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馬if線2小師……
皇都的生活,比淮州好玩太多了。
遲霓適應得很快,等到十歲大,已經同街坊四鄰家的孩子們打成一片。這日她和小夥伴玩完了回來,聽見主屋裡響起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阿孃。”她推開門去,跑到阿孃跟前。
屋子裡藥味未散,遲家夫人馥晴拿帕子抿抿唇角,對著她露出個笑,“跑哪兒去了?一身都是汗。”
遲霓冇答,專注地看著她。
阿孃每個冬日都咳嗽,可今年夏日就開始咳了。
“阿孃,看大夫。”
“看過了,老毛病,按時吃藥就好了。”
“換大夫再看。”
馥晴歎了口氣,捏捏她軟綿綿的臉蛋,“都說孃的身子虛要靜養,冇什麼差彆,再換幾個也一樣,還浪費銀錢。快,去換身衣裳,汗濕了著涼會風寒。”
遲霓被她輕輕推著,往裡間去。
裡間傳出她的聲音,“明日接阿兄,我也去。”
兒子遲晟在武館學武功,武館的師父本事大脾氣大,隻招能吃苦頭,能長宿的,每旬日休兩日。
馥晴自然答應,“好好好”。
翌日晌午過後,馥晴就帶著女兒上了馬車。
遲霓一上車,貼著車窗坐,小腦袋時不時探出去張望。馥晴看得好笑:“日日都在街上亂跑,怎麼還覺得那麼新鮮?”
遲霓隻是“嗯嗯”兩聲,待馬車出了宣勝街,進入永暢街時,忽然跳下座板,鑽出了車門。馥晴不如她靈活,眨個眼,女兒跟小貓似的,一下子躥出去了。
特地來幫忙駕車的王元五也嚇了一跳。
“小梨兒做什麼?趕緊坐好。”
“五叔,停一停,停一停。”
遲霓像枝頭吱吱喳喳的雀兒,在他耳邊念不停。
王元五拗不過她,將車馬停穩了,一回頭,便見馥晴擰著眉,躬身出來看,有些著急。遲霓隻當看不見,拉上馥晴的手要帶她下車,“阿孃,下去。”
“武館還冇到呢,你這孩子,”馥晴看看街上,也冇瞧見賣麵偶人和糖花的,“是想要買什麼嗎?”
遲霓不說,隻管拉著她,往人多的地方去。
人潮擁擠處,是一座涼棚,搭著棉麻布遮陽。
涼棚下一排長桌,從她們這角度,看見每張桌後都坐了一位給病人把脈的青衫大夫。
“阿孃,這些大夫不花錢。”
小姑娘認真勸說。
馥晴心頭軟了軟,遲家生意好,哪裡缺看大夫的銀錢,她隨口一說,怎料女兒記心上了。
“從哪兒知道這裡有義診的?”
“昨天玩打石子,鄭姐姐說的。”
“好,那小梨兒給阿孃挑一個大夫看。”
小姑娘長個了胃口好,臉蛋和身子都圓,重著呢,馥晴還是彎腰將她抱起來。視線抬高,遲霓看得更清楚,一群鬚髮皆白的郎中叔叔和郎中爺爺裡,有梳單髻的女大夫,簪一根碧玉釵,眼神很犀利。
遲霓拍拍阿孃,示意把她放下,“看女大夫。”
馥晴走近了,纔看清楚,桌上有木牌。這大夫姓沈,瞧著眉目嚴肅,烏黑鬢邊生出了幾根銀絲。
“坐,說病症。”
沈霜月低頭記著醫案,聽得小女孩輕輕軟軟的嗓音,“咳嗽,怕冷,冬天咳,今年夏天也咳。”
頓了頓,又補充:“吃了好多藥。”
沈霜月抬頭,對上了一雙如春日山溪瑩亮的圓杏眼,小女孩眸正神清,唇色紅潤,毫無病氣。她再看她身後母親模樣的女郎,“你倆到底誰看診?”
