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樣蹲在僻靜的角落，一個抽抽搭搭地訴說，一個沉默地聽著，偶爾應一聲。
陸溪不太會安慰人，他聽著那些，“阿孃做的糖糕”，“阿爹紮的鞦韆”，諸如此類的細碎話語，那些他從未擁有，也從未理解過的牽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帶著哭腔的呼喚傳來，“小蓮！小蓮你在哪兒？！”
小蓮猛地站起來，眼睛再次亮起來，“是阿孃，阿孃！”
一個頭髮跑得有些散亂，滿臉焦急的婦人衝了過來，一把將小蓮緊緊摟進懷裡，聲音哽咽，“我的姑娘啊！嚇死娘了，你跑哪兒去了。”
小蓮在母親懷裡放聲大哭，徹頭徹尾的宣泄。
婦人一邊拍著女兒的背，一邊語無倫次地安慰，也忍不住掉下淚來。
陸溪默默地站起身，退開幾步，看著這相擁哭泣的母女，非常格格不入。
婦人發現了站在一旁的陸溪，連忙擦了擦眼淚，連聲道謝，“謝謝這位小公子，謝謝你看著我家小蓮，真是太感謝了！”
她打量了一下陸溪，見他衣著不俗，氣質獨特，不似惡類，便從懷裡摸索出幾枚銅錢，“一點點心意，公子買盞茶喝……”
陸溪搖搖頭，冇接。
他的目光落在婦人緊緊摟著小蓮的手臂上，然後移到那兩張淚痕交錯卻因重逢而喜悅的臉上。
何至於如此驚慌失措，明明人最終還是找到了，為什麼要這樣害怕。
“不用。”他低聲說，轉身就要離開。
“大哥哥！”小蓮從母親懷裡探出頭，衝他揮手，臉上還掛著淚，卻笑得燦爛，“謝謝你的帕子，你也早點回家吧。”
陸溪腳步微頓，冇有回頭，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便快步融入了巷外的人群。
他再一次恢複到漫無目的地走，拐進了一條更暗的小巷。
巷子深處堆著些雜物，幾乎冇有燈火照進來，隻有遠處主街的喧鬨光影隱隱約約透過來一點，反而襯得這裡更加寂冷清。
陸溪走到巷子最深處，背靠著冰涼的磚牆，慢慢滑坐下來，雙臂環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
四周的歡聲笑語，都被這堵牆隔絕在外。
此處隻有他一個人。
第一滴淚毫無征兆地滾落，砸在粗糙的布料上，暈開一片深色。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無數的小珠子連成一片，不受控製地湧出，溫熱的液體不斷滑過冰涼的臉頰，帶來陌生的觸感。
心口似乎被淚水浸泡，愈發膨脹，脹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陸溪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其實並不想跟於川吵架，可是他不知道還有什麼緩和的方式，冇有人教他，他不會。
就在他哭得視線模糊的時候，巷口的方向，被什麼遮擋了一下。
一道身影，逆著那片模糊的光，緩步走了進來。
腳步聲極輕，卻好似在耳邊。
陸溪淚眼朦朧地抬起頭，透過遮眼的水汽望去。
來人一身白衣，即使在昏暗的巷中，也彷彿自帶微光，不染塵埃，墨發垂落，容顏清寂，正是於川。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平靜的走過來，最終停在了蜷縮在牆角的陸溪麵前。
於川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少年沾滿淚痕的臉上，那雙本來就是紅瞳的眼睛，現下更是紅潤。
看著是又倔又委屈。
他俯身，一隻手攬過陸溪的肩背，另一隻手穿過他的膝彎，稍一用力，便將他整個人從冰涼的地麵抱了起來。
動作不算特彆輕柔，於川第一次抱人，還有點拿捏不住力道。
陸溪感覺身體驟然懸空，隨後便陷入一個微涼的懷抱，抽噎都被驚得停了一瞬。
他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攥住了於川胸前的衣襟，布料細膩冰涼。
緊接著，背後有一雙大手，輕輕的扶上來，有一搭冇一搭的拍著。
所有的委屈和迷茫，還有那點說不清道不明，因為吵架跑掉又隱隱後悔的彆扭，在這一刻彷彿都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安置的角落。
眼淚反而流得更凶了，演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
他把臉埋在於川肩頭，滾燙的淚水迅速濕了一小片白衣。
於川任由他哭，冇有出言安慰，也冇有絲毫的不耐。
他隻是穩穩地抱著他，轉身，邁步，走出了這條陰暗的小巷。
巷外的燈火和人聲依舊熱鬨非凡，又在於川周身那無形的靜默氣場前悄然退開。行人紛紛側目，好奇或驚訝地打量著這個氣質出塵的白衣人，和他懷中的少年。
但於川目不斜視，徑直穿過熱鬨的長街，走向城門的方向，踏上回山的路。
夜風漸起，吹在陸溪淚濕的臉上，帶來絲絲涼意。
他在於川懷裡蹭了蹭，將臉上的淚水大半蹭在了對方的衣襟上，臉上稍微舒適了一點。
陸溪一抬頭，就能看到於川漂亮的下顎線以及挺拔的鼻梁，還有睫毛也好長。
一低頭能看到白皙的側頸，他也冇閒著，哭完了，裝作凶惡的樣子，一口咬在看起來很好咬的脖子上。
咬完又覺得不對，輕輕舔了一下。
於川斂下眸子，“氣消了？”
“……冇有。”陸溪悶悶地回了兩個字，帶著濃重的鼻音，聽起來更像賭氣。
他倒是冇有真的很生氣，就是還冇緩過來。
於川似乎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那要如何，纔算消氣？”
“彆再說……那種話。”
陸溪憋了半天，才擠出這麼一句。
於川沉默了片刻。
山道蜿蜒，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
“阿溪，”他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我教你識字，教你練體，告訴你世俗倫常，並非為了讓你依賴我，而是為了讓你有朝一日，無需依賴任何人，也能看清自己的路，走穩自己的路。”
“……那你的路呢？”陸溪抬起頭，紅紅的眼睛在月光下望著於川線條優美的下頜，“你也會離開當歸山嗎？”
“應該不會有那一天。”
於川在注視下還是撒了謊，他遲早有一日會離開，但是這個世界將不再有關於他的任何東西。
所以，撒謊也不是什麼壞事。
然後，他就感覺到懷裡的少年又在自己的脖子上咬了一口狠的。
“你騙人，我可是魔種，你騙不到我的。”
“我會變強的，變得很強很強，那樣你去哪裡我都能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