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你選,還是近一些……
陸執方在廳中見到了自稱柳兒父親的男人。
麵容滄桑,身量瘦削,穿一件舊棉衫,人坐在凳子上,手扒緊了凳邊,有幾分心虛被強行壓製下來。
方嬤嬤見他來了很驚訝:“世子爺今日這麼早下衙?太太有事走開了,原正在商量馥梨的去留。”
陸執方挑眉,彷彿才知道這件事。
方嬤嬤又將事情始末說了一遍。
“近來皇都有人造假黃籍販賣,四處招搖撞騙,”他揀了個位置坐下,“嬤嬤可查驗了?”
方嬤嬤道:“看過了,馥梨那丫頭也都見過。”
陸執方看向柳兒爹,男人這會兒倒是不心虛了,將懷裡略微發皺的黃籍掏出來,“少爺,我不是假冒的,是真的,您要看看嗎?”
陸執方當真接過看了。
紙質韌實,官印清晰,與柳兒同州縣同街巷,連家中住址都一樣,黃籍是真的,筆墨冇有篡改痕跡,再驗證黃籍是否屬於他,已經冇有意義。
再深究下去,被揭穿的人會是馥梨。
他將黃籍遞迴去,看向方嬤嬤:“馥梨是我靜思閣裡的人,嬤嬤讓我同他說幾句話?”
方嬤嬤會意,卻還有猶豫:“世子爺,太太原是想……”太太的意思像是想把馥梨放出府去的。
陸執方臉色冷了幾分。
方嬤嬤不敢再多嘴,退出了廳外。
那頭,苗斐已經從西庭下繞回來。
方纔高揚來報,說小公子在西庭踢蹴鞠,摔了跤坐在地上不肯起來。她對這個幺兒事事都上心,著急忙慌去看,愷兒乖乖地掀開臟汙了一塊的褲腿給她看,油皮都冇擦快一星點兒。
“母親,孩兒冇事。”
“那你還怎麼還賴在地上?”
愷兒露出個靦腆的笑,拉著她手臂站了起來。
苗斐放了心,再同高揚回到廳中,柳兒爹人已經不在了,隻有陸執方好整以暇坐在那兒喝茶。
她看向方嬤嬤:“人呢?”
“改主意了,說還是做滿三年了再接回去,同馥梨那丫頭連聲道彆都冇有就走了,趕天黑前出城。”
方嬤嬤雖然冇聽清談話,也猜到世子爺定然允諾了大大的好處,否則,男人不會這麼輕易就離去。
苗斐臉色不太好看:“陸執方。”
陸執方站起身來:“兒子陪母親回清夏堂。”
幺兒無事,苗斐這會兒冷靜了。
她腦子轉過來,既氣惱,又不可思議:“你同愷兒串通好的?身為兄長不好好當榜樣,還叫愷兒撒謊。”
“阿弟冇撒謊,兒子隻是下衙回來,見到他跌坐在西庭,叫他乖乖坐著等母親來看。”
陸執方承認得坦然。
柳兒爹在府門口時,高揚就趕緊派人來大理寺報信了,他幾乎前後腳趕著馥梨的馬車回的府。
有些事,母親走開了,他才方便去問。
苗斐冷笑了一聲,快步回到清夏堂。
主屋內,愷兒已換過一身衣裳,嗓音軟綿綿地喚了一聲“母親”和“兄長”。苗斐摸摸他的額頭,踢蹴鞠踢出來的汗濕已給嬤嬤擦乾了。
她不想理陸執方,側坐在榻上,背對著他,隻喊愷兒:“給母親捶捶。”愷兒還矮,爬到榻上站著,剛好給她捶捶肩。陸執方小時候也像這般貼心,後來……
後來,苗斐不想了。
肩膀上錘的力道輕輕的,拳頭卻大。
苗斐側頭,愷兒正抱著茶壺,盤腿在她身旁玩,她愣了愣,冇轉頭,知道身後那個是陸執方。
“你就那麼喜歡那丫頭?不捨得放?”
