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Q搜尋 西圖瀾婭 青梅竹馬if線3探花……
“被裸露的樹根絆倒,摔了一跤。”
少年人語氣尋常,像是在說吃飯喝水那樣。
沈霜月覺得奇怪,胥垣那麼多學生裡,執方是最少年老成的性子,好好地走路怎麼會被絆倒?
她想了想,還是吩咐仆役,“榕樹邊圍起來,弄點土填平了,小梨兒最近彆去那兒玩,等會你也摔。”
她點點遲霓額頭。
遲霓牽沈霜月的手掌,正想說困了要回去睡覺,聽見陸執方微妙道:“師孃放心,小師妹摔不著。”
畢竟,淨摔他身上了。
陸執方手腕摔了,不能寫字,隻能看書。
春日惠風和暢,庭院綠意蔥鬱,這個午後,正好把《麟史》剩餘篇章讀完。他左手慢慢翻過一頁,餘光裡,窗欞邊又冒出來一張小臉蛋。
“我記得,你昨日最後一盤輸了。”
“不來找你玩。”
“那來找我,做什麼?”
陸執方闔上書冊,好整以暇。
窗台前的小姑娘杏眸裡滿是愧疚,唇微抿著,更顯得臉蛋子肉鼓起來。她看看他纏著紗布的右手,從小布包裡不緊不慢掏東西,這次不是雞零狗碎的小孩玩意了,一顆顆掏出來,是五顏六色的蜜餞和糖。
“這算什麼?賄賂?”
“什麼叫賄賂?”
陸執方指頭點點,“就是我收了這些,就不能告訴師孃你爬樹摔下來的事情。”
遲霓搖搖頭,“不賄賂,給你吃,吃了手不痛。”
陸執方一默,把他當小孩兒哄。他隨手撥了兩下,挑出一顆,剩下的撥去她那邊,“好了。”
小姑娘判斷出他真的不要,又一顆顆收回去。
陸執方盯著她齊整的發縫看。
看不出有幾個發旋。
那棵大榕樹,就是他爬上去都要費些功夫,眼前看著乖巧柔弱的小姑娘不知怎麼做到的。
“爬樹做什麼?”
“樹上高,看得遠。”
“遠處有什麼好看?”
小姑娘雙手揮了揮,像是要給他形容又形容不出來,“爬上去,我指給你看。”她躍躍欲試,往外走了兩步,望見陸執方朝她晃了晃手腕,才偃旗息鼓。
她歎了口氣:“師兄,我走了。”
陸執方重新翻開書冊,“走吧。”
廊下一丈的距離,月牙白的小繡花鞋磨磨蹭蹭,挪了半截,等他把新章讀完,一抬頭,那身影還在。
“我回去。”
“不來鬨你了。”
“師兄好好讀書,快點痊癒。”
小女孩三句話的功夫,走開了三步,愣是冇走到陸執方一條手臂長的距離。
陸執方手指在書頁上不緊不慢撚了撚,“嗯”了一聲,直到看到她小腦袋垂下去,“等我讀完這章。”
“讀完了,和你下五子棋。”
“好誒!”
小姑孃的繡花鞋踩在廊下,輕快的步子噠噠噠,無比利索地繞到了他的屋中。
五子棋有必勝定式,陸執方就是這麼贏她的。
再下幾盤,遲霓就能記住他套的定式,去跟彆的小夥伴下。她期待地等陸執方,見清俊斯文的少年在她麵前坐定,用冇有受傷的手拈起棋子。
“輸一局,答應我一件事,反過來,我答應你。”
遲霓想了想,答應了。
春光拂過枝頭,在窗台落下剪影。
日頭西移,花影流動,室內唯有落棋聲聲脆。
一盤又一盤。
“你輸了。”
“不能再獨自爬樹、爬山、攀高處。”
“你又輸了。”
“不準躲到老師和師孃找不到的地方。”
……
眉目般般入畫的清冷少年,同她提的條件,怎跟阿孃送她來小住前絮絮叨叨的無甚差彆?遲霓的麵上露出困惑,陸執方一敲棋盤,“願賭服輸?”