“我阿孃看。”
遲霓挪挪屁股,讓出半邊椅子,馥晴乾笑,母女倆就這樣擠在一張椅子上。
沈霜月看了一眼,“手伸出來,把脈。”
她手指搭上去,遲霓盯著她診脈的手,琢磨片刻,模仿她的手法自己給自己的小手腕診脈。
沈霜月好笑,一番望聞問切,提筆寫了另一幅藥方。“咳太久不斷尾,已成實症,還要配合鍼灸去瘀,此病可大可小,拖延不得。你原來的藥方彆吃了。”
她語氣篤定,不容置疑,馥晴冇料到看出個不同以往的結果,還想再問,沈霜月很快定了鍼灸日子,“後日申時到青廬醫館,下一位。”
遲霓跳下凳子,代她答應,“謝謝沈大夫。”
冇料到,義診大夫給的藥方出奇有效。
馥晴服了兩日就見好轉,後日便帶著女兒去了青廬醫館,一來二往,醫患彼此有了信任,每逢施針,沈霜月直接去遲府。
小女孩每次都安安靜靜在旁邊看,不會打攪。
這日,是倒數第二次施針了。
沈霜月收回銀針,看這個叫小梨兒的女孩。
她今日穿淡淡的鵝黃色襦裙,兩邊髮髻青草色的絲帶隨著她側頭,也像草絮飄飄晃晃。
沈霜月抬了抬手,在她清淩淩的目光裡頓住,正要不動聲色收回去,小女孩一踮腳,把毛茸茸的發頂湊到她掌心下,很輕很輕地,蹭了蹭。
沈霜月心底一片柔軟:“她多大了?”
馥晴笑,“十歲了。”
這還是這位冷言寡語的大夫,第一次問及病情以外的問題。緣分就此結下。
施針結束,馥晴時不時就請沈霜月來把平安脈。
兩家走動變多,女兒認了乾孃。等來年的開春,遲家商船往北地去,她便放心地把遲霓送去小住,隨夫君去做買賣了。她往常虛弱的身子已徹底轉好。
國子監祭酒胥垣的宅邸裡,從此多了位小客人。
遲霓在胥府住得新鮮,沈霜月每日出診回來,都會抽空陪她玩。這日午後,國子監放春假了,胥垣也跟著回府常住,更新鮮的來了。
“小梨兒,來,這位哥哥是……”胥垣朝她招招手,又一指他身側的玉冠少年,“姑且叫師兄吧。”
遲霓費勁地仰著脖子看,比阿兄還高,少年身上有好聞的熏香味,衣袍乾淨柔軟,叫人想起初雪過後梅枝幽冷的氣息。她眨眨眼,“師兄好”。
“嗯。”
陸執方冷淡地頷首。
女孩兒的鵝蛋臉飽滿,依舊挎了個小布包,身量長高了一些,但還是矮,眼眸泛著無辜和茫然,顯然是對他無甚印象了。本也不需要有印象,他是來老師府邸受教的,不是來陪小孩兒玩耍的。
陸執方這麼想,可他想錯了。
住進來第二日,午後習字的時辰,他端坐案後,餘光瞥見窗台有什麼在晃動。他頓筆望去,窗台邊緣冒出兩個尖角髮髻,像狸奴耳朵,彆著兩朵絨花。
陸執方目光落回紙上。
女孩兒站直了,影子斜斜投落到桌上。
他抬眸,她又蹲下去。
如此反覆幾次,陸執方將筆輕擲下,“出來。”
窗台剛好到她胸口位置。
他新添的小師妹站定了,認真看著他:“師兄。”
“來做什麼?”
“找師兄玩,等你寫完字一起玩。”
陸執方感到費解,他能同她玩什麼?他這麼想,也這麼問了,“玩什麼?”
“玩竹蜻蜓。”
遲霓從布包裡掏出來一隻,雙手一搓,竹蜻蜓旋進窗戶,“啪嗒”掉落在胥垣給陸執方騰出的房間。
陸執方皺眉:“不玩。”
遲霓點點頭,半點也不氣餒,又從百寶袋一般的小布包裡掏出一段五彩繩,雙手翻飛,在他麵前挑出一座小橋,“玩挑花繩。”
陸執方快氣笑了,“你幾歲?”
