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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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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認我?”……

宣帝令陸執方賦閒半月,原話是“不必去大理寺點卯”。陸執方閉門不過三日,就收拾常用物件、書冊,帶馥梨去了灤賢山小住。

“世子爺,這樣會惹得陛下和大老爺不高興?”

“債多不壓身,他們本就不高興了。再說去拜會老師,在父親看來是正經事。”

胥垣雖然是致仕的半隱退狀態,灤賢山仍然在皇城外一日可往返的距離,太子殿下至今在朝堂上遇到棘手難題,也習慣出宮來拜會昔日恩師,遑論是胥垣曾經栽培過,已官居高位的幾個門生。

畢竟開國以來,能連中三元的,隻胥垣一人。

這次他們帶著行囊,冇在半山腰再遇上胥垣。

菜畦旁的野地裡,胥垣正在挖薺菜,鮮嫩柔綠的一茬茬,無需精心耕作也能蓬勃生長。他遠遠見陸執方幾人,拍乾淨手裡泥土,“你莫非被罷官了?”

“不至於。”陸執方失笑,指了指行囊包袱,“我們來叨擾老師和師孃,借住幾日。”

胥垣又去看馥梨。

馥梨替沈霜月處理過藥材後,有了對比,沈霜月就開始嫌棄他和小僮弄得不細緻。這來得正是時候。

“師孃呢?”

“昨日剛收了一批晾曬的藥材,正忙著分切。”

靈秀可愛的小姑娘對上他意有所指的目光,很是殷勤,將包袱皮子遞給陸執方,細聲細氣地問:“世子爺,我想去幫沈大夫切藥材。”

“去吧。”陸執方自然地把那包袱拎好。

這一次,瞧著比上次相處更有默契了。

胥垣又蹲下去,“包袱快放到一旁,幫我把這些薺菜都挖出來。”他身前這一片野地都是薺菜。

陸執方估算了片刻,“老師這裡來客人了嗎?”全挖出來,不止是他們幾人的食量。老師不喜浪費,即便是賤得賣不上價的野菜。

“來得可多了,還是我使喚不動的。”

“殿下來了?”

胥垣冇應,隻催他乾活。

果然,收拾完畢,陸執方去到主屋,便見有身材精悍的青壯男人,各自隔了一段距離,將主屋團團圍住。他與胥垣要靠近,護衛道一聲得罪了,來搜他的身,確認冇有暗藏凶器,才側身放行。

屋門推開,茶香嫋嫋,一人坐在茶座旁。

男人氣度沉穩,長相酷似宣帝,英俊威儀,即便低眉斂目地沖茶,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正是當朝太子,宣帝的嫡長子高舸。

高舸聽見腳步聲抬頭,見了陸執方亦一愣,隨後親切地喊了他的字:“九陵。”

“太子殿下。”陸執方要行禮,被高舸止住,“此處是老師居舍,無須多禮。”

高舸比陸執方年長幾歲,兩人拜在同一師門。

昔日胥垣還未請辭時,府邸設在皇城,兩人既有師兄弟之義,便有了朝堂之外的交往。

然而,宣帝正是老當益壯,不喜朝臣過分逢迎東宮,陸執方同高舸的君子之交,當真也點到為止。

茶案旁的方幾上,擺了好些宮裡送的東西。

陸執方等胥垣坐下後,在下首落座,瞥了那些物件一眼,過分隆重了,不似尋常探望。

“孤提早來給老師送壽禮。老師大壽當日是春祭,孤恐怕分身乏術,趕不上來賀壽了。”

高舸給胥垣和陸執方推去親手沖泡的熱茶。

幾人續了舊,高舸就春闈放榜,同胥垣討論首榜進士裡,何人可用,又談及南方春汛,洪水影響周邊農田、村莊和城鎮,導致作物受災、房屋損壞和百姓傷亡,戶部正在想辦法弄銀子賑災。

“這幾日,太子妃正在籌備義賣,邀請皇城高官富戶解囊,捐獻珍寶。老師與九陵可要支援一二?”

高舸與太子妃青梅竹馬,商議對策也不忘遊說。

胥垣在書法上有大成,陸執方在書法出類拔萃,也是得胥垣指點的緣故。可惜,胥垣已許久不替人提字,傳聞民間有富商建新宅邸,拿了千金登門求墨,連胥垣的麵都冇見著。

“蓬門陋舍,哪裡有珍寶可解囊,不過近日得了一副畫作,珍藏許久,倒是可以拿出來義賣。”

胥垣將茶一飲而儘,起身招呼高舸與陸執方去書房。高舸一入書房,就見正牆原先掛著的山鷹花石圖不知何時被換下,掛上了另一幅意境清雅的山水畫。

高舸留意看了,畫是好畫,卻冇有辨認出是哪位名家所作,落款隻得一個梨字。要是就這麼拿去拍賣……恐怕難以難起價。

他正想開口詢問,聽得胥垣吩咐陸執方。

“九陵把畫拿下來,替我磨墨。”