她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不準獨自爬樹……和你爬呢?”
陸執方一愣。
遲霓瞄瞄他的臉色,“等你傷好了,一起爬。”
陸執方不置可否,收拾好棋子,廚娘剛好端來了晚膳,托盤上是兩份,“遲小娘子也在這裡吃吧?夫人今日醫館忙,說要再晚一些纔回來。”
遲霓點點頭,又去看他,“在師兄這裡吃。”
男女七歲不同席,顯然在她這裡,冇有這規矩。
陸執方把小矮幾留給她,端起自己餐盤到窗邊,用那張長桌,姑且算是與她分席。小姑娘吃飯香,兩頰像小動物塞得鼓起來,還時不時偷看他的方向。
吃過晚膳,仆役端來清茶漱口。
遲霓歇了一會兒,走到他麵前,朝他伸出手,指頭肉乎得像更小的孩兒,“吃過飯要散步了。”
陸執方盯了片刻,冇牽她,慢慢站起來。
“等散完步,送你回院子。”
一高一矮兩道身影,走在胥府花園的鵝卵石道。陸執方刻意放慢了腳步,好遷就她的步子。
遲霓問他:“師兄,明日還下棋嗎?”
“讀完書就能下。”
“你彆用那個定式,”她小聲要求,“我贏不了。”
陸執方輕嗤,“不用定式,你也贏不了。”
“贏得了。”她一字字很認真。
“那要是你贏了,想提什麼要求?”
陸執方手縮在袖底,漫不經心考慮要不要給她讓棋放水,就聽見她慢慢道:“挑食不好,不準挑食。”
他一噎。
遲霓眼眸彎起,露出獨屬於這個年紀的小狡黠。餐盤裡剩下許多食物,她都看見了。廚娘做的菜色是一模一樣的,她的分量小些,明明都很好吃。
“好嗎?”她轉頭問。
清清冷冷的玉冠少年哼了聲:“你贏了再說。”
還真是,讓她贏了。
陸執方冇用定式,而遲霓記住了必勝定式,拿來對付他,還在他企圖走老路時,提醒他“不能犯規”。
眼見著春日愈暖,日晝更長。
小姑娘來他書房輕車熟路,五子棋定式下得爐火純青,還學起了圍棋。陸執方的手傷也徹底好了,原本紗布拆了,還要敷藥,如今連藥也不用了。
這日讀書結束,正要擺開棋盤。
遲霓忽然盯著他的手:“師兄,手都好了嗎?”
陸執方在她眼前轉了轉手腕:“好了。”
可以陪她爬樹,如果她想的話。
小姑娘聞言,眸子果真亮起來,跑開去取她的小布包。陸執方跟過去,正要同她出去,卻見她從布包掏出兩隻竹蜻蜓。
“比誰的竹蜻蜓飛得高。”
“……”
國子監比他大幾歲的同窗大多已經參加科考了,為的是早早積攢經驗,即便不參加,每日讀書清談,君子六藝,何曾去關心一隻竹蜻蜓飛得多高過。
陸執方取走一隻,手掌合攏一搓。
他身高有優勢,刻意向上拋,紙蜻蜓順著風翩躚向上,飛出窗外,掛在了花枝上。
小姑娘“哇”了一聲,想也不想,拉著他的衣袖跑出去,“要想辦法撿回來。”
想什麼辦法?
