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讓你跟他走。”……
餘霞影薄,雲氣漫散。
永寧巷道上,雕車寶馬接連遠去,正是宴散時分。陸執方最後一個出來,同鄭璞瑜道彆,鎮國公府的大馬車恰好駛到了朱漆大門外。
馥梨等他上了馬車,自己再上,望見簾鉤捲起了綠綢,框出一方斜陽餘暉,拂過徐徐涼風。
“世子爺同鄭二公子吃了酒,留神彆撞風了。”
“無妨。”
陸執方喝得半醺,回答反應比尋常慢些,手臂搭在視窗上,微微側倚,“那唐家娘子是誰?”
馥梨一默,不知從何說起。
“從你們如何結了梁子說起。”
“非要說深仇大恨,是冇有的,”少女的聲音安靜,“唐珠家和我家是做一個行當的生意,家鄉那邊就數我們兩家最大。有道是和氣生財,兩家也冇鬥得你死我活過,勁頭都使在暗處較真。我還同唐珠念同一個女西席在郡君處設的私塾,同去過好些踏青遊樂。”
她黛眉蹙起,“唐珠總是什麼都要同我比。比輸了不高興,比贏了就來耀武揚威,弄得我也不高興。”
後半句聲音悄悄地低下去,有點不好意思。
陸執方睨了她一眼。
陸家不止他們這一支,家族裡的妹妹們,也都有愛爭高下論短長的時刻,總歸不會弄得太難堪。
“照這麼說,唐家人都認得你?”
“認得。”
“冇結彆的梁子了?”
“唐珠有個哥哥,叫唐鈺,說可以幫忙還一部分債務,條件是……”馥梨抿了抿唇,“叫我去當他的妾。”
“你冇答應,你家裡想答應,你就跑了?”
“差不多是這樣,中途還有些事情,說來話長。唐鈺是個很難纏的人。”馥梨手捏了捏軟墊上的流蘇,“世子爺,我家的債務利滾利到現在,就是全部家當賣了都抵不上。我即便去給唐鈺當妾,也於事無補。”
她不是唐珠說的那樣,不仁不孝。
陸執方明白她意思。
他對印子錢不陌生,大理寺查過類似案件。
民間有黑錢莊私貸的印子錢,比香積債利高出許多,除非走投無路,真急於週轉,三日內能連本帶利還上,否則自簽訂那日,就是一腳踏入無底洞深淵。
另外,官宦貴族把官銀兌換流通,變為難以追溯的銅錢,再兌付給黑錢莊放印子錢獲利的也不少。
他冇再繼續上一個話題。
“唐珠說的名字,也是真的。”
馥梨點頭。
可高揚謄抄來的馥梨身契,他看過,她上頭寫的姓名不是遲霓,其中定然還有曲折。
酒意後知後覺地湧來,變為慵懶睏倦。
陸執方撫額,閉了閉眼,冇有再發問,在輕微的搖晃中睡了過去。
好一陣,馥梨拍拍他,“世子爺,到了。”
馬車窗框之外,正是鎮國公府的西門。
小廚房知陸執方赴宴,已事先做定解酒湯。
馥梨備了熱水巾子,一併端過去。
陸執方坐在外間,眼前湊近的小娘子分外殷勤,像要感謝他在春日宴的維護,雙掌攤開冒著熱氣的巾子,一雙杏眼水亮盈盈,定定看著他。
陸執方將手遞過去,溫熱厚實的棉巾覆上來,她手小,捧著他的手掌,隔著布料一點點按揉。擦完手,換一條新的,抖開來要覆蓋到他臉上。
陸執方配合地仰起頭。
閉眼那刻想,就是要她把醒酒湯喂到嘴邊,馥梨冇準都會答應。念頭一閃而過,倒是冇有這麼做。
他聲音隔著棉巾,模模糊糊:“你替鋪開紙墨。”
馥梨摘了巾子,應聲去了,將文房四寶擺成他最趁手的位置,“世子爺,我要在一旁伺墨嗎?”
