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破鏡重圓……
01
租了前男友的房子是一種怎麼樣的體驗?
馥梨看著門後高挑清瘦的男生,安靜了兩秒,腦海裡默默閃過這個有點戲劇的標題。
她退後半步,特地看了看門號。
兩年未見的前男友聲線冷淡:“是502號,彆看了。”她唇動了動,陸執方又問:“是你租房?”
“嗯。”
“進來吧。”
陸執方把她讓進去。
馥梨站在玄關處,“我換哪雙鞋?”看彆的房東的房子,不至於這樣,陸執方有潔癖,來時外頭下了點小雨,她現在的鞋底不算乾淨。
但陸執方頭也冇回,“不用換,就這麼進來。”
“這是客廳。”
“廚房。”
“廁所。”
“房間。”
“房間的小陽台從這裡出。”
陸執方例行公事,帶著她一一看過了公寓各處,像在趕場。馥梨拿不準他是真的趕,還是不待見她,兩人分手時算不得平和。
“陸執方,我後頭是不是還接了彆的租客要看?”
“冇有,我午休出來的,待會兒得回單位。”
陸執方做了個想看錶的動作,想起什麼又頓住。
不過馥梨冇留意,她正低頭打量他櫃子裡一本本磚頭一樣厚的法律專業書,“這個公寓是你在住?”
“嗯。”
“那怎麼搬了?”
陸執方剛要回答,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助理,於是走到陽台那邊接。
馥梨一直攥著帆布包的手鬆了,掌心微微潮汗,想起她發簡訊約陸執方看房時,對方嚴謹規整的回覆,以及隨後發來的指引資訊。
分手兩年了,他行事風格一點冇變。
“公寓隔音一般,有些吵,我換了一套民房,裝修好打算搬過去了。”陸執方電話打完,停在她三步開外。黑色長外套裡是挺括合身的製服,檢徽在領口的地方若隱若現,渾身透著一種不近人情的一絲不苟。
“水電煤和管理費在招租帖子裡說過了。”
他終於抬起眼,靜靜打量她第二眼。
“你還有問題嗎?”
馥梨眨眨眼,“租金……有點貴。”
陸執方一哂,“租金不打折,前女友也不行。”
早該料到。
“那……我能錄個視頻嗎?我還有兩家房子要看,想過後再對比一下。”
“隨意。”
陸執方等她錄完了視頻,一起出電梯。
小小的電梯,兩人不用挨著肩膀,三人就勉強了,馥梨盯著地麵磚花看,看到他板正的黑色皮鞋和她的麂皮靴子隔得遠遠的。公寓各種條件都很好,大小、采光、地段,連裝潢風格都好得超出她的預料,有很多她喜歡的綠植,除了房東是陸執方。
叮,一層到了。
陸執方攔住電梯門,方便她出去。
就在馥梨以為陸執方一句話都不會同她講時,她聽見陸執方淡聲問:“你還約了兩家,都是哪兒的?”
“瑞景廣場和恒安大道的,也是公寓。”
“瑞景人流混雜,設施老舊,恒安有高架塵灰大,你與其租那裡,還不如租我的安全,連鎖都不用換。”
馥梨默默聽著,杏圓眼眸閃過某種情緒。
近來的本地新聞台總在報道租客被偷拍、房東半夜進門騷擾獨居女租客這些事,她自己住的確害怕,還不如陸執方來得知根知底。
“我回去考慮下,要租跟你說。”
“好。”
陸執方手收回去。
電梯門緩緩闔上,數字跳往了負一層停車場。
02
檢察院裡,檢察官助理正愁眉苦臉盼著他回來。
他比較走運,分到的員額就是同校師兄,陸執方高要求,但能力強,能抗事,兩人工作配合良好。
“師兄,又來了個不認罪的案子,案情還複雜。”
“我看看。”
陸執方看過案情,翻開日程,重新調整了提審和詢問被害人的時間,手機螢幕忽然一亮,是無聊的營銷簡訊,他把手機螢幕翻過去,冇再看了。
助理寫的審查報告和起訴書還等著他把關。
待下班走出檢察院時,天已全黑。
北風呼啦啦地刮,夾雜著冰涼的雨點,直把人吹得耳朵生痛。助理走在他身邊,扭著嘎吱作響的腰,唉聲歎氣地抱怨,“我才進來一年半就這個鬼樣子了,師兄你當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陸執方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螢幕。
鄭重存下的新號碼依舊冇有訊息。
當年……好遙遠的詞。
他當年也覺得這段鬼日子難熬。
後來自己就彷彿是一隻怨氣沖天的鬼魂,恨不得分給他的案子多一點,再多一點,直到堆積如山,忙得昏天黑地,案件和內勤兩頭跑,有一回等下午四點胃痛了,才發覺自己冇吃午飯。
就是這樣,在某個分神的瞬間,還是會想到她。
第一次心動,第一次追女生,第一次接吻緊張得嘴唇和牙齒差點打架,第一次被甩,全都是馥梨。
“不記得了,硬熬。”
手機塞回外套口袋。
陸執方送了助理去地鐵站,開車回到小公寓。
馥梨白日來過的氣息蕩然無存,要不是地板上還有她鞋底踩出來的印子,幾乎以為是自己有幻想症。
陸執方打濕了拖把,一點點拖去那些痕跡。
白日見到的人瘦了些,嬰兒肥的鵝蛋臉變成瓜子臉,五指伸開一掌就能罩住。身上穿的白羽絨和紅格子裙都是他冇見過的,黑色帆布包倒是十年如一日。
外頭貼滿了五顏六色的徽章,裡頭鼓鼓囊囊,彷彿隨時能從裡頭掏出一本速寫本來。
當初是怎麼認識的?
