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婉轉,綿綿不息。……
陸執方回眸,眼神帶了問詢。
馥梨看看他,再看永寧巷這一路,呼朋喚友,前簇後擁來赴宴的貴遊子弟,搖了搖頭。
“馬車顛得頭暈,世子爺和我慢些走可好?”
寶頂綠綢的大馬車不顛,她常坐去大理寺的那小馬車才顛簸,荊芥也冇說她抱怨過。陸執方冇拆穿,回到她身邊,一步步慢慢踱過去。
鄭家管事認得他,露了笑臉:“小陸大人。”
他目光落到馥梨麵上,不是陸執方出行常帶的兩位長隨之一,婢女姿容出挑,衣裳雅緻,卻很麵生。
他側身迎進去:“二郎君正唸叨小陸大人呢。”
“怪我,上回賞雪宴太忙,抽不出身。”陸執方一笑,帶著馥梨跨入門內,在侍女帶領下去往水榭。
兩處國公府都是禦賜宅邸,規製相似而格局大同小異。他們要往水榭去,無論是走東西哪路,必定會越過中軸,側頭可見花園裡春花爛漫的盛景。
女客們衣香鬢影,嫋娜多姿的衣裙也如花,或疏或密地綴在草葉叢叢間,成為春日暄妍又一景。
馥梨目不斜視跟在陸執方身後。
那種被視線鎖定的不適感又陡然升起,她等行至遊廊拐角一回頭,果真見唐珠目不轉睛盯著她看,若此處不是寧國公府,她不是隨賓,隻怕人已過來。
馥梨收回視線,拐過遊廊,眼前柳暗花明。
一汪碧波如翠的小湖,沐浴在陽光下。
彎彎曲曲的棧道鋪開,通往湖心水榭,四麵白綃隨風輕揚,裡頭人影攢動。
馥梨還未靠近,就聽得一陣歡快熱烈的鼓樂聲,待綃帳撩起,先被一顆五彩染麂皮球吸引了視線。
麂皮球高高彈起,落下,又彈起。
球身綴著的金銀流蘇隨拋落甩蕩,熠熠發光。
一人著紅玄胡服,蹬翹頭履,在芙蓉花錦毯上,單足點地,隨鼓樂節奏旋轉,每轉一圈,正是綵球落下,另一隻腳屈起去踢,一轉一踢,從不落空。
是胡旋舞與雜耍的奇妙結合。
馥梨看得入神,聽見陸執方淡聲道:“跟上。”
她忙低頭,跟他去見春日宴主家,寧國公府鄭二郎君。越過水榭中庭,又見兩個錦衣青年在對擲她冇見過的木棋,有幾人拿著奇珍異草地觀賞評比。
眾人各有玩樂,教坊琵琶娘子在一角悠悠彈奏,反倒成了耍鬨嬉笑的配樂,無人認真聆聽。
世子爺說得對,這裡果真有好多熱鬨可瞧。
水榭最裡間,橫放一張高尺許,長四尺的酸枝木彌勒榻。鄭家二郎君鄭璞瑜錦衣華服,盤腿而坐。
“九陵,你可算是來了。”
“怎敢不來。”
屋內鬆鬆擺了幾張圈背椅,已有幾位同輩落座,最靠近鄭璞瑜的那張椅子還是空的。陸執方坐過去,馥梨跟在他身後,一站定,就陸續接收到了四麵八方的視線,都在打量她。陸執方可從不帶婢女出門。
馥梨好奇回看,那些視線又各自收了回去。
鄭璞瑜問:“遊公子呢?我早早給他發帖子,侯府管事說待他回京再答覆,一等這些天都冇訊息。”
“慶州瘟病,修自怕是有一陣都不能歸京。”
陸執方回皇都後隔了半月,接到嘉月的來信,說聞大夫身體已養得大好,本已啟程準備過來,在路上聽聞慶州以及附近多州被瘟病波及,聞大夫決意遏製瘟病傳播,嘉月與遊介然勸說不動,隻好去幫忙。
“不是慶州的被耽擱在慶州,是慶州的拚命往外逃,還有淮州、安州和黃州染疫,有門路的都走了。”
說話人是任城防兵馬司副指揮的嚴家四郎。
“朝廷已派太醫和物資支援,”陸執方想起近來朝會上商討對策,每日都有新奏報,“有來皇城的?”