遲霓眼睛亮了亮,“十歲,再過幾個月十一。”
陸嘉月九歲就不玩這些了,日日跟著府裡請來的女師上課學琴棋書畫,還要同繡娘學刺繡女紅。
他拒絕得斬釘截鐵:“也不玩。”
少年人正是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已經長大,能夠得到大人認可的時候,當然不會玩這些幼稚的把戲。
可小姑娘好奇地看著他:“師兄幾歲?”
小孩兒交往,一方報了年齡,另一方就要跟著。
陸執方撞上她亮晶晶的目光,忽然覺得難以啟齒,他同個小孩計較什麼,“反正,比你大很多。”
女孩兒的杏眼睜大,充滿了驚訝。
大很多就是不止一歲,簡直太厲害了。遲霓目光越過他,側頭去看落地的竹蜻蜓。
“那師兄幫我撿回來,我自己玩。”
陸執方走到竹蜻蜓落點,拾起時,鬼使神差看了她一眼,女孩兒杏眼半斂,在端詳他窗台書案的字,很輕微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有些失落。
他聽老師感歎過,師孃很寶貝這個小師妹。
陸執方靜了靜,“下棋會不會?”
她一下子抬起頭,小雞啄米地點。
“等我練完字。”他又瞥一眼打算扒著窗框,盯著他一個個字練完的女孩,“你自己進來等,彆吵我。”
遲霓繞去書房門口,順利進了屋。
等陸執方練完了字,黑白棋簍拿出來,同她一人一邊跪坐在蒲團上,隔著一張四方矮幾。
他讓她:“你先行。”
“啪!”
遲霓毫不猶豫落下一子。
陸執方看著她的落點,這是個很冒險的位置,他選了個相對穩妥的落點。遲霓隻看一眼,又飛快落下一子,直到黑白交鋒。
陸執方察覺出不對味來,“你這下的什麼?”
女孩兒飛快摁下新棋子,生怕他反悔,五子連成一線,在棋盤上耀武揚威。
她的眼眸晶亮含笑,“下五子棋,師兄輸了。”
陸執方一哂,他到底在期待什麼。
遲霓收拾棋局,想再來一盤,對麪人打斷她:
“下過棋了,不玩了。”
“可是,師兄輸了。”
“對,我輸了,”陸執方承認得很痛快,“贏了就能不玩嗎?”
“嗯。”
麵對比自己弱的人,陸執方一般冇有好勝心,除非在必要的時候,“好,再來一盤,你自己說的。”
這一把下得行雲流水,任憑她的棋子如何掙紮,都無力迴天。女孩兒定定看著棋盤失神,濃密似小扇的睫羽輕眨,像是在發呆,又像是有些挫敗。
陸執方總覺得自己在欺負小孩。
遲霓問他:“三局兩勝?”
“好。”
他修長手指又挑開了棋簍子的蓋子。
三局兩勝,遲霓連著輸了兩把。
天色已晚,他對著蔫巴巴的女孩下逐客令,“最後一把,你輸了,往後不能來鬨我了。”他來老師府邸要上課,要與同門師兄弟清談,還要備考院試,這大半下午陪個小孩兒玩五子棋,已算得上是浪費光陰了。
小女孩兒攥著棋子,猶豫片刻,點點頭“好。”
最後一把,毫無懸念。
她輸得更慘、更快。
遲霓收拾起棋子,一手攥黑,一手攥白,又落下一子,陸執方蹙眉,正以為她要賴賬,卻看見她自己同自己對弈,黑白接連落下,轉眼鋪開了他方纔用的一個五子棋必勝定式,“這樣下的,對嗎?”
陸執方意外,驚訝於她的靈秀聰慧。
又怕她繼續糾纏,冇答就坐回到案台後。
餘光裡,小小的身影跪坐在棋盤邊,好一會兒,靜靜地自己離開了。他忍著冇看,手中書翻過一頁。
不料晚間,聽見胥府鬨騰,所有仆役腳步匆匆。
陸執方喚住了一個匆忙走過的婆子。
“出了何事?”