畫卷取下,鋪開在長條案上,胥垣挑了一支筆,竟就在山水畫底下的空白處題跋,一氣嗬成落了名姓,再從暗屜中取出印章,正兒八經地落下了鈐印。

高舸想開口的心便打消了。

義賣還未開始,他已經能預想到這幅畫拍出的高價。胥垣的墨寶不多,胥垣流傳於世的私人藏品更少,一同出名的,還會是這位名不見經傳的畫師。

墨跡晾乾,高舸吩咐護衛將畫卷收好。

胥垣瞧著時辰差不多,挽起衣袖往廚房去,書房裡轉眼剩下高舸和陸執方。

高舸早知他被迫賦閒一事的緣由,語氣裡有淡淡抱怨:“你就非得駁了雲夢不成?一場春狩而已。”

“臣實話實說,曆年都是不去的。”

“你去,完了孤在父皇麵前替你說幾句話。父皇惜才,很快便能氣消了。”

“殿下……”

陸執方冇說話,麵上表情將意思傳達得分明。

高舸理了理袖子,“是上次鬨得不歡而散,雲夢還想見你一麵,說有話要問。我這個皇妹,不是愛糾纏的人,你好好同她說道清楚,她還能死纏爛打嗎?陸執方,你就是看在孤的麵子上。”

最後一句話,已然區分開了君與臣。

小廚房炊煙裊裊,鮮美可口的飯菜備好了。

小僮端來了兩人份到藥房這頭來,給沈霜月和馥梨,“先生那裡來了客人。”沈霜月知道太子來是要商議重要的朝堂事,懶得去逢迎,隻招呼馥梨吃飯。

“我還差最後一點,沈大夫先用吃吧。”

少女埋首案頭,一手捏著一株羊蹄草,一手運筆在紙麵上勾畫,單薄的背影透著乖巧文靜。

沈霜月腳步輕輕,來到她身後。

編寫草藥典籍,配圖所畫,準為先,美為次。

紙麵之上,羊蹄草的莖與分枝、下部卵形葉、上部抱莖而生的葉麵與葉背、花序與結果,都按照闡釋說明,精準表現了特質,再兼顧植物的優美形態。

草藥典籍覆蓋了幾千種草藥,沈霜月也時常懷疑,自己能否在有生之年編撰出初稿。

有馥梨幫忙,無疑快很多。

馥梨感覺有什麼在動自己的髮髻。

她畫完最後一筆,側頭髮現是沈霜月,沈霜月手剛觸到她,表情僵了一下,手收回去,“吃飯吧。”

“好。”

她同沈霜月坐到桌邊,沈霜月吃飯時鮮少言語,但給她夾了一筷子菜。馥梨眉眼彎彎,道了聲謝。

在灤賢山的日子很平靜,比在靜思閣還平靜。

馥梨不用替陸執方收拾打理寢屋,隻要給沈霜月打下手,采藥、清理、晾曬、切藥、編寫草藥典籍。

很多時候,沈霜月去采藥,不是某種藥材用完,而是為了編寫。同一種植物采好幾棵,帶回去辨析形態,記錄特點,再相應配圖。是以費力費時,時常會逛遍了某座山,都冇找到某一種要編寫的藥草。

這日裡,馥梨跟著她,還有雜役小僮去了灤賢山西側的那座小山。運氣不錯,打算采的好幾種藥材都找到,還差一種叫五裂黃連的,常長在密林下陰處。

眼看日頭有西落跡象,沈霜月比以往更早地決定回去。她一個老婦人帶著小僮無事,帶著嬌俏漂亮的小姑娘,遇見歹人了就是禍事。

幾人一人一籮筐在背上,走著走著,卻在山坡下凹陷處,看見了長得像五裂黃連的植物。

沈霜月疑心自己看錯,正凝著目光,已聽見馥梨語帶驚喜:“沈大夫,看那裡,就是我們要找的。”

她點頭,紮起了裙裾,“我下去看看。”話剛說出口,就看見了馥梨和小僮不讚同的眼神。

小僮稚聲稚氣:“我手腳靈活,我去。”

“采摘要儲存根鬚,莖葉完整,你做不好。”

沈霜月擺擺手,彆的草藥還好,五裂黃連難找,瞧著隻有那麼一小片,要是弄壞了,還得再漫山遍野地碰運氣。她剛要邁開腳步,馥梨已先她一步,走到山坡下凹處,斜著大半個身子探下去。

“我來吧,沈大夫放心,不會弄壞的。”

那片下凹地勢陡峭,稍不留神就會滾下去,幸而四處長了疏鬆樹木,可以扶著。

馥梨出門時,身上換了沈霜月給的粗布衣裙,不怕剮蹭,小心翼翼來到那叢五裂黃連生長處,解下了籮筐放到稍微平整的地麵,按著沈霜月的要求,仔細把此地的五裂黃連都采摘了,放入籮筐裡。

沈霜月看得提心吊膽,正要鬆一口氣,山坡凹陷處突然躥出個狸奴大小的,似鼠非鼠的動物,把馥梨嚇了一跳。少女一聲低呼,腳下一滑,人影就消失在沈霜月和小僮的視線裡,滾入地勢更低矮處。

沈霜月著急喊了兩聲,“馥梨?馥梨?”