“有,”嚴家四郎每日巡城,熟悉得很,“好些拖家帶口來投奔親戚的,還有好些殷實商賈,商隊貨物都搬來了,逃命路上還惦記著做買賣。”他搖頭一笑,“算了,不說這些,今日賞花賞春光,是璞瑜的好日子。”
此言一出,裡間一陣心知肚明的鬨笑。
外頭擲六博的人恰好來招呼:“鄭二!崑山剛出的瑰玉,色澤豔明,光魄絕倫,肖七郎捨得拿出來做彩頭了,你來不來?贏了送給相中的女郎啊!”
鄭璞瑜笑斥了一句:“胡說八道。”人卻從彌勒榻上起來,招呼一眾郎君同去,“湊湊熱鬨。”
馥梨跟著陸執方去了。
瑰玉亮出來,果真嬌豔水潤,光是一塊粗料,連石皮子都裹著,已看得出雕琢成器後的美麗攝人。
鄭璞瑜動了心,歎氣道:“我手氣可臭。”
他們玩的是小六博,不止要策略,還要運氣,二人互擲煢行棋,行棋步數根據擲的大小數決定。
鄭璞瑜連打兩局都輸了。
“我試試。”陸執方在他離座後,解下玉佩作賭。
他一連幾次擲出來大數,棋盤之上,驕棋入水,牽魚得籌,轉眼滿了六籌大勝。肖七郎唉聲歎氣,交出了那匣子,崑山瑰玉的粉色明光被掩在匣中。
“虧得我還想贏一贏陸世子的玉佩。”
“九陵……”鄭璞瑜滿臉感動,朝他伸出了手。
陸執方越過那隻手,施施然收入囊中,“我拿自己的玉佩作賭,可冇說替你行事。”
鄭璞瑜佯怒,陸執方莞爾。
“修自家買了臻巧樓,你儘管去報我的賬,看上什麼送給相中的姑娘都成。這塊玉讓給我罷。”
鄭璞瑜還能說什麼呢,當然是好啊。
此刻有府人來報,戲班子已就位,請他去點戲。
鄭璞瑜帶著一眾人,浩浩蕩蕩又往寧國公府東北角的戲台那邊去了。陸執方刻意走在最末,身側女郎眉眼彎彎,眸光晶亮,霞色縐紗裙隨著她步子盪漾。
“熱鬨好看嗎?”
“好看!”
“瑰玉好看嗎?”
“也好看。”
“敷衍。”
“真的好看,”馥梨想了想,“像晚霞的顏色。”
陸執方笑,同她慢慢來到戲台前。
戲台子上已經開唱了,戲台對側是繡樓,那裡是女郎們的座位,還可一目瞭然地看到園中青年才俊。
寧國公府仆役端著點心、飲子等候在兩側。
陸執方剛落座,馥梨繞到他身後,卻同落座了又突發奇想要換位置的嚴家四郎撞了一下。馥梨猛退了半步,端著飲子的仆役刹住腳步,奈何飲子裝得滿,乳白飲子一下子潑到了她的半臂和披帛上。
馥梨錯愕。
陸執方聽見動靜回頭:“璞瑜。”
鄭璞瑜坐在中間位置,看得清楚,抬抬手,招來不遠處的侍女,“帶這位姑娘去換一身衣裳。”
“換完就回來,彆亂跑。”陸執方叮囑了一句。
馥梨跟著那侍女走了,陸執方的視線收回來。
人走遠後,《會真記》咿咿呀呀唱了個開場。
鄭璞瑜手指慢慢點著邊幾,“九陵,我有一問。”
“你說。”
“瑰玉贏了,準備拿去做什麼?”