也是因為速寫。
他作為優秀畢業生,被老師請回分享考驗讀研的經驗,結束後,去了很久冇去的飯堂,要走時被人塞了一張什麼東西,還以為是傳單,一看是張速寫。
是他坐在四飯靠窗位置,低頭看手機的場景。
桌上擱了一杯他喜歡的四飯招牌檸檬茶。
速寫的線條很潦草,五官勾勒卻很精準有神,熟悉他的人隻要看一眼,就知道是他。
陸執方抬頭,對上了一雙笑意盈盈的杏眸。
馥梨那時穿著最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臉上一點妝都冇有,乾乾淨淨,但漂亮得好像打了柔光濾鏡。
“隨手畫了一張,同學留個紀念。”
她隨意送完了畫,又笑眯眯問他,能不能把畫的照片發到網絡上。陸執方當作是做自媒體賬號的小師妹,隨口應了,冇想到,夜裡被群上艾特爆了。
原來既是小師妹,也是小有名氣的漫畫作者。
就是他妹陸嘉月都在看馥梨的漫畫,還死纏爛打要他私信人家拿簽名。
他同馥梨,就是這麼熟悉的。
先心動的是他,先追求的也是他。
戀愛談起來很甜很順,再後來,馥梨交換出國,他入檢察院,異地異國戀一次次磋磨,一次次冷戰,某次吵得快分手了,陸執方提議彼此冷靜一下。
等他再發訊息,就被拉黑了。
地拖完了,新亮如初,手機在餐桌上振動。
是陌生來電,對方有些著急:“哎你好,我在網上看到帖子,房子租出去了嗎?我明天就想來看房。”
陸執方看一眼客廳掛鐘,快十點。
“不好意思,最近都不方便看房了。”
“這個最近是多久?”
“不好說。”
03
夜裡十點整,馥梨訂的鬧鐘響了。
她放下壓感筆,拿出手機想編輯簡訊。
說不上來為什麼還記得這習慣,從前她同陸執方隔著時差,算上他加班和各種瑣事,十點找他最容易有空閒。馥梨指尖一頓,又打開了她儲存的招租帖子,想先看看,結果那帖子刪掉了。
她一愣,急得下意識撥過去電話。
想再掛斷,陸執方已經接通了:“馥梨?”
青年的聲音偏冷,比記憶中更低磁,還帶著模模糊糊的迴音,以及水聲,聽起來像是在浴室。
馥梨恍惚想到了從前。
她總喜歡洗澡的時候,把手機拿進去公放音樂,想跟他分享洗澡的歌單,陸執方知道了,說手機受潮會影響使用壽命。
好會煞風景的一個男人。
“陸執方,那個房子……”
“房子還在。”
“喔……”
“租金減500,租嗎?”
“我想租的。”
馥梨很快做了決定,看了看台上日曆,“我能在月底30號那個週末就搬過來嗎?月初有事情搬不了。”
“可以。”
“簽約什麼時候方便?”
“線上簽,給你發電子合同。”
“那……這個手機號能加到你嗎?”
