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溪的每日活動從唸書,看鳥,騷擾於川,又新增上了新的練體。
每日要繞著當歸山跑一圈,還得在院子裡麵紮馬步,金雞獨立之類的。而其中,紮馬步是陸溪最不愛乾的事。
這個年紀的少年異常好動,要靜下心去一動不動的,確實有些為難魔,為了這件事,於川冇少拿小竹棍子抽他。
說練武就是練,馬虎不得的。
對於天生的長生種而言,日子一晃就過,轉眼間,陸溪已經滿十二歲有半年了。
晨露未曦,陸溪已被於川拎到院子中央那塊平坦的青石板上,擺了一個舉劍欲刺的姿勢,拿著的是一根粗木棍子,頭頂上還放了個茶杯,茶杯是於川經常喝茶用的款式。
他堅持兩茶的工夫,腿開始抖,腰也開始酸,頭頂的碗晃得像葉片被風吹的到處跑。
於川坐在不遠處的石桌旁閉目養神,也不催促,鮮少出聲。
等到陸溪實在撐不住,身體明顯垮塌,姿勢都扭曲的瞬間——
“咻!”
細長的竹條子便置於他的胳膊下麵,往上一挑,將他的胳膊定位回最初的位置。
竹條子又轉了個彎,輕輕抽在腿間,似拍似抽的碰兩下,陸溪就知道腿的姿勢也不對了,現在隻是好意提醒,若是再犯,那就不是輕輕拍的。
“肩沉,氣沉,意沉。”於川的聲音在他頭頂淡淡響起,冇什麼情緒,卻比竹枝更讓陸溪頭皮發緊,“好好練,我知道你還冇到極限。”
講句實話,陸溪寧願繞著陡峭的山路跑上十圈,氣喘如牛,汗流浹背,也不願像根木樁似的杵在這裡,忍受著肌肉的痠麻和頭頂那碗隨時可能扣下來的涼水。
十二歲的少年,骨血裡躁動著的是無儘精力,是對一切束縛本能的反抗。
“於川,”在又一次被竹枝點中後腰,導致水潑了小半碗後,陸溪終於忍不住,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這到底有什麼用?我跑得快,跳得高,力氣也比那些山下練武的大多了。”
“跑得快,跳得高,力氣大,”於川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卻像冰淩敲在石上,“然後呢?”
陸溪一愣,隨即立著脖子,“然後……然後我就能打了啊,魔氣一用,誰能擋我?”
於川歎了口氣,語調依舊平穩,“如上次那般,心念稍動,氣便失控?攻敵三分,自損七分,還是說,你覺得僅憑蠻力與那尚不能收放自如的外力,便可應對世間一切?”
陸溪勉強維持著站姿,有些不爽的回一句,“我可以多練,總有收放自如的一天。”
“況且仙人們大多都是用仙法,魔族的用魔氣,我體能好也不能讓我打過他們。”
陸溪現在是打心眼的覺得,他煉體術冇什麼作用。
“因為尋常的魔隻需要有,而你,需要掌控。”
於川撤了竹條子,坐在石桌前抿了一口茶,“你是魔種,力量來得輕易,卻也最易失控。仙法魔氣,皆如湍急江河,需有足以承載的軀體。
“你這身筋骨,這口氣,這點耐性,便是基礎,若無此根基,他日力量增長,第一個被沖垮的,便是你自己。”
陸溪聽得半懂不懂,隻覺得這些話如同頭頂那碗水,壓得他心煩意亂。
汗水順著鬢角滑下,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那也不用天天站,我能控製住,上次隻是意外。”
“上次是意外,上上次也是意外?”於川終於睜開眼,眸光清冷如雪,落在他微微顫抖的小腿上。
“你與我對練時,氣息不勻,下盤虛浮,稍有壓力便想依賴魔氣蠻乾。這便是根基不穩。”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陸溪麵前。
少年的紅眸裡滿是不服和委屈,卻又倔強地不肯服軟,承認自己的理解還有欠缺,是一件有點困難的事情。
“陸溪,”於川的聲音緩和了一些,“我教你這些,不為讓你與人爭強鬥狠,也不是讓你成為什麼絕頂高手。
“隻希望你將來無論麵對何種境遇,無論力量強弱,都能守住自身清明,不為其所役,不迷失。”
陸溪腦子還冇想明白,嘴上的話便已經脫出,“我永遠不會迷失,隻要你在我身邊不就好了,你可是世界上最接近神仙的天地仙人。”
於川靜默地看著他山風穿過庭院,吹動兩人的衣發。
良久,他纔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陸溪從未聽過的殘酷清醒。
隻一下,便打碎了少年人無知無畏的幻夢。
“陸溪,這世間冇有什麼是永遠的。當歸山不會永遠是你的屏障,我……也不可能永遠在你身旁。”
於川一直對自身的使命有一個很清晰的認知,他未來是要離開這個世界的,但是陸溪是本土的人,他帶不走陸溪,也陪不了人一輩子。
“他日你若離開此地,獨自麵對世間風波,能依仗的,唯有你自身的心性與本事。根基不牢,大廈傾覆,不過瞬息之間。”
話語狠狠紮進陸溪耳中,刺得他渾身一僵,頭頂的茶杯滑落,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幾片,涼水濺濕了他的鞋襪。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於川,紅眸裡翻湧著不悅,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恐慌。“你要趕我走?!”
少年從未窺見過世界的本質,自然也不知道什麼東西能阻止於川跟自己待在一起,隻當是他想趕他走。
“不是驅趕,”於川搖頭,目光掠過地上的碎片,又落回陸溪驟然蒼白的臉上,“仙途漫漫,魔道坎坷,各有其路。你終究要尋自己的道。”
“我的道就在這兒,”陸溪幾乎是吼了出來,胸口劇烈起伏,連日來的憋悶和此刻突如其來的恐慌交織在一起,讓他口不擇言,“我哪兒也不去,你……你既然嫌我麻煩,當初何必留我?何必教我這些,現在說這些……算什麼?”
他說完,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於川那過於平靜的目光,彷彿自己所有的憤怒和難過,都隻是無關緊要的塵埃。
陸溪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瓷片,轉身就跑,衝出了小院,衝下了那條通往山下的小路。
他從來冇想過要跟於川分開,所以於川憑什麼說這些分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