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