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執方言出必行。
皇城漸暖,靜思閣春花初綻。
就連石階縫隙處,都冒出了柔柔嫩嫩的小草絮。
庭院光線最好的一角,洛嬤嬤正坐在小繡墩上做針線活,眼前忽而伸來一隻手,掌心躺了一隻勾絲破損的天蠶梅花絡子,下頭綴著塊水色豐潤的玉佩。
“洛嬤嬤辛苦,編個新的。”
是世子的聲音,洛嬤嬤抬頭。
這樣的雞毛蒜皮事,有南雁跑腿,再不成府裡還養著專門的繡娘。陸執方親自來,就是來看看她,她是大太太苗斐的陪嫁嬤嬤,給世子當過乳母,小時候帶過世子,如今在靜思閣相當於養老了。
洛嬤嬤露出個和藹的笑,接過看了看:“嬤嬤眼花咯,編不來這樣精細的花樣。”她把絡子塞回陸執方手裡拍了拍,“世子爺去找小梨兒,她手巧,眼神還好,能編出個一模一樣的來。”
陸執方撚了撚那絡子,不置可否。
“彆怪我這個老婆子多嘴,小梨兒是做事出錯,惹得世子爺不高興了?”
“冇有。”
陸執方的寢屋近來乾淨得,連一粒塵都冇有。
“我猜也是冇有的,小廚房燉牛肉一日做得比一日勤快,”洛嬤嬤穿針引線,把軟綢翻了個麵兒,“那世子爺為何不再來找她了?”
淄州回來後,不止一次冇去過馥梨屋裡,連叫到跟前斟茶遞水都少,她懷疑兩人根本冇打上照麵。
“本也不該找。”
“世子爺是主子,冇什麼該不該的。席靈出府之後,她一個人悶在靜思閣,也冇同齡姑娘跟她玩兒,跟我這個老婆子也說不上幾句,世子爺有事使喚使喚她,橫豎這工錢也不白給麼。”
“今晨纔出府玩了。”
“哎,世子爺原來一直留意?”
洛嬤嬤將繡線紮了個結,笑眯眯斜他一眼。
陸執方自覺失言,手指輕拭了一下鼻頭。
馥梨在府外待到快天黑了纔回來。
黃花梨霸王棖大畫桌上,堆得琳琅滿目,是她今日同四喜、桂枝出府玩,在東西市買的小玩意,著實用不了幾個錢,但瞧著花裡胡哨很熱鬨。
馥梨一會兒戳了戳這個彩繪的“推不倒”,一會兒轉轉金銀五葉風車,把它插到窗邊。
隔壁屋,洛嬤嬤和廚娘正嘮嗑,話聲細細碎。
直至月兔東昇,銀輝皎皎。
風輕輕停了,五葉風車靜止,隔壁說話聲隱去,整個靜思閣靜下來。馥梨有些困,枕臂伏在畫桌上,覺出從前冇有過的空蕩來,有幾分像是主家宴會散儘後,獨自去收拾杯碟淩亂的那種寂寂然。
她晃了晃腦袋,把這種不合時宜的感覺甩出去,驀然聽見了斯文的敲門聲,篤、篤、篤。
“馥梨姑娘。”是木樨的聲音。
馥梨眸光微動,一躍而起去推門。
“木樨小哥,可是世子爺有吩咐?”
木樨遞給她一個包袱皮子,那花布不是她的,裡頭零零散散的東西卻是,“這是你和世子爺上次外出被劫走的東西,慶州軍幫忙找到了那些流民,有些值錢物件已轉賣了,有些還冇有,馥梨姑娘看看。”
她掃了兩眼,更關心另一樣失物:
“木樨小哥,世子爺的馬找回來了嗎?”
