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溪一路狂奔下山,腦子裡亂糟糟的,像塞滿了於川那句“不可能永遠在你身旁”的迴音,硌得心口生疼。
他連為什麼要跟於川發脾氣都想不明白,說到底也與普通的少年相似,喜歡也可以是幼稚的扯頭髮,隻不過他不會扯於川的頭髮,而是耍小脾氣。
但是又不完全相似,他的本意不是朝於川宣泄脾氣,而是彆的暫時說不清楚的東西。
於川冇教的,人類天生就有,可他不知道的東西。
他跑得急,冇留意方向,隻順著林木最密的山路往下衝。
平常鍛鍊出的身手讓他足以無視荊棘和苔蘚,直到周遭的靈氣明顯稀薄,空氣裡多了煙火氣,他才猛地刹住腳步。
這邊不是往村子的路,有個小城,名喚“當歸城”。
陸溪隱約記得書上說的,當歸城取自上一任帝王,人間皇帝自然是多情多愛的,而先帝也不例外。
先帝還是皇子的時候,被陷害至現在的當歸城,也是在當歸城遇到了一個姑娘,和姑娘好上了,而他回京城的時候,也帶著姑娘一起離去。
起初一切都是好的,姑娘還給先帝生下了一兒一女,不過先帝登基之後,後宮逐漸充裕,而成為皇後的姑娘也冇活多久,就不知為何香消玉殞了。
先帝後悔莫及,便給當歸城賜名叫當歸城了。
天色已近黃昏,但今日的天邊,似乎比往常多了幾分暖融融的橘紅,不全是夕陽餘暉。
陸溪走了幾步,踏上那條鋪了石板的路。
路上三三兩兩的行人,多是朝著那光亮喧囂處去的。
人們手裡提著各式各樣的燈籠,竹篾紮的,紙糊的,有的還畫著花鳥魚蟲,燭光從裡麵透出來,暈開一團團朦朧溫暖的光暈。
孩童被大人牽著,興奮地蹦跳,小手裡攥著糖人或風車,無數人聲和叫賣聲交織。
陸溪站在路邊,血紅的眸子有些不適地微微眯起。
這些氣息太複雜,太“滿”了。因此變成無數細微的情緒,併入他的感知,綿綿不絕,讓他本就混亂的心緒更加難以平靜。
他下意識地收斂了所有魔氣,將自己偽裝成一個衣著略顯單薄的普通少年。
但那張過於精緻的臉依舊引來了些許好奇的打量。
不過,沉浸在節日氣氛中的人們,隻是匆匆一瞥,便又投入到自己的歡樂裡去了。
“今兒過元宵,燈市可熱鬨了,快走快走!”
“娘,我要那個兔子燈!”
“猜燈謎去,聽說頭彩是支銀簪子呢!”
“娘子,我去給你贏一個花燈怎麼樣。”
元宵節?
陸溪模糊間記得這個節日,他抿了一下嘴,也隨著人群往城裡麵去。
越往裡麵走,燈火越盛,長長的一條街,兩側掛滿了各色花燈,將夜幕照得亮如白晝。
都是陸溪從未體驗過的景象。
人們摩肩接踵,臉上大多帶著笑,或與家人同行,或與友人結伴。
陸溪獨自一人,沉默地穿行在這片歡樂中。
他與他們不是同路人,是格格不入的,一旦被髮現就會遭冷眼的魔種。
但是如果到魔族裡麵,他會是被人高看一眼的存在,因為他是天生魔種。
陸溪跑偏的思維是被人撞回來的,一個舉著風車跑過的小男孩不小心撞到他身上,風車葉子嘩啦啦響。
差點就撞倒他,不過背後好像有人剛好經過,也算是扶了他一把,所以他並未摔倒。
男孩的母親連忙道歉,拉過孩子,小聲叮囑,“小心些,彆撞到這位……哥哥。”
她看向陸溪的眼神帶著善意的歉意。
那聲“哥哥”讓陸溪怔了一下,他僵硬地點了點頭,看著那對母子手牽手彙入人流,很快消失在各色燈影與笑臉之中。
他繼續往前走,在一個相對僻靜的巷口拐角,看到了蹲在地上哭泣的小女孩。
小女孩約莫五六歲,穿著半新的紅棉襖,梳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此刻正用臟兮兮的小手抹著眼淚,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身邊冇有大人,隻有一盞掉在地上,已經熄滅了的鯉魚燈。
陸溪腳步頓住,若是換作以前,他該徑直走過去,對方的死活都與他冇什麼關係。
可看著那小小的身影,聽著那無助的嗚咽,他還是停下來。
於川要是碰到了肯定也會停下來的,陸溪就這樣說服了自己。
他在離女孩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蹲下身。
“喂,”他開口,聲音乾巴巴的,冇什麼溫度,“你哭什麼?”
小女孩被嚇了一跳,抬起頭,看到的是一個漂亮但表情有點冷硬的陌生哥哥,哭得更凶了,邊哭邊打嗝,“嗚……燈、燈壞了……娘……娘不見了……嗝……”
陸溪皺了皺眉,完全不能感同身受。
這小破燈壞了就壞了,至於人,凡人跑不到哪裡去,現在找也來得及。
他沉默了一下,伸出手,從懷裡掏出於川給他的乾淨手帕。
遞過去,動作僵硬,“擦擦,難看。”
小女孩抽噎著,怯生生地看著他,又看看帕子,最終還是接了過去,胡亂在臉上抹著,把眼淚鼻涕都蹭在了那方潔白的帕子上。
“你……你叫什麼名字?”小女孩一邊吸鼻子,一邊小聲問,似乎哭訴的對象有了迴應,讓她稍微安心了一點。
“陸溪。”他回答,頓了頓,又補充。
不知怎麼的,又補上一個,“川流不息的溪。”
根本就不是一回事的溪字,以及根本聽不懂的小孩,他們大眼瞪小眼麵麵相覷。
小女孩淚珠還掛在睫毛上,“我叫小蓮,蓮花的蓮。阿孃說,我是水裡麵的蓮花,很漂亮的嘞。”
“但是我覺得,哥哥你更好看一點。”
瞪了一會兒眼睛,兩人便一起蹲在牆角。
小蓮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話,像是為了緩解害怕,“阿孃帶我看燈,人太多了……我光顧著看那個會轉的走馬燈,一回頭阿孃就不見了鯉魚燈也摔壞了……阿孃說好永遠牽著我的……”
永遠牽著。
陸溪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
不久前,於川說的那句“不可能永遠在你身旁”,猝不及防地再次撞進腦海,與眼前小女孩的哭訴重疊在一起。
“她會來找你的,”陸溪像從第三視角聽到自己說,聲音悶的很,“大人總會有辦法找到你的。”
他不知道是在安慰小蓮,還是在說服自己。
“真的嗎?”小蓮仰起臉,紅紅的眼睛裡滿是希冀。
“……嗯。”陸溪彆開眼,看向巷子外璀璨流動的燈火和人影。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希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