“往後兒子不在府裡,她家裡有哪個誰找來,母親也不要放,萬事等我回來再說。”
苗斐冇點頭。
她肩背上捶打的力道一下下,比愷兒還輕柔,但動作不太熟練,隻知道往一個地方去。
“母親,”陸執方聲音也輕,“兒子七歲之後,唸書進學,考取功名,無論科舉還是仕途,一步步都按著父母親最滿意的方向走。母親也遂一遂兒子的心願。”
苗斐一靜,拒絕的話冇忍心說出口。
是陸執方七歲那年,大兒子早夭,鎮國公府世子的位置一下子落到他頭上,那些功名利祿和錦繡前程的期望也壓了過來。小孩兒不會無緣無故在一夜之間懂事,早熟早慧,天才少年,都有代價。
“再者,”陸執方看了幼弟一眼,“愷兒把耳朵捂上。”幼弟乖乖照做。
“去吉陽那趟,兒子同她已有肌膚之親了。”
“陸執方?!”
這次苗斐是真的冇忍住,震驚地回了頭,“她、她……”她咬牙切齒壓低聲,“她就是個丫鬟。”
皇都高門裡,養個通房丫鬟,叫少年郎曉人事的做法不少。可苗斐怎麼都想不到自己這看起來冷心冷情,對男女之事毫不感興趣的兒子會越過這界限。
陸執方神色平靜,冇有解釋。
親了也是肌膚之親,他就是要讓母親知道他看重馥梨,為了她逾矩。往後唐鈺再敢故技重施,母親便是看在母子之情,也不會輕舉妄動。
苗斐還在消化中,方嬤嬤一臉驚喜地跑過來。
“太太,高管事說……”
“說什麼說,我還冇怪他!”
苗斐吸了一口氣,高揚也是看兒子眼色的人。
方嬤嬤忍不住笑,仗著主仆情誼,繼續把話說了下去:“說接到大姑娘來信了。送信人就從慶州來,是府裡派過去的護衛之一,帶來了天大的好訊息。”
“什麼好訊息?”
“大姑娘能說話了。”
這下,陸執方都愣住了。
“是真的能講話了。”
正廳裡,來送信的護衛剛得了高揚給的辛苦費,正眉飛色舞,又等到苗斐和陸執方來細聽。
苗斐一再確認,怕自己聽錯了:“真的能講?”
“能,小人聽得真真切切。不過因為太久冇說話,有些吐字不清,聞大夫說多講講糾正就好。”
陸執方提醒她:“母親,看信。”
苗斐眼眶都泛淚了,拆開信封,一目十行地看,“她說過幾日就啟程回來,聞大夫弟子跟過來施針鞏固,聞大夫還留在慶州。”
陸執方算了算日子,“現下已經在路上了。”
苗斐這下是真的不想同陸執方置氣了,隻惦記著怎麼準備迎接陸嘉月。她又把信細細讀了一遍,“你爹還未下衙,我先去跟你祖母說說這個好訊息。”
鎮國公府陷入一種按捺著的喜悅歡欣。
而陸執方的靜思閣依舊寧靜。
這個春夜,雨聲細細,疏風微涼。
陸執方立在許久未曾去過的西屋廊下,醞釀許久,還是抬手叩了馥梨的屋門。隔扇門後,小娘子聲音警惕,對今日差點被帶走的事情心有餘悸。
“是誰?”
“我。”
馥梨慢慢開了門。
入夜時分,她髮髻已解,用一根簪子鬆鬆挽著,身上是潔淨溫暖的水汽,剛剛沐浴完的模樣。
“世子爺。”她等了許久不見他出聲。
陸執方忽然靠近一步:“信我嗎?”
“什麼?”
“信我不會強著你來,在哨所說的。”
馥梨立刻點頭,還未啟唇,陸執方長臂攬過來,圈到她腰間,一把將她橫抱了起來,腳尖帶上她的屋門,往自己寢院的方向走去。
東西屋有屋簷,有長廊連接。
這一路隻有過北牆時,會淋到些許飄雨。
快要靠近寢屋時,馥梨輕輕掙了一下,陸執方頓步,卻是她抬起闊袖,拉出個小小雨蓬擋在他發頂。
“世子爺,我們要去哪裡?”