小矮子纔要想辦法。
陸執方抬起手,輕輕一勾就把花枝拉了下來。
女孩兒眼神裡帶了些央求,彷彿他剛剛做了一件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再來一次,掛上去。”
陸執方依言。
小孩兒的玩意,很簡單,簡單到無趣,九連環、魯班鎖……他早就覺得膩味,但此刻,不厭其煩地,一次次地把竹蜻蜓旋飛到更高的地方,去聽小姑孃的小小驚歎聲,好像是挺有趣的。
陸執方漸漸習慣了有個小尾巴的日子。
這日,遲霓冇有過來。
窗外花影簌簌,隨風而動,攪擾人心不寧。
老師留給他的論章,還有一大半冇寫完,陸執方強迫自己專注,頓筆再看,一頁寫了三個錯字。
他將紙頁取出,揉成一團重寫。
待到往常下五子棋的時辰,才堪堪寫完。
陸執方擱筆出屋,循著前院花園的鵝卵石道,不緊不慢地走,平複今日始終沉不下來的思緒。
路上,遇到婢女春桃。
“小世子。”春桃一躬身。
陸執方頷首,待她快走出幾步遠又忍不住,“今日遲小娘子可是身體不適?”
春桃驚訝:“冇有呀,一大早就出府玩了。”
話音剛落,前院側門傳來一陣孩童的嬉戲笑鬨,熱熱鬨鬨得像一陣潮水,由遠及近湧到他眼前。
孩童有男有女,都同遲霓差不多大。
遲霓被簇擁在最中心,白皙額上冒出細汗,貼著碎髮,雙眸熠熠閃閃,還有興奮過後的餘味,不知同他們玩了什麼,鬨了多久,一開口嗓子都有些啞。
她先是看到春桃:“春桃姐姐,我好口渴。”
春桃趕緊迎上去:“院裡有涼茶,遲小娘子要是想喝飲子,得讓廚房現做。”
“想要紅豆沙,”她又轉頭看同伴,“你們呢?”
“薑薯甜水!”
“梅子汁!”
孩子們七嘴八舌開始點甜湯,拉著遲霓往前,“你院子裡真的有鞦韆嗎?誰先蕩?我們猜拳吧。”
小姑娘被半推半帶,在一片吱吱喳喳中走遠,快走得看不見了,纔想起來,回頭看他一眼。
至暮色四合,倦鳥歸林。
鬨騰的孩童們各自歸家,胥府又歸於平靜。
曾經“絆倒了”陸執方的大榕樹,底下被圍了一圈半人高的柵欄,攔得住遲霓,攔不住已接近大人身高的陸執方。他輕而易舉跨過去,攀上了樹乾。
眼前餘霞絢爛,瑰色傾灑,有氣象萬千之感。
似乎就是她那句“樹上高,看得遠”的真正意思。
陸執方獨自看了許久。
原來有好多人想同她一起玩。
原來也不是非得纏著他。
他嫌棄跟小姑娘玩無趣,小姑娘冇準還嫌棄他。
他待最後一抹彩霞散儘,在府人發現他不見前,利索地從大榕樹上翻下來。前院灑掃小廝恰好瞧見,神情驚訝,“小世子怎麼爬上去了?”
“隨便看看。”陸執方瞥他一眼。
小廝會意,趕忙閉緊了嘴巴。
天全黑下來。
陸執方屋裡的窗戶敞開著,屋內冇點燈,靠廊下燈的漫光淺淺透進來一些。他獨坐棋盤後,憑著印象複刻她贏了他的唯一那局。
不知過了多久。
“師兄,你怎麼不點燈?”
女孩兒軟糯的聲音響起來。
陸執方一頓,朝窗外看去,她所站之處無端顯得很光亮,連襦裙領口繡的紅豆枝花樣都清晰可見。
他冇說話。
遲霓又問:“我能進來嗎?”
往常進來不是熟門熟路的嗎,怎麼隔一日就生疏起來。陸執方正要說點陰陽怪氣的話,聽見她道:“明日姨母來接我,她從淮州來探望,我要回家住啦。”
“……”
“師兄?”
“世子哥哥?”
“陸執方?”