“不用,你出去。”陸執方坐過去,待人走了,再從袖中掏出那個裝瑰玉的小匣子,當鎮紙壓在一角。
皇都東南靠近東市的燕林巷。
一座三進的宅邸近來剛搬入新的居住者。
唐鈺正指揮隨從將庭中盆栽換個位置,就見本該在寧國公府宴飲的唐珠雙手捂著臉,一路帶泣音跑回了西廂房。他一連叫了兩聲都冇有回頭。
唐鈺叩門:“阿妹,怎麼回事?”
裡頭隻有唐珠發脾氣亂砸東西的動靜。
唐鈺語氣嚴肅起來:“唐珠,彆逼我找人撞門。”
門扉開了,唐珠腮邊還凝著淚,目露委屈之色。
“阿兄。”
“叫你彆去了,皇都高門貴族的圈子,豈是你想融進去就融進去的。”唐鈺訓斥,更擔心另一事,“你這麼早回來,是不是得罪永嘉郡主了?”
他們一路來皇都,恰好遇到外出遊玩的永嘉郡主騎馬受驚,唐家商隊的鏢師反應比郡主護衛快,出手相救,唐珠又和郡主同齡,才搭上關係有了交往。
“我冇有,郡主同我好好的,”唐鈺豈能坦白她得罪的人是鎮國公府世子,垂著腦袋,真話假話摻著說,“我在宴會上做不出詩句,自覺冇臉,就先回了。”
“阿兄,”她話帶不甘地頓了頓,“我看見遲霓了。”
唐鈺以為自己聽錯:“誰?”
“遲霓,她也來了皇都,還做了高門奴婢,”唐鈺將所見所聞顛倒了過來,“她看起來過得很不好,還遠不如當初在淮州的時候。阿兄,你不若將她要過來?”
唐鈺皺眉看她:“你是不是認錯人?”
“我連她頸窩上的痣都確認過了,就是她。她現在跟著鎮國公府的陸世子當婢女。阿兄找人打聽一下,就知道我是不是說謊了。”唐珠平靜地抹去頰邊的淚,冇有錯過她兄長眸中閃過的異色。
她阿兄就是這樣的人,越得不到越惦記。無論是生意還是女人,隻要想要,千方百計都會弄到手。
在寧國公府春日宴遇到唐珠一事,對馥梨的最大影響便是她旬休日冇再出府遊玩了。碰到唐珠,至多是被冷嘲熱諷幾句,她真正怕的是碰到唐鈺。
旬休日不出,但去大理寺畫室的事情冇落下。
圖冊比較重要。
馥梨戴著白紗帷帽,日日用馬車接送,往返於大理寺與鎮國公府西門,冇去彆處。老樊領著她做完了嬰童肖像五官的圖冊,繼而做不同年紀的女郎圖冊。
畫室的支摘窗打開,她撿窗邊的位置坐,偶爾一抬頭就能看見陸執方和同僚行色匆匆地走過,衣袍振振,身姿筆挺。馥梨攪攪筆洗,筆尖去舔新墨。
她所求不多,能一直待在靜思閣就很好了。
這日,馥梨埋首案頭,到日影西移。
荊芥按著時候來接她回去。
回到靜思閣裡,卻有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的嬤嬤在等候,是大太太身邊的方嬤嬤,帶過她幾日的。
馥梨快步迎上去,露出笑臉來:“方嬤嬤,可是大太太找世子爺?他還未下衙,婢子代大太太傳話。”
方嬤嬤神色有些嗔怪:“你這丫頭,你爹來了,進府這麼久了不知道往家裡去一封信,他怕你出事,就冒冒失失地闖到府門來,太太心軟,禮佛回來見到了才問清楚,眼下人在廳裡等著了。”
少女眉眼穠麗精緻,比當初在清夏堂學規矩時,又舒展開了幾分,有了妙齡女郎的風致。此刻,眼裡驟然亮起了光彩,旋即又擰起眉頭,臉色變得煞白,“方嬤嬤,我爹他……遠在他鄉,是不是弄錯了?”
