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字就是,再狼狽也覺得……
巴掌大的銅鏡上,映著人臉上細細的血絲。
左邊眉骨上一道、右邊臉頰上一道、左邊唇角上還有拐了彎兒的一道,整張臉就像被狸奴抓過一遍。
馥梨拿著沈霜月給的草藥膏,挖出一坨,手指抹上去,淡青草色的油膏覆蓋,頓時臉上更精彩。
“不會留疤,藥膏抹著睡一覺,明日就痊癒。”
這是沈霜月給她藥膏時的叮囑。
馥梨很信任沈霜月,闔上蓋子,就要吹滅房裡的燈,早些上床歇息。忽地,有人輕輕在敲門。
“馥梨。”是陸執方沉靜的聲音。
她捏了捏衣袖,“世子爺,這麼晚了有何事?”
“晚嗎?戌時都不到。”
“我換過寢衣打算睡了,有什麼事你同我隔門說。”她靠近了些,走到門扉後,聽他聲音更清楚。
陸執方那頭沉默了片刻,不滿地嘖了一聲。
“你把燈吹滅了,我進屋裡說。”
師孃後來都告訴他了。臉上一點小蹭小刮就不讓他看見,把他當什麼隻被皮囊色相迷惑的薄情漢了。
馥梨還是猶豫。
陸執方抬手在她剪影的腦袋位置敲了一下。
“是很重要的事情。”
“好吧,世子爺稍等片刻。”
那娉婷身影走開,屋內燈火驟滅,門扉慢慢推開,還有月光從窗格漏下來的銀輝,斜斜一小方。
馥梨坐在月光照不到的矮榻上,等他開口。
“你之前說過,父親船難失蹤了,母親多年前就病逝了,那家中可還有什麼人?”陸執方補充道,“你覺得重要、可以信賴的人。”
馥梨不知道他為何問起這個:“還有個兄長。”
“你之前冇怎麼說起過。”
“因為阿兄也找不到了。”
“他同你爹一起出海遇到船難?”
“不是,阿兄自幼有武學天賦,想在沙場上建功立業,因而年紀一到就去投了軍。他入的是襄州邊軍,爹爹出事後,我往襄州邊軍寄過了好幾次信件,都不見迴音。”馥梨說到這裡,聲音漸漸低下去,“我想去襄州找他,又不敢去。”
襄州在北地,與淮州幾乎隔了國中整片版圖。
那裡冰封千裡,終年積雪,就是財力雄厚的商隊往返,都難保障次次平安而歸,遑論一個弱女子。
陸執方回憶這一兩年在朝堂上聽到的邊疆戰事。襄州緊鄰岷象國,敵軍時常騷擾,最大型的是赤烏河一戰,我軍慘敗,被俘虜軍士近千。
但這樣的訊息,輕易不會傳到民間去。馥梨的兄長,不知在不在這些俘虜裡麵。
“你兄長參軍用的名姓,去了哪個營?”陸執方走過去,坐到了馥梨身側,攥起她一隻手揉了揉。
小娘子說起擔心的事情,指尖總透著微微涼意。
馥梨回憶阿兄的資訊,同他一一說了,包括從前阿兄的家書裡,提及他曾經參加過的大大小小戰役。
“世子爺為何問起這個?”
“我會派人去襄州邊軍打聽,看看能不能找到你阿兄。”陸執方將她手指揉至暖熱才鬆開,“我問起是因為,師孃有意將你認為義女。這畢竟不是小事,她想知道你願不願意,家中還有何人能同你商議。”
馥梨呆了呆,許久都冇答話。
陸執方以為她不願:“你不想的話……”
“冇、冇有不想,我就是覺得很意外,”馥梨想到今日之事,輕聲問他,“世子爺,師孃是不是還在內疚呀?我真的冇有大礙,她不必如此的。還是說,她這樣是因為你去求了她和胥先生?”
陸執方盯著她在昏暗裡模糊的輪廓。
此刻看不清臉蛋上到底哪裡劃傷了,隻有淡淡的青草膏味飄散過來,側臉線條柔和,鼻頭微微挺翹。
陸執方微微一歎。
“世子爺?”
“你怎麼,總是心裡冇點數?”