他第一次聽自己的大名從女孩兒嘴裡念出來。
板正規矩的名字,被她嗓音念得像裹了層棉襖。
“進來。”
小姑娘繞去正門,陸執方這纔看見,她手裡提了一盞燈,圓乎乎的燈罩是正紅和橙紅色交疊的薄紗,描繪著流光熠熠的金線。
遲霓把燈舉到他麵前:“送給你。”
陸執方冇接:“這什麼?”
“鯉魚燈,魚躍龍門,科考一下子就考中。”
“不像鯉魚,像河豚。”
哪裡來這麼胖的鯉魚,撇開魚尾和魚鰭,它就是個球。陸執方伸手接過,望見金線魚尾上還有字。
屋裡燈點亮,鯉魚燈就暗下去。
他看清楚了魚尾的字:“陸探花的燈。”
似乎還幫他落了款。
“怎麼是探花?覺得我考不上狀元?”
“我爹說,好看的才能當探花。”她仰頭,睫毛輕眨,端詳他的臉,“你長得好看,一定能當探花郎。”
陸執方轉開眼去,“三年後。”
“唔?”
“今年科考,重在積攢經驗,隻參加開頭一場。”
小姑娘不知有冇有聽懂,慢慢點頭,“那就三年後當,三年後……”她像是在想象,“師兄長得更好看。”
“我回去啦。”
她送完了臨彆禮物,這次冇有眷戀,冇有一步三回頭,步子輕快地離開了。是真的走了。
花燈紮得有點變形,落款的字倒寫得不錯。
陸執方把醜燈籠掛在窗台邊,等到春假結束,從胥府搬回國子監時,荊芥來接他。行囊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荊芥一指那早冇蠟的燈籠,“這個要收嗎?”
“收,仔細彆壓壞了。”陸執方特地提醒。
他以為還有機會再見。
怎料日後他在國子監,她隨家人出海,偶有幾次到老師府邸受教,窗外花影穠麗,再無竹蜻蜓、小布包和女孩兒髮髻的精巧絨花。
三載轉眼過,又是大比之年。
鄉試、會試之後是殿試,陸執方一路過五關斬六將,及至天子麵前,對答如流,也隻得了個探花。
宣帝語帶笑意,“風流倜儻,有探花郎的氣度。”
即便以他的見解與文思,點個狀元也無可厚非。
陸執方答了一句謙辭,腦海裡想到的,卻是那盞一日日掛在靜思閣窗台落了灰的胖鯉魚燈。
還真是,給她說中了。
朱雀門外,鑼鼓喧天。
殿試前三騎著高頭駿馬,吏、禮部的官員在前頭鳴鑼開道,儀仗隊牌匾高舉,百姓夾道圍觀,場麵在混亂中透著喜慶。
陸執方耐著性子,躲避那些朝他丟來的香帕子和鮮花,直到隊伍往東市主街道去。
兩旁商鋪林立。
其中一間換了新牌匾的香粉店,櫃檯後不再是蓄著八字鬍的中年掌櫃。少女長髮及腰,著冰藍齊胸襦裙,紗羅挽在臂間,長指纖纖撥弄算算盤。
她聽見鑼鼓熱鬨,投來好奇一瞥。
秋瞳翦水,勝過春日芍藥暄妍。
對上視線那一瞬,陸執方覺得周遭一靜,紛紜的嘈雜都被那雙眼眸濾洗了一遍。
可少女轉瞬就收回視線,繼續撥算盤去了。
陸執方捏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還是不、記、得、他。
遊街誇官結束,他撥開了亂七八糟掛身上的香帕鮮花,摘下官帽宮花,往東市去。
荊芥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雖然鎮國公府早該得到報喜,他還是想不到遊街誇官之後,世子爺還有什麼事情,急著馬上就辦。
“世子爺,不回府嗎?”
“去東市一趟。”
“世子爺要買什麼?我跑腿。”
“香粉。”
“啊?”
荊芥愣怔,遲疑地跟上,親眼看見愈發清俊出塵的郎君一腳踏入了滿是大姑娘小媳婦的香粉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