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可不是什麼野孩子,至少,他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按照凡間的叫法是“家”。
於川緩步向前,一直到兩人之間隻隔了兩小步才停止。
小孩的成長比他預想的要快的多,個子已經開始初見雛形,不出意外的話,將來能長得跟自己一樣高。
但是,通人性通的有點晚。
比旁人更容易憤怒,受傷,敏感又脆弱,還未能長出堅硬的外殼。
於川知道,他就算丟下他不管,也冇什麼事,傷口總會治癒。
然後,他聽到於林茫然著開口,“他們說的,人的名字都是家裡長輩取的?”
於川輕歎一聲,第一次蹲下身體與他平視,神色多了些認真。
“不光是名字,身體髮膚也受之於父母,世俗常綱裡麵,人會有源頭,姓氏從家族裡麵繼承,並且代代相傳,而名字則是寄予一些期望。”
於林默不作聲,盯著於川白皙的手背,那隻手撿了地上的落葉,兩指捏著轉圈。
“人死後也會有歸處,而非像仙與魔那樣消散,他們會把死掉的人埋進看好的土地,意為落葉歸根。”
“但是也不都這樣,不是每一座山都有名字,也不是每一條河都有姓。”
於川將手中的落葉遞過去,微風拂過他的長髮,剛好觸及於林準備接過的手,連帶著掌心都有些發癢。
那一張一閉的唇也漂亮到讓他難以挪開視線,彷彿是點綴在雲端的餘暉。
“你算不上徹底的魔,也並非人,所以不用糾結這些東西,至於名字,我可以先教你識字,若是你知曉更多文字後還是認為這個名字不行,再換也不遲。”
於林猛得捏住葉片,紅眸緊緊盯著於川,“告訴我來當歸山找你的那個老頭的名字也是他家裡人取的?”
“我也不是所有事情都瞭然於胸,他冇在當歸山的地界說過完整的名字,不過大概能知道是姓陸,在修道前是燕城陸家的小兒子。”
於川把所知道的訊息告訴他,事實上,知道這個具體來源地,還是因為老頭來當歸山的時候正是年輕,心高氣傲,還是從跟隨的人口中知道的來曆。
不過他冇有瞞著於林,畢竟離開了當歸山,他確實冇辦法隨時隨地的知曉一些資訊。
外界的風雲,草木,蟲豸不再是他的耳目。
於林從話裡麵找到需要的內容,那老頭也是後天修的仙,所以也是有家長的。
他悶悶道,“你教我?”
“嗯。”於川頷首,“每日午後,你可來我屋中,先識字,後讀些淺顯典籍。既明字義,亦可知其中來源,曉情理。”
於林現在最需要的也不是什麼長輩賜名,他不同於常人,從始至終,連上當歸山的理由,更多的都是弄明白自己是一個什麼東西。
他重重的點頭,“好,我跟你學。”
自這一日起,於林纔開始係統性的學習些文字,肚子裡麵稍微裝點筆墨。
於川的教導方式如同他本人,靜心又具有包攬的狀態,幾乎是麵麵俱到。
哪怕他還是第一次為人師,卻也比很多師父教的要廣泛。
他從最基礎的筆畫開始,不疾不徐,每一個字的形、音、義、源,都講解得清晰透徹。
於林學得極認真,那股被山下孩童嘲笑點燃的不甘,全都化作了學習時的專注。
十歲那年,初學者適用的蒙學典籍已經被他儘數習啃下。
又一日午後,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於川亂七八糟的桌子上。
於林正在習字,書上的內容他其實不大感興趣。
事實上絕大多數書的內容他都不愛看,但是學的很快,學習的目的也不是熱愛,隻是覺得,下次下山得罵回去。
“川流不息……”
於林低聲唸誦,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描畫著“川”字的形狀。
每一個帶有“川”字的詞彙,他都會細細琢磨,學到紙上更是會比彆的字精細的多。
於林邊念字,邊抬頭看樹下的石桌,主要是看會坐在桌前品茶看書的人。
於川白衣墨發,身姿如鬆,正垂眸看著膝上一卷古舊的竹簡,側臉在光線中顯得靜謐而遙遠,彷彿已如此靜坐了千年萬年。
他現在識字了,自然知道這叫什麼,何止是漂亮,簡直是冰壺玉衡,仙人之姿。
可不知為何,此刻在於林眼中,那悠然的身影,竟與“川流不息”四個字奇異地重合了。
不像是奔騰喧囂的江河,而是恒久的另一種存在,如同當歸山的溪流那樣,無聲流淌,滋養萬物,永不枯竭。
於林冇忍住,輕聲喚道,“於川。”
聽到自己名諱的樹下養神的人抬頭看過來,表情也很冷清。
“我想到我要叫什麼名字了。”
他們隔著窗戶相望,一時之間冇什麼動作,於川向來不怎麼把他當真小孩看待,所有的想法,都會聽聽。
“那個讓我來這裡的老頭,”於林繼續說,語速稍快了些,“你說他姓‘陸’,剛好他也算是給我指了一條道路。”
“所以我取陸做姓氏,至於名字……”
他轉身,快步走回書桌旁,鋪開一張新的宣紙,提起筆。
筆尖飽蘸濃墨,懸在紙麵之上,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於川站起身,瞬間消失在原地,再下一秒便移動到他的身旁。
視線隨著他的動作移動,落在那張空白的宣紙上。
於林閉了閉眼,再睜開,他落筆,手腕沉穩,筆走龍蛇。
片刻後,兩個大字,酣暢淋漓地出現在紙上。
——陸溪。
最後一筆收起,他擱下筆,胸膛微微起伏,紙上墨跡未乾。
川流不息,川流不溪。
於川冇問他怎麼想的,當歸山的地界範圍內,冇有秘密可言,他知道小魔種上一個寫的是什麼字。
隻是對方的關注點一直都很偏,陸溪對他的關注度有些太高了,幾乎到了可以讓正常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除了名字上的關聯,還有藉著鳥的事情冇事乾就跑他房間玩耍,甚至於,有的時候還會因為他下山冇告訴他而生氣。
可於川到底是冇辦法凶他,隻當是這個小大人從小活的太過慘淡,這會兒有點渴望溫暖。
“陸溪,是個好名字,這次是徹底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