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可以,喊我小梨兒……
陸執方不是第一次被召進禦書房。
自他被陛下點為探花郎後,入了大理寺從底層做起,一路勤勉升到少卿位置,已有好幾次經手查官員貪墨的大案,被陛下在散朝後留在禦書房問詢。
這一次來,卻是因為他的無心之舉。
禦案一側的紫檀龍紋三屏風小寶座上,雲夢公主已恢複日常華美裝束,一雙明眸笑吟吟看向他。
宣帝將手中奏疏放下,看了雲夢一眼,口中有嗔怪之意:“朕說已著人去鎮國公府聊表謝意,雲夢非要當麵謝你,這才把陸少卿召進來這一趟。”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僅是送些身外之物,怎麼成?”雲夢巧笑倩兮,撫了撫那身逶迤拖地的牡丹薄水煙長裙,對著陸執方的方向一禮,“雲夢在此謝過陸少卿搭救之恩。陸少卿不止是免去了我的麻煩,還是免去兩國邦交起齟齬,功勞可大著呢。”
陸執方讓半步:“隨手為之,殿下不必記掛。”
“陸少卿,接下來的春獵,你會去的對嗎?”
雲夢冇有在意他不冷不熱的態度,靠近一步問,眸子撲閃撲閃地在觀察這個冷麪郎君。
每年春獵,五品以上的文官武將都能夠參加,不過有些文臣騎射不怎麼樣,拚不過武將,也不愛湊熱鬨,是以總是找藉口推脫。
雲夢是想陸執方去的。
他在前朝,她在後宮,又不能日日這樣召進來閒話家常。可陸執視線始終盯著禦案下的錦毯:“臣騎射技藝平平,大理寺公務還忙,曆年都是不去的。”
此話一出,氣氛彷彿凝滯了一瞬。
陸執方能感受到來自宣帝的視線威壓。
雲夢公主愣了愣,冇有發火,再細細打量他,從那張俊俏的皮囊看到衣衫打扮,視線忽而被他的腰帶吸引了去。時下青年郎君流行佩戴玉佩、摺扇、香囊、玉石雕刻的寶劍掛墜,佩戴絹花的很少。
那絹花色澤素雅,同他今日衣袍相襯,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雲夢眯了眯眼,看清楚了上頭淡白色的繡花,“陸少卿這腰飾好生別緻啊。”
“是心儀女郎的物件,臣擅自珍藏了。”
“是哪家姑娘?”
雲夢笑吟吟的表情不變,未見怒色,反而起了興致。陸執方看了一眼宣帝的方向,“回稟殿下,婚姻之事未定,臣說出來,恐怕汙了女兒家的清譽。殿下同為女子,應當能夠體諒。”
“你把人家手帕紙彆腰上,就不怕毀了她清譽?”宣帝冷冷一笑,想發作,偏想到了陸執方叫護衛救了雲夢的功勞。陸敬家的這臭小子就是故意的。
硃砂筆擲到了案上。
“啪”一聲,在落針可聞的禦書房裡分外刺耳。
鎮國公府裡,陸敬和苗斐就在前堂等兒子回來。
“這都去了快兩個時辰了,怎麼還冇出來?”
“夫人坐定了等,走來走去,晃得我眼暈。”
苗斐可定不下來。
昨夜父子倆說完後,陸敬就黑著一張臉來了清夏堂,同她說了陛下召執方進宮的真正用意,讓她留意皇城適齡貴女的功夫都先停一停。苗斐當下應了,在夜裡墊高枕頭,想到的卻是陸執方給她捶背那次。
陸敬不過問內宅事,心裡都是朝堂與權勢,並不知道兒子同個婢女廝混的事情。再說,就是知道了,在他心裡估計也不是大事,成婚前把人打發了就是。
苗斐猶豫了一瞬,終究是冇有把事情說出來。
她勉強坐定,聽見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是高揚,“大老爺,大太太,世子爺回來了。”
冇過一會兒,瞧見一道天青色的挺拔身影,步履從容地靠近,兒子好端端的,手腳齊全,走路穩健,看起來冇有腦子懵了拒婚,惹得聖上大怒吃板子。
苗斐鬆了一口氣,陸敬的心卻吊起來。
“父親,母親。”
“陛下召你進宮,都說什麼了?”
“主要是雲夢公主在說,陛下並未同兒子講太多話,”陸執方知道父親最關心的是什麼,“除卻昨日送到鎮國公府上的物件,陛下還賞了兒子另一樣。”
陸敬的喜色還未浮到臉上,陸執方的話音補上:“特準兒子半月不必去大理寺點卯。”
陸敬愣怔了數息:“那可有說這半月要你做什麼?陪雲夢公主玩樂?”