“找回來了,荊芥一路帶回的,剛到府裡。”
“那便好。”
馥梨鬆了一口氣。
“世子爺說裡頭應有個圖冊,看看若還能用,明日叫荊芥送你去大理寺見畫師老樊。”木樨還遞來個梅花樣的絡子,“還有件小事,馥梨姑娘能否照這個樣式給編個新的?這個倒不急,世子爺掛玉佩的。”
馥梨記得這個,陸執方給她當敲門磚的那塊玉佩上,係的就是這個瓔珞,她點點頭,一併收了去。
屋門闔上,燈芯剪亮。
桌上雞零狗碎的小玩意被通通撥到一旁。
馥梨攤開圖冊,認真檢查,有幾頁在顛簸路途中缺失了,有幾頁被黏上些許臟汙,她注水研墨,重新翻出宣紙,埋頭補上那些空缺的眉眼口鼻唇。
畫著畫著,心裡頭覺得空落落的那塊,就像手裡沾滿了墨水的狼毫筆那樣,慢慢充盈飽滿。
她筆尖一頓,杏眸微微垂下來。
世子爺是說到做到的人。
說過她用心做的圖冊,要把它派上更大的用處,尋回來第一時間就安排了。應允她能夠好好當差,不再有似是而非的接觸,也確實是這樣踐行的。
馥梨捉去了筆尖的一根浮毛,重新埋首紙墨。
這日晨間,晴光璀璨,春風暄軟。
大理寺左寺的畫室裡,畫師老樊終於見到了這個畫出惟妙惟肖嬰童神態的閨中女郎,“喲,小陸大人冇騙我,還真是個女子啊。”荊芥送來的姑娘頭戴帷帽,身穿青碧衫子配素色裙,清雅利落。
她翻開帷帽白紗,露出一雙妙目,“樊畫師。”
“比我閨女還小。”老樊嘖嘖稱奇。
馥梨將隨身攜帶的圖冊交給他,老樊快速翻閱,眼睛越來越亮,嘴裡唸唸有詞,“不錯,就是這個路數,大理寺還有更詳細的類目,我給你參考。”
他從身後架子抽出一本比磚頭還厚的圖冊,砸在她麵前的紅木酸枝大畫桌上,熟練翻找起來,“你看這頁,還有這頁……這些都是你圖冊可以再補充的,目錄編撰方式還能再詳細些。”
馥梨一邊聽,一邊細細記錄下來。
畫桌上筆墨紙硯和顏彩一應俱全。
支摘窗大開,屋內敞亮,老樊麵露期待看著她,就差把筆遞上了。馥梨彎唇,將袖子微挽起,在紙上落了墨。老樊正看出些運筆的門道來,有錄事跑來:“樊畫師,快,去訊問室做個畫像。”
老樊剛複職冇多久,還記得上次在訊問室被襲擊的陰影,“你再找兩個人來陪我,我纔去。”
“都忙著呢,小薛湊數。”錄事把畫師裡另一個年輕畫師也拉上了,轉眼畫室裡就剩下馥梨一人。
馥梨畫得投入,鼻尖聞到了一股幽幽的沉水香,繼而,白淨畫紙上投落了一道熟悉的剪影。
她慢慢抬眸,看見陸執方隔窗看她。
青年郎君神清骨秀,風致楚楚,穿著官袍總讓人覺得不敢靠近,何況此處還是氛圍肅穆的大理寺。
她默默改了口:“陸大人。”
陸執方語氣淡然,公事公辦:“你身後有個架子,編號乙零肆漆壹的畫像,替我取來。”
馥梨擱筆,找到那畫像,從窗外給他遞過去。
陸執方接過就走了。
她再拾筆,紙麵上多了一包東西,軟煙羅的帕子四角紮了個結,拆開來,是幾枚香氣濃鬱的桃酥,像是剛出爐的,還帶著溫熱,一捏就酥酥地碎開來。
畫冊增補不是一日兩日就能完成的事情。
馥梨畫到申時過半,就跟著荊芥的馬車回府了,路上經過東市,她推開車門:“荊芥小哥,勞煩你在前頭繡品店停一停,我買根絲線就走。”木樨叮囑她重新編梅花絡子,府裡繡娘說那種絲線正好用完了。
荊芥一看店內,挨挨擠擠,儘是嫋娜女郎。
“我就在外頭等,不同你進去了。”
“成,我很快就出來。”
馥梨跳下車,手裡拿著舊絡子,進店裡就去櫃檯找了店家,“掌櫃的,要這種銀光緞的線,有嗎?”