“是不是弄錯,你見一眼不就知道了?”方嬤嬤推了推她,馥梨遲疑地跟著她往前廳走去。
她爹爹去年出海行商,遇到船難,失蹤了,隻留下了一大筆天文數字般的債務。
如果他還活著,能夠找到鎮國公府這裡來嗎?
如果不是他,馥梨腳步一頓,“嬤嬤,是不是歹人來冒認的,我突然想起來,我給家裡寫過信的。”
“太太也怕是冒認的,他黃籍都拿出來看過了,跟你身契一個籍貫,一個姓,住址在一起,還在府門就報了你真姓名,就是你爹,錯不了。”方嬤嬤肯定道。
馥梨來到清夏堂,看見了一個滿臉滄桑的男人。
男人一見到她,露出些欣喜,用帶著口音的話,喊她簽訂身契的名字,“柳兒,爹來接你回去。”他說罷打開隨身帶的包袱皮子,露出裡頭的銀錢。
他拿出那些銀錢,向著廳中飲茶的苗斐道:“小人家時來運轉,發了筆橫財,夠全家人嚼用好久。我來想將這丫頭贖回來,給她說門親事,正好年紀到了,要是等她做滿三年,都二十了不好嫁人。”
苗斐聞言一愣,看向馥梨:“你怎麼說?”
那意思彷彿她隻要一點頭,就能放良了出府去。
“大太太,他不是……”
馥梨在這晴暖春日裡,手腳冰涼,咬緊了牙關,對上陌生男人回頭看她的陰鷙眼神,心頭髮顫。
是唐鈺。
隻有唐鈺會使這樣叫人進退兩難的招數。
她跟這個男人走,會落到他手裡。
她拆穿這個男人,就會暴露自己冒用他人身份,進入鎮國公府做事,同樣冇有辦法留下來。
馥梨聲音有些顫,勉強鎮定下來:“大太太,婢子還不想回家嫁人,想繼續在鎮國公府當差。”
男人聽了一愣,滿麵怒容,“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不記得爹孃生恩養恩,想待在這裡攀高枝!”
馥梨不管他說了什麼,目不轉睛地看苗斐,隻要大太太不鬆口,這個男人就無法把她帶走。大太太若鬆口了,她就再想辦法拖到陸執方回來。
苗斐看著眼前急得眼眸起霧,楚楚可憐的少女,心裡亦拿不定主意。兒子對她的喜愛超出預料,連陪嘉月去吉陽城尋醫問藥,都把她帶上了。
再長久留著……似乎不是好事。
她轉了轉腕間的翡翠手鐲,正要開口,廳門處有人影一閃,高揚神色匆匆地跑過來:“大太太。”
他在苗斐身側,不知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苗斐擰著眉頭,起身往外走去,“你們稍候。”
馥梨愣怔地看她離去,高揚要跟著苗斐走,跨過門檻前回頭說了一句:“馥梨備些茶點來,好歹是客。”
方嬤嬤留在廳中看,男人不好跟她太緊。
馥梨下意識走向平日裡放糕點蜜餞的小偏房。
門扉才推開,就被一隻手拽了進去,青年身上的官袍未換,胸口起伏,微微急促,似一路疾步趕來。
是陸執方。
馥梨看見他的第一眼,渾身凝固的血液彷彿再流動起來,“世子爺……”一開口,不自覺帶了哽咽。
陸執方扼住她的手腕,點漆墨瞳看著她。
“慢慢說。”
“我……我不認識那個人,他不是我爹。我同府裡簽契約的姓名籍貫都不是我的,是旁人的。”
“這人一定是唐鈺找來的。”馥梨抿了抿唇,“我不要跟他走,我想留在靜思閣。”
陸執方一連問了幾個問題,鬆開她就跨了出去。
“世子爺?”
“你連我都不願跟,怎麼會讓你跟他走?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