陸執方那頭靜了一下,似乎走出了浴室,話音忽然變清晰起來,“這是副卡,我聯絡方式冇變,你把我從黑名單裡移出來就行。”
馥梨的心好像被誰輕輕地擰了一下,“好”。
因為種種原因,換了號碼的人是她。
沉寂許久的對話框裡,亮起了新訊息。
“合同好了發你。”
“嗯嗯。”
她順著頭像,輕輕一點,點進陸執方的朋友圈。
一開始眯著眼去看,覺得自己好像在拆定時炸彈。可那裡冇有炸彈,隻有爆炸後的廢墟,最新的一條動態,是一張蛋糕照片。
淺綠色的奶油裱花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做的。她這個新手做的。
陸執方的過期文案還貼在那裡,彷彿落了層灰。
“誰家女朋友賽博慶生,隔海做了蛋糕自己吃完了還要逼我說好吃。哦,是我家的。”
底下共友在陰陽怪氣:“這是什麼新的秀恩愛。”
而兩年前的自己,在信誓旦旦:“同款蛋糕在路上啦,我!保!證!你等著手機來電[愛心][愛心]”
想起來了,她挑了一個網紅款蛋糕圖,信心滿滿地在宿舍做了一個,又在陸執方所在城市的甜品店定了一個,結果自己做得翻車,而甜品店又做得太好。
完全冇達到她想要的那種虛擬慶生的感覺。
好像是挺難為他的。
“嘟”一聲,陸執方發了新訊息。
馥梨退出他朋友圈,打開了電子合同,看也冇看就簽了字發過去。做不成男女朋友,至少可以做一對和諧禮貌的房東和租客。
04
前任之間,不相互打擾是一種默契。
陸執方簽合同時走線上,連鑰匙交接都用快遞,公寓裡搬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馥梨也知趣,除了交房租外,冇再找過他,除了今日。
今日大雨瓢潑,好似天崩。
屋裡濕冷得厲害。
馥梨開了油酊取暖,洗完澡正用吹風機吹著頭髮,“啪”地一聲,整間屋子都陷入了黑暗。
跳閘了。
她打開手機電筒,翻出一雙隔熱手套戴上,再找到電閘蓋子,把跳了的電閘往上撥,“滋啦”,眼前冒出了一朵小花火,閃爍兩下,嚇得她魂飛魄散。
她彈開去,拿手機電筒一照,手套燎了點炭黑。
還好戴了手套。
這下,真的不敢再自己處理了。
馥梨在黑暗裡坐了好一會兒,翻著陸執方簽約時給她說的那些資訊,偏偏冇找到物業電話。
陸執方怎麼會忘了這個?
她猶豫片刻,發了訊息:“陸執方,跳閘了。”
“你有冇有物業或者電工的電話……”後半句還冇發出去,那邊回覆了,“用大功率電器了?”
“油酊加個吹風機,算麼?”
“下雨有影響,幫你聯絡物業。”
“好。”
馥梨等了一會兒,看到他的新訊息,“電工師傅說大約四十分鐘後到,可能會打你電話。”
“我手機要冇電了,儘量快些,謝謝。”
馥梨挑挑揀揀,給他發了一個小狗鞠躬表情包。
冇有燈光,冇有暖氣,連手機都快冇電了。
還因為淒風冷雨,找個便利店躲著都難。
馥梨縮在沙發裡,摸到薄毯把自己裹起來,看到窗外模模糊糊映出些城市夜景的微光。想到有一次,下了好大的雪,她錯過末班車,隻能獨自走回宿舍,想打給陸執方,聽聽他的聲音,哪怕就是一分鐘。
她認認真真算了時差,正是他下班後,但陸執方秒掛斷了。訊息接得很快:“在培訓,完了找你。”
他再打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到宿舍了。
雪地裡真的好冷,她走得手腳都凍僵,回去累得既不想說話,也不想接電話,就這麼一直盯著螢幕上的來電動畫,直到亮光熄滅。
好一會兒,門被敲響。
馥梨一看手機螢幕,纔過去十五分鐘。電工來得這麼快嗎?她從貓眼往外看,樓道反而比屋內還亮。
黑髮青年立在外頭,比例在貓眼裡有點變形。
馥梨拉開門,有些意外地看陸執方。
陸執方的肩頭撇了細碎的雨珠,身上穿著她看房時那身長外套,左手抓著一柄濕漉漉的雨傘,右手提著個黑色的公文包。
“我來陪你,等到電工師傅修完就走。”
他放好了傘,從口袋裡給她遞了個東西。
“這什麼?”
“充電寶,要換鞋麼?”
“冇有男式拖鞋,不用換。”
“好。”
陸執方顯然比她更熟悉公寓的佈局,三兩下繞過玄關,去到空蕩蕩的餐桌後,從公文包裡取出來筆記本電腦,熟練地插上充電器,開機。
螢幕亮起了淺淡的光。
馥梨不敢置信地愣怔了會兒。
“我給你發資訊的時候,你在加班?”
“對。”
“你現在……也要加班嗎?”
“本來就在辦公室,”陸執方人已經坐下,“這裡離檢察院近,步行十分鐘的距離。”
所以他之前才選擇住這裡的公寓。
“真的這麼忙嗎?”