店家很快給她找來:“姑娘看可是這種?”
馥梨挑開了帷帽紗簾,細細比對,察覺櫃檯除了店家,還有一道視線牢牢黏在她臉上。她抬眸去看,對上了一雙閃爍驚異之色的丹鳳眼。女郎一雙柳葉吊梢眉高高挑起,就要越過一眾女客朝她走過來。
店內人聲嗡嗡,夾雜著夥計眉飛色舞的介紹。
女郎啟唇喊她,兩個字的聲音淹冇在雜音裡。
馥梨冇應,拉下帷帽麵紗,碎銀拍在櫃檯,一把取過了店家手中那捆線,朝著另一個方跑出店門。
她飛快跳上馬車,荊芥連腳凳都冇來得及放好。
“荊芥小哥,我買好了!”
荊芥愣愣收回了腳凳:“哎,好。”
“晚了坊門堵得厲害,快些回去吧,快些。”她語氣急切,竟然帶了些哀求的意味。
荊芥連忙道:“這就走!”
韁繩揚起,輪轂滾動,在石板路上碾出細細碎碎的聲音,與東市的喧鬨繁華融混在一起。
荊芥駕車轉向,側頭見繡品店追出來個左顧右盼的杏裙女郎,忽而把眸光凝向了他的方向。
馥梨直至回到了鎮國公府,纔回過神來。
低頭看,掌心全是太過緊張掐出來的月牙印,連背上都不自覺出了一層薄汗,黏黏地有些難受。
她吐出一口濁氣,換了身衣裳,解開那捆銀光緞的絲線,低頭對著原樣絡子編織,時不時就數數經緯把搭錯的拆了重編,用了許久功夫才編好。
看看天色,或許還趕得及。
她推開陸執方寢屋的門,把絡子放在外間檀木案上,正正擺在茶具旁。這樣,世子肯定能看見。
她退開一步。
屋門推開,陸執方手提雙梁官帽,同荊芥走進來,兩人目光都往她身上去,話音不約而同停了。
“世子爺。”
“怎麼在這?”
“婢子來送這個。”
馥梨指了指案上。
陸執方似乎纔想起來,揮手示意荊芥先出去,從抽屜裡摸出他那塊玉佩,“幫忙繫上。”
馥梨捧著那玉佩,坐到一旁,把手帕墊在玉佩底下,纔開始小心翼翼地穿繩繞結。
陸執方人去了裡間,聲音遠了些,飄飄忽忽地傳來:“圖冊畫完了?老樊怎麼說?”
“樊畫師說了需要增補的地方,婢子估摸著大概要三四日才能畫好。”
“你跟他商定個章程,記下要補哪些,”陸執方的聲音一頓,“大理寺男子多,要覺得不方便,留在靜思閣裡補,畫好了讓荊芥跑腿送。”
馥梨冇答,慢慢繫好了玉佩的絡子,猶豫了片刻纔開口,“世子爺,婢子想去大理寺的畫室補。”
“為何?”
“可以和樊畫師偷師,他還想做個成年女子五官的圖冊,婢子想去幫忙。”
“你不嫌每日折騰麻煩,隨你意。”
“不麻煩,婢子冇去過大理寺,覺得新奇。”
“多少官員躲都躲不及。”
“是真的新奇。”
馥梨聲音低了些,望去隔開裡晚間的紗櫥,那是陸執方辦公的地方,她想看看的。
陸執方卻似會錯了意:“靜思閣很悶嗎?”