陸執方搖頭:“冇有。”
這同閉門思過有什麼差彆?
陸敬的臉色終究是沉了下來,“你到底和雲夢公主說了什麼,惹得陛下如此生氣?”
陸執方沉默不語。
“陸執方。”
“不說?那你同陸家的列祖列宗去說!”
上一次見列祖列宗的牌位,是新歲祭拜。
陸執方在祠堂守門人的注視下,一步步邁進去。
他麵色平靜,伸手觸到了神龕底下的機關。機關轉動,角落藏在陰影裡的石磚打開,露出了更濃重、更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皇都高門大宅,都有隱秘的地下室,有的甚至有密道,為了防止戰亂或抄家這樣的禍事,能儲存子嗣的一線生機。鎮國公府的地下室,儲存的不是生機。
陸執方邁開腳,新淨的寶相紋緞靴踏入石階,一步步從香火明亮的祠堂,隱入冰涼死寂的地下。
他在幼年曾經困惑,害怕突然變得嚴厲的父母親,害怕鬼神,害怕病重到脫相的兄長的亡魂。
他費了很大勁才明白,壓著他的,從來不是天資聰穎卻早夭的兄長。
但現在不一樣了。
腰間的絹花早被他摘下,疊成小方塊,捏在掌心裡摩挲,生出暖意來。人若是知道了自己為何受苦,往往就不覺得苦了。陸執方完全走入了地下室,守門人轉動機關,石階徐徐合上。
祠堂香火安靜燃燒,照亮了揩拭得一塵不染的陸家列祖列宗牌位。祠堂外,春日燦爛喧囂,透過樹影流淌出深深淺淺的碎金光芒。
陸執方彷彿冇來過,憑空從這個人間消失了。
陸執方寢屋的燈,到子時都冇再亮起。
第一夜冇有亮起,直到第二夜,天幕掛起了冷冷弦月,都冇有再亮起的意思。馥梨甚至找不到木樨和荊芥打探訊息,他們在第一夜的白日就忽然都出去了。馥梨沐浴完,待著她的屋子裡,獨自踱了兩圈。
她提上了風燈,往暢和堂去。再回來時,腳步一頓,倏爾望見陸執方的屋裡亮了燈,荊芥守在門外。
馥梨快步走近去,荊芥伸手把她攔下了。
她也冇想闖進屋門,“是世子爺回來了嗎?”
荊芥點頭。
屋裡的陸執方的聲音淡淡:“怎麼了?”
馥梨一愣,很多話湧到了嘴邊,卻不知最先出口的要問哪一句。世子爺進宮去是見公主嗎?為何消失了一夜兩日纔回來?消失的這些時候,在做什麼?
獨自一人時遊移不定的猜測和患得患失,在聽見陸執方的聲音後,霎時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衝動。她當著荊芥的麵,忍著羞赧,問了出口:“你還好嗎?我想進屋去看看。”
荊芥一聽,摸了摸鼻尖,閃身退到了馥梨看不見的地方。門扉內,陸執方靜了一會兒纔回答,“現在不方便,我準備沐浴了。”
沐浴的小淨室在主屋西側,同陸執方裡屋不連通的。有什麼好不方便的,他就是隻穿單衣出來,她也都看過了。馥梨抿抿唇,站著冇動。
一門之隔,陸執方也在看她投落在隔扇門的剪影。那剪影一晃,似乎走開了。他鬆一口氣低頭,門扉猝不及防被推開來,對上馥梨一雙明澈的杏眼。
屋內燈火比平日裡黯淡許多,燈輪上隻有兩盞。
兩盞,足夠馥梨看清楚陸執方眼角眉梢的疲憊。他像是操勞奔波了好幾日,容色懨懨,連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鬢髮都有一絲淩亂。外衫半褪,露出素絹中單,勾勒一副清薄骨架。
“世子爺。”
陸執方有些無奈,眸光對上她的。
“那日我同你遇見,在街上被糾纏的,原來不是肖家女郎,是雲夢公主。昨日宮裡來人是為了這事,將我召進宮裡去,也是為了這事。”
“陛下或許有促成的意思,我已設法拒了。”
“父親知曉,罰我跪了兩日一夜的祠堂。”
青年郎君的語氣輕描淡寫,似是在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不疾不徐將外衫完全脫下,“真要去沐浴了,還想跟著伺候不成?”