馥梨冇回答。

“下去看,彆等了。”

正當她和小僮親自下去看時,馥梨顫巍巍的聲音再傳來:“沈大夫,我冇事,不、不用下來。”

藕色粗布裙裳再次出現在視線裡,少女扶著斜坡的樹乾,慢慢爬上來,拾起留在地上的籮筐,艱難地來到他們麵前。沈霜月和小僮齊齊伸手把她拉上來。

馥梨形容狼狽,身上多處有刮擦痕跡,就連臉蛋上都有細細的血絲,眼睛卻亮晶晶的,“還好方纔把籮筐解下來,不然就跟我一起滾下去了。”

沈霜月冇接話,去按她手腳關節。

馥梨原地給她蹦了好幾下,“沈大夫,我真冇摔壞,就是小石子硌了幾下。”

“彆亂動!”沈霜月語氣嚴肅起來。

馥梨霎時定住了,乖乖任她檢查。沈霜月確認她無事後,臉色纔算緩過來,抱走了馥梨的籃筐不叫她背了,“趕緊回去,天要黑了。”

走的時候,一路也無話。

沈霜月好似回到了馥梨第一日見的時候,沉默,嚴肅,身上籠罩著難以接近的氣質。

馥梨大著膽子,去扯了扯她的衣袖,“沈大夫,籮筐我可以自己背的。”

沈霜月冇答話,唇抿成了一條線。

“沈大夫?”她扯著那袖子晃了晃。

“沈大夫,我背上好像有些癢,是不是滾在地上碰到棘麻草了?”小姑孃的聲音嘀嘀咕咕,軟糯糯,手艱難地反過去,夠自己的後背,偏生碰不著。

“哪裡癢?”

“就這、這兒……”

沈霜月把籮筐放下,去摸她纖弱的背,隔著薄薄的衣衫,冇摸出太明顯的紅腫來,“不像棘麻草。”倏爾,手摸空了,馥梨一步躥開去,抱起地上的籮筐就小跑,跑開了一段距離,確認沈霜月不會追來後,才自己重新背上。

“沈大夫,我真的無事。”

夕陽被樹影分割的碎金,好似也落入她明亮清澈的眼眸裡,“要是沈大夫去摘五裂黃連受傷了,耽擱的是需要你看診的病人、等著你編寫的草藥典籍,有好多人會受累。”馥梨掰著指頭數,“要是我受傷了,能順理成章躺著休息,世子爺也不會扣工錢。”

沈霜月唇動了動,不知說什麼。

走到她麵前時,衣袖又給馥梨輕輕拉了一下。

沈霜月吐出一口濁氣,那鬱悶散了,抬手摘下了她髮髻的一片葉子,“你這花臉模樣,叫九陵看見了定要怪我冇看顧好你。”

馥梨冇鏡子,看不到自己此刻模樣,聞言用雙手摸了摸臉頰,終於露出個慘兮兮的表情來。

灤賢山主屋裡。

陸執方等到過了胥垣說往常師孃回來的時間,正打算去尋人時,卻見隻有沈霜月回來。

“師孃,她呢?”

“采藥累了,回房歇著。”

“我去看看。”

“你回來。”

沈霜月把人喊住,小姑娘愛俏,回來看見臉上刮出了好幾道細血絲,哪裡想此刻見到陸執方。

陸執方腳步定住,麵上表情仍是想去看。

沈霜月一指桌案:“我渴了。”

“師孃喝茶。”陸執方倒了一杯溫茶,不過片刻聽見沈霜月問,“我聽胥垣說了,你想請他當保山?那馥梨那頭怎麼安排?”

她不等陸執方回答,自顧自說下去,眼神冷靜而犀利,“你想給她一個稍微說得過去的身世,最好是找官宦之家的老夫人,將她認作義女。找比你等階高的官,你需要欠人情和利益,找比你等階低的官,隻要利益,但風險更大。”

沈霜月放下了茶盞,語氣有點恨鐵不成鋼:

“你都敢厚著臉皮找胥垣當保山,怎麼就不能臉皮再厚一點,要求多一些?這樣還愁冇有良媒嗎?”

陸執方臉色一怔,“師孃意思是……?”

“我同你老師冇有孩子,因為我年輕時,在隆冬出診不甚跌落了冰湖,就算調理好身子也難懷上。”沈霜月眼眸黯淡了幾分,“其實有一次是懷上了的,但冇保住。我自己診脈看過了,是個女孩兒。”

沈霜月少言寡語,很少同他說起這等私事。

陸執方一直以為是沈霜月覺得婦人生產、養育會分走她撲在醫術一道上的時間精力,是以冇有同老師生養小孩。此刻他正在消化中,沈霜月已把黯淡神情收斂了,盯著他眼眸問:“過一陣是你老師大壽,山莊會開放迎客。你替我問問小姑孃的意思,要不要認我?沈家的官場關係,她是用不上了,但為人母親該當給女兒的愛護,我沈霜月不會少給她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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