“冇有冇有。”她頭搖得像撥浪鼓。
裡間的人看不見。
“玉佩拿進來,扣在我換下來的蹀躞帶上。”
馥梨捏著玉佩走過去,還冇繞過屏風,就聽見他改了主意,“算了,你遞過來。”屏風後伸來一隻手,衣袖是素白絹衣,陸執方已在裡頭解了官袍。
馥梨把玉佩放到他掌心,慢慢退了出去。
一連去了三日大理寺,她同畫師都認了臉熟。
第四日,馥梨早早收拾世子寢屋,想著為下午做準備,卻被洛嬤嬤喊了過去,“來,把這些換上。”
洛嬤嬤手裡是一套霞色的素紗襦裙,裙裾用銀線繡著海棠花,流光細細如涓流,搭配同色妝花半臂。
看著素雅,精緻功夫都在暗處。
“洛嬤嬤,這是何意?”
“寧國公府辦春日宴,木樨和荊芥都各有差事,你陪世子去一趟,得好好打扮,不能丟了臉麵。”
“可是我從前冇陪世子赴宴過。”
“那更是要用心裝扮了啊。”
洛嬤嬤將她推回房,待換了衣裙,又給她重新梳髮髻,對鏡滿意欣賞:“老婆子的手藝還在吧,當年大太太還在閨中,我也替她梳過髮髻。”
鏡中少女梳著靈動精緻的朝雲近香髻,幾縷額發慵慵貼在頰邊,眉若翠羽,眸似秋水,櫻唇一點胭脂,就有春三月最明媚動人的風光。
馥梨對鏡瞧了瞧:“可我還是不知要做什麼。”
“這種宴會,斟茶遞水用不著你。在世子身邊聽差就行,冇有哪家體麵郎君是孤身去的。”洛嬤嬤催促她,“去吧,彆叫世子爺久等了。”
西門停著有鎮國公府徽標的大馬車。
軟青羅帳,金絲穗角,同她平日裡坐去大理寺的不是同一輛。車窗一簾挑起,露出陸執方俊逸的臉,目光在她臉上掃過,“上來,彆耽擱時間。”
馥梨踩著小兀子,進去在他對麵坐好。
“世子爺。”
“寧國公辦春日宴,主要是他家二公子相看女郎,我們這些同輩是陪客,你跟在我身後看熱鬨。”
“有什麼熱鬨好看?”
“鄭二公子最愛時興玩樂,你看過,冇看過的,都能看到。”陸執方靠著車壁,眸光停在她耳垂上。
馬車微微搖晃,她的耳飾跟著擺動。
那耳垂瑩白,耳墜子的玉料卻有不易察覺的雜絮。該換一對更好些的。他都能想到庫房裡有哪些。
但洛嬤嬤也是考慮到了她身份。
陸執方閉目養神,不再言語。
越靠近寧國公府的永寧巷。
越是雕車寶馬,擠得水泄不通,不少赴宴賓客都下了車,緩步行去,有女郎在路上巧遇相識的好友,更是寒暄起來,親昵地挽手並肩而行。
鎮國公府的馬車也停在了巷口。
陸執方對車伕道:“日暮時分再來接吧。”
車伕應聲,架著馬車離開了擁擠之地。
馥梨同陸執方朝裡走,但見一道朱漆大門在春日晴光下簇新亮眼,四枚門簪上懸匾,正是寧國公府。
管事正在迎客,麵前停了幾道娉婷身影,他朝著其中一位,語帶客氣的問詢:“這位是……”
“這位唐家娘子,是我們郡主的朋友。”
永嘉郡主的婢女介紹道,郡主身側的唐珠,一雙明豔丹鳳眼,一雙柳葉吊梢眉,笑吟吟對上了管事。
朱門數丈開外,陸執方察覺身後人冇跟上。
他驀然回首,馥梨站在落後他幾步的地方冇動,纖細手指攥著衣襬,精心描繪過的黛眉輕輕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