戲台上張生驚鴻一瞥,在寺廟裡遇見鶯娘子丟了魂。陸執方置身事外地看,人已覺在戲中,聲音不輕不重,剛好是鄭璞瑜能聽見的:“打對耳墜子。”
戲台子往北去,有小院落,恰是寧國公府後院的婢女居所。侍女領著馥梨來,將她帶進一間空屋,又找來一套乾淨衣裙請她更換。“這套裙裳不如姑娘身上的這套體麵,但是婢女衣裙裡算講究的了。”
“無妨的,多謝了。”
馥梨闔上門,動作利索地換上,再推開門去看,屋外侍女卻不見了。
她沿著來時的路返回,中間穿越一道如意門。
如意門青漆半新,伸手一推推不開,竟然鎖了,費了些時間呼喊,門那頭無人應答。院子東南,還有一扇小角門,倒可以推開來。
馥梨回憶寧國公府的佈局,從小角門出,正要繞去戲台子那處找陸執方,小道外突然冒出一人。
鵝黃衫子丹紅裙,丹鳳眼神采銳利,定定看她。
“遲霓,竟真的是你。”
唐珠一副在這裡堵她的架勢。
馥梨腳步一頓,“姑娘認錯人了。”
“你竟然從淮州跑到了皇都,”唐珠不顧她否認,打量她周身,“還做了高門子弟的婢女。與其這樣,當初不如嫁給我阿兄做妾,橫豎算是半個主子。”
馥梨抬腳要走,對方一直擋住路,她深吸了口氣:“我是鎮國公府的婢女,不是姑娘口中的人。”
“是也不是,我一看便知。”
唐珠搶步上前,抓住了她的衣襟一拉。
馥梨掖著衣襟往後退,“這是寧國公府,你我都是客,你再這樣,我隻好喊人了。”
唐珠“哈”了一聲,“你不是說自己是婢女嗎?我是跟郡主來的客,你就是個下人,真鬨起來誰理虧。”她手勁加大,拉拉扯扯間,馥梨衣襟鬆開。
白皙頸窩處一顆紅痣,在她視線裡一閃而過。
唐珠得意,“啪”一聲,她手臂一痛,頓時痠軟脫力,彎下腰去抱臂,不知被什麼敲到了麻筋。
馥梨一下子掙脫開去。
唐珠抬頭,見一俊眉修目,氣度出眾的青年,手握一柄摺扇,麵色冷肅擋在了馥梨身前。方纔看戲,此人已惹得繡樓之上的女郎們議論。她知道這是誰。
“姑娘在做什麼?”
陸執方疾言厲色,“寧國公府辦春日宴,人人和樂一場,姑娘在此不顧禮數,欺辱我陸府帶來的人,是永嘉郡主叫姑娘這般行事嗎?”
他把水潑到了永嘉郡主那頭,唐珠心頭一突,兀自鎮定道:“陸公子這語氣說得,竟似我犯了什麼滔天大罪,我同公子的婢女是舊識,不過敘舊說說話。”
陸執方回看馥梨:“認識嗎?”
馥梨躲在他身後,整理好了衣襟,“世子爺,婢子不認識這位姑娘,她認錯人了。”
不遠處,鄭璞瑜和永嘉郡主正走過來。
唐珠要迎過去,卻被陸執方攔住:“姑娘行事失禮,當眾拉扯她衣裙,還未同她道歉。”
唐珠眼見永嘉郡主越走越近,麵上臉色變了變,語氣飛快道:“陸公子,你彆被她騙了,她是淮州人,名叫遲霓,家裡欠下钜債,她不孝不仁,拋下長輩親眷,獨自逃跑到皇都來。這樣的人就是個禍患。”
她說完,小跑著迎上永嘉郡主,不知說了什麼,永嘉往他們這頭看看,就同她折返回了戲台處。
鄭璞瑜兩邊看看,神色好奇地想過來。
陸執方揮揮手,示意他回去:“當真不認識?”
馥梨對上陸執方的眼神,慢慢低了頭,“世子爺,婢子不是很舒服,想先回去了。”小娘子像一隻鬥敗了的小狸奴,甩甩衣袖,灰溜溜夾著尾巴要退場。
陸執方臉色冷下來:“宴會未散,你就想走?”
馥梨盯著繡花鞋尖,她想過的,唐珠不會當麵來男賓客這邊同她講話,要是落單碰見了,抵死不認就罷了,可她冇想過陸執方會找來。
她不走,陸執方邁步走了。
馥梨衣袖上的飄帶被他輕輕一拽,她腳步不情不願地跟著他挪,“世子爺。”
陸執方頭也未回:“你在哨所說過什麼?好好當差,你見過哪家郎君赴宴,被婢女扔下先走的。”
馥梨無言,回到戲台處,《會真記》早落幕。
賞花、玩樂、看戲都罷了,宴會才正開場。
廳中鋪漢白玉,中庭鑿渠引水,修成細細的流水道,環繞迴旋,可見翠葉團團,小魚苗浮遊而過。
梁上懸下碧青紗,正正隔開了男女賓客的位置。
鄭璞瑜愛玩樂,但並非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這場宴會辦到尾聲,高低得來個曲水流觴才儘興。
他命侍女送來一座兩掌長的木雕船,極為精巧,桅杆上繫著顯眼的紅綢與金鈴,“老規矩,一曲停罷,船到誰麵前,就是誰了,作不出來的自罰一杯。”
教坊的琴姬預備彈奏。
陸執方抿了一口酒:“璞瑜這把可是獨幽琴?”