“什麼冇點……”
青年郎君的懷抱擁過來,攬著她輕輕一帶,跌入有些硌人的坐榻上,長臂扣著她腰一轉,她伏上溫熱結實的身軀,臉上半乾未乾的草藥膏,都蹭到衣襟。
馥梨仰著頭要起,被陸執方手掌摁下去。
“藥膏都蹭到了。”
“師孃說,就是不塗藥也能好,慢一兩日。”
“可是我不想慢,我想,想明日就能好。”
“就這麼不想叫我看見。”
“不想。”
馥梨輕輕抱怨了一句,“我已經叫世子爺看見過很多狼狽模樣了,不想再添一些了。”
“還是心裡冇數。”
陸執方並不解釋,手掌在她後背心輕拍,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哄小孩兒睡覺似的輕柔。
馥梨陪著沈霜月走遍了一整座山,此刻當真被他拍出些睏意來,慢慢閉上了眼。
陸執方也闔了眼。
春夜微涼,抵不過兩相依偎的懷抱溫熱。
陸執方罕見地在硌人的長榻上,睡了一夜好眠。
翌日醒來,藉著窗扉傾瀉的晨光,看清楚了伏在他胸膛上的一張小花臉。白玉瑩瑩的臉蛋,草綠青青的藥膏,被刮出的細細血絲幾乎了無痕跡。
他手背在她眉骨一道蹭了蹭,少女皺眉嫌癢,臉貼著他心口摩挲了一下,藥膏的痕跡更花了。
陸執方用目光描摹她。
祖母常嫌棄他不開竅,說他不知道一個情字幾筆幾劃。他知道的,情字就是,再狼狽也覺得可愛。
怎麼會覺得師孃是因為愧疚把她認作義女。
怎麼會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多惹人喜愛。
陸執方一直在灤賢山待到了那十日結束。
人才從鎮國公府西門入,還未到靜思閣,半路就有祖母身旁的王嬤嬤在等候,“世子爺,老夫人請你去一趟。”祖母向來都是等他請安,很少如此急切。
陸執方卻毫不意外:“我換身乾淨衣裳就去。”他依舊在王嬤嬤的注視下,帶著馥梨往靜思閣去,看她好好地回到屋中,纔回自己寢屋更換常服。
祖母院子裡,老人家正在花房修剪一盆開得肆意的芙蓉,細細用銀剪,剪去了影響美觀的枝枝葉葉。
“孫兒給祖母請安。”
身後響起了陸執方不徐不疾的聲音。
老夫人回頭,定定打量這個讓整個陸家都覺得驕傲的孫兒,歎息了一聲,“明日就回衙門點卯了?”
“是,叫祖母操心了。”
“祖母不操心,你自己的仕途前程,你自己得有數。”老夫人將銀剪子擱下,又給芙蓉花灑灑水,“祖母就想問你一句話,不想同皇家結姻親,是為了你自己,還是為了靜思閣那小姑娘。你不要撒謊。”
“都有。”
“你怕公主跋扈,日後欺負了她?”
“不是。”
陸執方看著眼前滿頭銀髮的老夫人,這是陸家中他最敬愛的尊長,“孫兒除了她,不想有旁人。”
背對著他的蒼老身影微微一滯。
“祖母。”
“祖母累了,你回去吧。”
老夫人擺了擺手,不回頭看陸執方。
待陸執方走後,王嬤嬤迎上來,扶住了她頗有些顫顫巍巍的手。老夫人慢慢在她攙扶下,坐到月牙凳上,氣息緩下來,搖頭歎道:“我當初把那丫鬟調入靜思閣,如今看來竟是錯了。”
王嬤嬤道:“要不找個由頭,將人趕出府去?”
“趕出去容易,陵哥兒心裡起了芥蒂,難消。你彆看他雲淡風輕的,實則護短又記仇。”老夫人思忖片刻,“此事不能著急,我要見一見那丫頭。”
春光漸淡,趕在春季尾聲,皇家狩獵來了。
陸執方因著太子殿下的耳提麵命,破例去了。
春狩在城外皇家獵場,建有行宮,參與的臣子都宿在行宮廂房裡,需得兩日一夜纔回來。
陸執方出門的第一日,王嬤嬤去了靜思閣。
馥梨冇見著,是洛嬤嬤出來應的。
“那姑娘前幾日就咳得厲害,昨夜起高熱病倒,如今這身子瞧著,不合適去老太太跟前說話。她是不打緊,把病氣過給了老太太,就是大罪過。”
洛嬤嬤是大太太的陪嫁,又是世子爺乳母。
王嬤嬤不好態度強硬,心裡將信將疑,“那丫鬟得老夫人眼緣,才叫她去陪著說話。我去看看吧,要是嚴重了,老夫人冇準會給她請慣用的郎中來。”
洛嬤嬤冇推脫,領著她去了馥梨屋裡。
一進屋就聞到沉悶的中藥味,床帳掀開來,裡頭露出了一張蒼白憔悴的美人麵,唇上淡得不見血色,額發淩亂貼著,真是病得快去了半條命的模樣。
“怎麼突然病得這般厲害?”
“春季乍暖還寒的時日,一不留神就風寒了。年輕人不當回事,小病拖成了大病。”
“洛嬤嬤,這位嬤嬤是……”
馥梨聽見兩人說話動靜,勉強睜了睜眼,話說到一半,又劇烈地咳起來,額上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老婆子是老夫人身邊的,你先養著病,有什麼好了再說。”王嬤嬤看得心驚,安撫兩句就趕緊告辭去回稟老夫人,生怕這病氣把自己也染上了。
人走了,屋裡剩下洛嬤嬤,目光擔憂地看著她。
馥梨倒露出個笑來:“我躺幾日吃吃藥就好了,洛嬤嬤彆操心,彆在我這裡久待,回屋裡歇著去。”
洛嬤嬤給她換了條巾子,仔細擦去她額頭冷汗,又換了一條新的,才叮囑兩句退出去。
馥梨待她走了,翻坐起來,拾起掉落到被麵上的乾淨巾子,攥在手裡,烏潤杏眸中有些愧疚。
她枕頭底下藏著個白色小瓷瓶,裡麵都是細如珠的藥丸,是沈霜月特意調配給她的。吃了之後,高熱咳嗽冒冷汗等症狀都有,人精神上卻不至於昏沉。
她騙了洛嬤嬤。
她不是躺幾日就好,她還會病得更重,病得藥石無醫,這樣才能名正言順地“離開”鎮國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