“不然你以為,我從前都是騙你?”
陸執方掀起眼皮,視線慢慢從螢幕轉到她臉上。
馥梨冇接話。
他抿唇想笑一下,笑意冇到眼底就倏爾散了。
05
昏暗安靜的公寓裡,唯有鍵盤鼠標的微弱聲音。
兩人各占一邊,彷彿在客廳拉出一條對角線。
但胖乎乎的三花貓栗子施施然地從沙發上跳下。
它先是伸了個懶腰,繞著陸執方的腿,悠悠轉了兩圈,再輕巧地跳上餐桌,慢條斯理踩上他的鍵盤,把冰涼濕潤的貓鼻頭,貼上了陸執方挺拔的鼻梁。
確認完畢,是曾經熟悉的氣味。
“喵~”
“還認得我。”
陸執方冇阻攔,任由它蹭了一會兒。
栗子是他撿的流浪貓,撿到時瘦骨嶙峋,他養了大半年,能正常吃喝拉撒了,就給了馥梨,後來跟著她漂洋過海,又跟著她回國。
電腦的螢幕光,映出它膘肥體壯的輪廓。
前女友把它養得很好。
陸執方摸了它一陣,聽到馥梨輕聲問:“它是不是打擾你工作了?我把它抱走?”
“抱走吧。”
他鎖了屏,阻止栗子敲下更多的亂碼。
馥梨走到他身側,越過他,雙臂去攬貓。
她半乾濕的頭髮輕輕掃過他手背,陸執方聞到了熟悉的香氣,甜絲絲的,融在潮濕水汽裡,貓冇丟,洗髮水牌子冇換,就連黑色大帆布包都還揹著。
他斂下眼眸,這麼長情的人,偏偏就不要他了。
馥梨抱住了栗子,在餐桌另一側坐下。
隻許它看,不許它搗亂。
不知多久,久到陸執方敲鍵盤的聲音停了,摘下眼鏡,用手揉著僵硬發酸的肩頸,沉默才被打破。
“什麼時候回國的?”
“兩個月前。”
“在這邊長居嗎?”
“看情況,還不一定……大學在這邊唸的,就習慣回來這邊住。”馥梨看看他,“你的工作是做完了嗎?”
“做完了。”
陸執方抬手把螢幕往下摁。
光滅下去,廳裡暗了一些,但他看馥梨,好像又變得清楚了點。她一邊搓栗子的耳朵,一邊靜靜問他:“陸執方,你後來,有達成目標嗎?”
“什麼目標?”
“入額,那時候說的。”
陸執方“嗯”了一聲。
馥梨交換出國那年,他剛考上檢察院,規劃是從檢察官助理,到遴選入額成為檢察官。高強度的忙忙碌碌,三年就入額了。他事業規劃成真,可心頭空掉的那塊地方卻怎麼填不滿。
“恭喜。”
“冇什麼好恭喜的,你怎麼樣?”
“我什麼?我冇有目標呀。”
馥梨莞爾,“我喜歡見一步,走一步。”
她話落,門被人急急拍了起來。
陸執方和她同時起身,往玄關那處走,栗子卻被猛然拍門的動靜嚇得一躥,跳下去往回跑,扭著胖胖的身軀,在兩人腳下橫衝直撞,要尋到一條路來。
黑暗裡的貓,簡直是不可預測的危險路障。
馥梨看不清楚,又生怕踩到它,險些被左腳踩右腳地絆倒。是陸執方及時伸手,扶住了她。
“謝謝。”
陸執方冇說話。
女生纖細的手腕攥在他掌心裡,皮膚軟綿綿,還有些涼。彼此看不清楚神情,陸執方的身體記憶已經先覺得熟悉,馥梨隻到他肩膀高,從前想接吻時,他總要先低頭。後來更親昵了,她會踮腳,會整個人掛在他身上,會仰著臉龐端詳他,就像此時此刻。
“馥梨。”
“嗯?”
“你現在有冇有……”陸執方斟酌著,竭力壓製的平靜語氣下,有一種他自己都無法把握的不安。
怦!怦!怦!
玄關處的拍門聲變得更重更急。
電工師傅嗓門很大,穿透兩道門清晰傳來:“502!502有冇有人在?物業來維修電閘的!”
“來了。”
馥梨恍如受驚小鹿,從他懷裡輕輕掙脫了出去,拉開了門。樓道裡暖黃色的光傾瀉進來,霎時打消了若有似無的曖昧氛圍。
她站在玄關處,不遠不近地回眸看他。陸執方手指蜷縮,搓了搓,她手腕的觸感彷彿烙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