鄭璞瑜頷首。
“我試試手?”
“那當然好啊。”
鄭璞瑜撫掌而笑,京中知道陸執方擅書棋,玩得近的人才知道他琴也彈得不錯,就是少彈。
那琴架在東南角,馥梨正要跟陸執方去,桌底被他捏了一下手,“你坐在這,給我佈菜。”
“世子爺要吃什麼?”
“你嚐了好吃,就放碟裡。”
她便跪坐到了酒案後,低頭給他切那炙烤羊肉。
陸執方赴宴,穿廣袖深袍,此刻飄然若仙,修長十指撫在琴絃上,清越琴音如流水飄出。
鄭璞瑜命人放下小船,順水飄遊。
滿座人目光忘了看小船,都投向陸執方,他餘光一瞥,小姑娘還在認真佈菜,山藥棗泥膏勺一口,好吃,夾兩顆到碟子上,琵琶鴨腿切一塊,好吃,擺一隻到碟子上,慢慢地,冰裂紋圓碟上堆成小山。
陸執方無聲勾唇。
一曲作罷,小船恰在唐珠酒案前。
唐珠是商賈家女子,結交永嘉郡主不過是機緣巧合,本不通詩詞,隻得端出落落大方。
“小女子未有詩興,自罰一杯。”
酒杯空了,眾人言笑一陣。
陸執方琴音繼續,眾人說得正興起時,一曲再終,還是聽到了唐珠麵前。
唐珠臉色微變,笑了笑,“我再自罰一杯。”
鄭璞瑜體貼,給女賓客都不是烈酒,而是甜蜜的果子釀酒。她卻喝得臉上滾燙,坐立不安。
第三曲。
小船飄揚著紅綢帶子,經過她時,琴音靜止時。
唐珠倏然抬眼,看向了撫琴的端雅身姿,陸執方隻看他原先的酒案方向,似乎並未關注木舟花落誰家。一眾賓客議論聲漸漸起,她什麼都冇說,什麼都說不出,咬著後槽牙,仰頭將果子酒一飲而儘。
第四曲。
唐珠臉色僵硬,十指冰涼地接過了婢女遞來的第四杯酒,嘴唇囁嚅著,喝不下去。
若說陸執方故意為之,可是每一曲都恰是曲終才停止,並非生硬地戛然而止。
若說他不是故意,怎麼會每次都停在她麵前。
一曲兩曲可推脫說無詩興,四曲過後一字癟不出來,不就是明裡暗裡顯露自己是個草包。宴席間言笑晏晏的氛圍散儘,人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臉上。
永嘉郡主看不下去了,擱下銀箸直言:“十指長短不一,人也天生各有才。我這位友人才能不在詩詞,敢問一聲,可是得罪小陸大人了?”
鄭璞瑜亦來打圓場:“九陵彈累了吧?歇歇。”
眼色投向了琴姬,要她去接替。
陸執方撫平了琴絃,卻拒絕了琴姬接手。
他音色清朗,語氣平靜:“天下目不識丁有大能者,數不勝數。人不知詩禮不為恥,人不知人禮才危殆。”眼下之意,指唐珠不知禮數,不辯是非。
永嘉郡主遲疑著回頭,不知唐珠如何得罪了陸執方,唐珠卻自知,臉色漲得通紅起身,“先前一事,是我言行失禮,冒犯了陸公子府上的人,在此賠罪。”
她將攥在手裡那第四杯酒喝了,倉促離去,一句告辭都說不出口。若不道歉,往後她恐怕難再參加像今日這樣的交際宴飲。
陸執方未看唐珠。
他看向馥梨,少女從堆得像小山的圓碟上抬首,手握著銀箸,眸光微微,亦看向了他的方向。
陸執方手指再撫弦。
“璞瑜今日辦春日宴,但求人人和樂賞春光。我替璞瑜彈一曲,權當攪擾了諸位宴樂興致的賠罪。”
他十指翻動,與先前不一樣的樂聲飄出。
鄭璞瑜聽著聽著,勾唇笑了出來,隱隱看向他相中的女郎。宴會頓時活泛起來,觥籌交錯之聲又起。
清越的琴音轉緩,柔情婉轉,綿綿不息。
一首《鳳求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