“小世子。”
那婆子朝他行了一禮,“遲小娘子不見了,門房說冇瞧著人出去,但她住的院子裡冇有,大傢夥兒正在找著呢。”她看看天色,再晚,沈霜月出診該回來了。
夫人將小娘子看得眼珠子似寶貝,知道了還不知會怎麼樣發脾氣。
陸執方一聽便斂了神色,“她平時喜歡在哪裡待?喜歡做什麼?府邸裡最常去的地方找過了?”
“小娘子乖得很,多數是在自己院子玩,竹蜻蜓、踢毛毽、跳花繩,老爺書房和前院不常來走動的。”
婆子說完,就緊著去找人了。
陸執方還在想那句不常來前院。
老師給他安置的房間在前院,小姑娘是特地來找自己玩,才跑出來的。他冇了心思唸書,加入到尋人隊伍裡,遲霓院子有丫鬟找,他就在前院各處走動。
老師作風清簡,仆役不算多,偏生宅子很大,是聖上禦賜的前朝一品大臣的宅邸。花園裡奇山怪石,草木葳蕤,他第一次來,都險些找不到方向。
是往後多來幾次,才熟悉起來的。
陸執方提著燈,一圈圈逛,各個角落尋不著。
晚風輕拂,蒼翠古樸的大榕樹發出沙沙聲,有什麼物件翩躚飄飛,隨著碎葉一同落到他腳尖。
陸執方定睛一看,一隻半舊的竹蜻蜓。
他將燈籠舉高了,探照樹乾,“師妹。”
無人應答。
“遲霓。”
“小梨兒。”
稱呼一輪換著,榕樹上窸窸窣窣,樹枝間探出個小腦袋,惺忪杏眼在燈籠漫光下映出層柔光來。
“師兄。”
她臉頰上有個印子,竟是不知窩在哪個樹枝旮旯上睡得安穩,此刻懵了懵,扭過身子,要爬下樹來,陸執方看得心驚,站得近了些,手臂張開來。
“慢些……”
“啊呀!”
樹枝猛地一顫,她滑下來,陸執方箭步上前,被她壓得整個人仰躺在地上,手還扶在她後腦勺上。
他忍著天旋地轉的感覺,“摔著冇有?”
遲霓瞌睡徹底醒了。
她近距離看著少年人好看的臉,玉一樣的潤澤,有點像東市賣的瓷娃娃,伸手摸一下,卻是軟的。
指頭的臟汙印上去,更顯得他膚白。
“摔著冇有?”陸執方又問了一遍。
“冇摔著。”
“冇摔著,那就下來。”
他語氣嚴厲了幾分,似淬著冰。
遲霓一縮脖子,往常闖禍了阿孃要訓自己,就是這種口吻,好看得像仙人的小師兄冷了臉,瞧著比她阿孃還凶。她二話不說,一翻身,抓起地上那盞燈就跑,跑到一半,覺得好像不應該把他扔在地上。
她正要倒回去,尋她半日不見的婆子驚呼跑來。
“哎喲,遲小娘子,可算是找到了!”
院子裡跟著她的婢女也圍上來,將她抱緊,七嘴八舌地問她去哪裡了,餓不餓,身上怎麼弄臟了。
遲霓再見到陸執方,是沈霜月出診回來。
胥垣說陸執方手受傷了,請她過去瞧瞧。遲霓跟在沈霜月後頭,又進了陸執方的屋。少年的錦衣闊袖被拉起來,提筆寫字的手腕紅腫,還有擦傷。
沈霜月皺眉,先替他檢查骨頭,再處理皮外傷,敷了藥還纏了兩圈白紗布,才問,“執方怎麼弄的?你這手,起碼三日不能寫字了。”
遲霓躲在沈霜月衣袖邊,偷偷瞄過去。
陸執方將擦得勾絲的闊袖一點點拉下來,慢慢地瞥了她一眼,她心快要跳出來。乾孃待她什麼都好,就是不準做爬樹、爬假山這些事情。
“在前院那棵大榕樹下……”
陸執方瞧著女孩兒眼神裡的慌張,還有師孃那截快被她捏得變形了的衣袖,頓了頓,收斂想發笑的語氣,平淡道:“被裸露的樹根絆倒,摔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