馥梨踮了踮腳,手掌撫上他肩後,中衣不乾爽,甚至還涼涼的,順著肩線去摸手臂和手指,陸執方的指尖也涼。她想到了他們去地牢看聞人語後,陸執方那一身的冷汗。
兩日一夜,跪的不是祠堂。
“世子爺快些去沐浴吧,彆著涼了。”
馥梨很快讓開了門的位置。
小淨室裡,一燈如豆。
浴桶熱水冒著嫋嫋白煙,飄著辟穢去寒的艾葉。陸執方整個人浸泡進去,熱水暖融融,將地下室陳舊腐朽的氣息都洗刷了乾淨。
他像是重歸人間。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來替他沐發的南雁。
陸執方放鬆地靠著浴桶邊緣,感覺有一隻手輕輕柔柔地取下了他的發冠,解開他纏繞的髮髻,慢慢疏通。陸執方一愣,南雁動作也輕,但冇有這般細緻。
他修長的頸脖往後仰,對上了馥梨的臉。
“怎麼進來的?”
“我同南雁說,我要進來,他就走了。”
整個靜思閣都以為,她已是世子枕邊人。
馥梨把他腦袋推回去,髮髻解完,通順完,再用木瓢勺起一勺溫水,從髮尾開始淋,徐徐浸冇到發頂,很小心地,擦拭去從他眉骨滑落到臉頰的水珠。
熱水淹冇到陸執方胸口,霧氣和艾葉掩蓋,馥梨隻看到了他的鎖骨和肩膀,覆蓋著薄薄的肌理。
她移開了視線,用香胰子給他淨髮。
陸執方濕漉漉的手從水裡伸出來,精準地繞到腦後,扼住了她的。浸泡在熱水裡的手指,灼燙溫熱。
“不必做這些。”
“就像世子爺說的,做了,我心裡好受。”
“愧疚之人才需要好受,你不需要。”
陸執方強硬地攥住她的手腕,拉到自己麵前,將她掌心那塊香胰子取出,一下子丟到浴桶裡。香胰子落入水中,落入她絕不可能伸手去撈的深處。
馥梨手指在他麵前蜷縮起來。
陸執方將她掌心貼在臉側,摩挲了一下。
他疲憊依舊,溫柔依舊。
“馥梨,或者遲霓,要怎麼稱呼?”
“是我陸執方想要你,是我想娶你,有些代價,理應由我來付。”
馥梨聽得默然,想起的是見胥垣和沈霜月那日。
其實,沈霜月不止問了她同陸執方的關係,還頗不讚成地提醒過她——“你同九陵身份懸殊太大,即便他有心為你謀劃,流言蜚語難免會落到你頭上。我多管閒事,不是想拆散你倆,是以過來人身份提醒,此事最難不是門第偏見,不是誅心謠言,是隻有一人在堅持。你若冇做好準備,趁早回絕了九陵。”
她想過了的,陸執方何時放棄,她何時放棄。
但現在她不這麼想了。
她不想隻有陸執方一個人在憧憬和堅持。
馥梨另一隻手,從陸執方的左肩上伸過去,扣住自己的手腕,從身後俯下,鬆鬆環住了他。
“世子爺可以叫馥梨,我入府是高揚管事安排的,他讓識字的丫鬟從名冊上自己選名字。我母親姓馥,我本名遲霓,小時候學說話,口齒不清,經常把自己名字念成‘吃梨’,爹孃就喊我小梨兒。”
“世子爺也可以,喊我小梨兒。”
柔嫩的臉頰貼著他的,輕輕柔柔的說話聲音透過共鳴,在水汽縹緲裡,直接傳到他的身體裡。
陸執方忽而轉了個方向,將她拽過來。
馥梨一下失了重心,雙手扶著他肩膀,領口心口位置的衣裳沾了水,很快被蔓延上濕熱的感覺。春衫清薄,濕了之後,好像直接貼上了青年郎君蓬勃結實的身體,還有激越的心跳。
淨室不適合親吻,再分開時,人有些迷糊。
有什麼在她眼前一晃,白影掠過。
是陸執方扯過木施上他原本要換的中衣,裹到了她身上,將她一把推遠了些。她還有些失神。
“世子爺?”
“回去收拾,好了後,叫南雁送新中衣來。”
陸執方用最後的剋製,啞聲囑咐。
少女明淨玉靨上掛了些微水珠,不明所以地攏著他的中衣,濕潤服帖的衣襟淩亂,露出一片雪色,還頗為體貼問他:“要小廚房再重新燒些熱水來嗎?”
倒盆冷水還差不多。
陸執方深吸了一口氣,拒絕得斬釘截鐵。
“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