“我房裡。”陸執方眸中閃過笑,那闊袖有香氣,是靜思閣的香胰子,溫厚樸素的香氣在寒夜散發暖意。
入夜又下雨,大多數仆役都回屋。
但他們這樣一路過去,馥梨看向那些門扉和窗格後晃動的虛影,“會被看見的。”
“就是要看見。”陸執方道。母親心思多,今日震驚之下冇追問,難保哪日想起來要打聽。
馥梨靜了一會兒,明白了他的意思,“世子爺,今日那個人真是岑柳兒的爹嗎?你是怎麼叫他走的?”
“黃籍是真的,人對不對得上,得跑到籍貫地才能查證。至於怎麼叫他走……”
陸執方抱著她,穩穩步入東屋廊下,“唐鈺怎麼叫他來,我便怎麼叫他走。要驅使人,威逼、利誘、情誼,前麵兩者,我能給得更多。”他邁入寢屋,從外間一直走到了裡間,將她放在自己的床幃之內。
“要演得這麼細緻嗎?”
馥梨有些不習慣,手撐在床沿。
陸執方已吹滅了燭火。
幽夜寂寂,外間透出模糊月光,淡淡一層籠罩在地上。馥梨身側一沉,是陸執方坐到了她身邊。
“你身契上寫的是岑柳兒,是怎麼回事?”
“岑柳兒在簡縣偷偷對換了我們的黃籍。”
這是個陸執方意外的答案。
但他們今夜有漫長的時間。
“詳細說說。”
“我家鄉在淮州,簡縣是最南邊的縣。家中長輩要將我送給唐鈺,我逃出來後在簡縣落腳,準備出城,可聽見了出城的人議論,說大戶人家被奴婢偷了東西,所有人都要打開包袱檢查,驗明黃籍才能出城。”
“我住的是那種最便宜的,好幾個不認識的人擠在草絮上的下等房。岑柳兒就同我一間房。她夜裡偷偷把我們的黃籍對換了。翌日排隊出城的時候,我看見她前頭不遠處突然被衙差抓了,大聲喊認錯人了。說她叫岑柳兒,不是什麼遲霓。”
“我那時候突然意識到,大戶人家丟了東西,是簡縣知縣被唐鈺收買了,要藉故扣下我的藉口。”她說到這裡聲音略微發顫,吸一口氣,鎮定下去,“世子爺,你能猜到岑柳兒是怎麼回事嗎?”
陸執方稍一思索,“她真的偷了家主錢財。但那家並冇有報官,或者說知縣冇有這樣費心思搜查。”
馥梨點頭:“我是後來被放行了,看到自己黃籍的名字變了,想了一會兒才明白。唐鈺見到她,會發現抓錯人。我就這樣陰差陽錯,用了岑柳兒的黃籍。”
她回憶當時場景,有些發冷,想把自己抱起來,繡花鞋脫了,兩條腿曲了一半,猛地一頓,想起這是陸執方的床。
陸執方看見了這動作。
他在朦朧月光中,從床上撈出張毯子,把她整個人裹起來一推,連腿也撈到了床上。馥梨被他虛虛攏在懷,他狹長眼眸蘊著微光,靜靜打量她。
小姑娘三言兩語,概括了一路逃跑的艱難險阻,語氣聽起來平淡,但隻要設身處地代入她,就能想到這些遭遇對她而言,是怎樣的驚心動魄。
“那日春日宴,你在寧國公府大門,說馬車顛簸讓我走慢些,其實就看到了唐珠,對嗎?”
“嗯。”
“為什麼不同我說?”
馥梨頓了頓,在想怎麼解釋:“府裡馬車都走了……”就像陸執方後來說的,哪家郎君赴宴,被婢女扔下先走的,可陸執方打斷她,語氣裡有認真申明的意思:“可以叫我一人赴宴,也可以扔下我先走。”
他的眼神在幽微夜色裡對上她的。
馥梨想躲避,偏無處可躲。
“離得近了,怕我逾矩,離得遠了,不敢求助。”
青年郎君的懷抱結結實實地籠罩下來,隔著厚厚的毯子,將她包裹,“我替你選,還是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