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鳥的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於林果然說話算話,隔三差五就往於川屋裡跑。
起初還打著“檢視小鳥死活”的旗號,後來連藉口都懶得找,推門就進,熟門熟路。
有時是清晨,沾著露水衝進來,把窩裡擠在一起打盹的比翼鳥驚醒。
有時是午後,抱著不知從哪裡尋來自認為鳥會喜歡的亮晶晶石子或奇怪草葉,獻寶似的堆在鳥窩邊。
堆著堆著,鳥喜歡不喜歡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於川的桌子上堆滿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整整齊齊的室內格外顯眼。
更多時候是傍晚,玩累了,就溜達過來,蹲在鳥窩旁,也不說話,就托著腮看那兩隻漸漸長出絨羽小東西。
當然最重要的是用餘光去看旁邊端坐著的漂亮仙人。
於川多數時候依舊在蒲團上打坐,或是在幾旁看書,對於林的進出視若無睹,隻在鳥兒進食或狀態有異時,才淡淡提醒一句“不可過多”。
日子如當歸山巔的雲,看似凝滯,實則緩緩流淌。兩年又忽的過去。
比翼鳥長大了些,羽毛漸豐,雖然依舊離不開彼此,但已能蹣跚走動,偶爾撲騰兩下那僅有一隻的翅膀,發出清脆許多的鳴叫。
於林看著它們,心裡偶爾會冒出點模糊的得意。
——不愧是我養的,冇死,還長大了。
於林的個頭躥高了一截,孩童的輪廓有了些少年人的雛形,隻是還有些稚嫩,臉側還有兩團孩子氣的微胖感。
初見雛形的帥與孩童的可愛在此刻交織。
這天,他難得起了下山的念頭。
山下的世界於他而言早已模糊,隻剩下混亂的情緒和冰冷的目光。但是最近,他體內的魔氣異常平穩,說不定能下山看看。
最重要的是,小孩就是閒不住的,不愛待在一個地方,哪怕這個地方很好玩,他就是想去滿世界玩。
他冇告訴於川,趁著一個霧氣濃重的清晨,悄悄溜下了山。
於川似有所感的瞥了一眼山路,喝完最後一口茶之後,瞬間消失。
山下的村莊與他記憶中似乎冇什麼變化,小村落還是那些東西。
他收斂了周身大部分魔氣,沿著村邊的小路走。
遠處的路邊上,幾個年紀相仿的孩童正在一棵老槐樹下玩耍,爭辯著什麼。
於林忍不住湊近了些。
穿著稍微華麗一些的衣裳的孩子似哭非哭說:“昨日,我爹給我請的先生又訓我了,唉。”
“真羨慕你,小趙少爺就是不一樣,我就讀不了書,也冇有靈根,我爹說以後得跟他一起殺豬。”
另一個孩子的衣服上麵還打著布丁,人也又高又寬,站在旁邊跟堵牆一樣。
“那是,你既然叫朱有力,你肯定得殺豬,我叫趙鴻飛,自然是要鴻飛的。”
於林躲在樹後,聽得有些雲裡霧裡。
名字跟殺不殺豬的有什麼關係。
他不太明白,但“趙鴻飛”和“朱有力”這兩個名字,連同它們似乎被賦予的命運,都讓他心裡泛起一絲異樣。
這時,另一個孩子注意到了樹後的他,指著他道:“欸!你是誰,躲在那兒乾嘛?”
於林下意識想後退,但被幾個孩子圍了上來。
他們好奇地打量著他過於整潔的衣衫,和他那張難掩精緻,又帶著非人般奇幻的臉,尤其是那雙即使在收斂魔氣時也顯得過於剔透的紅眸。
“你是鎮上來的人嗎?”朱有力憨憨地問。
“我叫於林。”他再次報出自己的名字,心裡那種異樣感更重了。
“於林?”趙鴻飛重複了一遍,小眉頭皺起,有些讀書孩子的挑剔,“哪個‘於’?哪個‘林’,你爹孃是做啥的,給你起這名字有啥講究?”
於林硬邦邦道,“就是於林的於林,冇講究。”
他的名字是抄來的,哪有什麼講究不講究的,而且,講究是什麼。
“怎麼可能冇講究?”趙鴻飛一副“你騙誰呢”的表情。
“古書有雲,名以正體,字以表德,名字都是長輩精挑細選,寄予厚望的。”
“像我,鴻鵠之誌,一飛沖天!朱有力嘛……”他瞥了一眼旁邊的胖墩,笑嘻嘻道,“有力氣殺豬。”
朱有力也不惱,嘿嘿笑了,其他孩子其實也聽不大明白,但是會跟著笑。
趙鴻飛是少爺來的,雖然話經常說的不太明白,但是總有些新鮮玩意,他們也樂得跟著附和,以此來有機會一起玩。
於林的臉卻一點點白了。
倒不是生氣,而是一種茫然。周圍都是些來曆分明的人,隻有他,無根無憑,連一個名字,都顯得如此草率。
“你爹孃呢,誰給你起的名字?”趙鴻飛追問,並冇有意識到這樣說話有什麼不好。
“我自己起的。”於林的聲音低了下去。
“什麼?”孩子們愣住了,隨即爆發出一陣鬨笑。
“自己起名字?哈哈哈。”
“真有意思,還有人自己給自己起名兒?”
“連隔壁那個寡婦生的小啞巴都有母親起的名字……”
趙鴻飛笑得最大聲,指著於林,“你該不會沒爹沒孃,也冇人教吧。
“根本就是個野孩子?”
“野孩子”三個字狠狠紮進於林耳膜。
於林不算明白,但是也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真的很難聽。
一直平穩蟄伏的魔氣驟然失控,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從他周身洶湧而出。
僅僅是暴怒情緒的宣泄,霎時間,老槐樹下陰風慘慘,溫度驟降,陽光彷彿都被扭曲吞噬,孩子們的歡聲笑語變成了驚恐的尖叫。
魔氣再一次失控了,上一次還是他被活埋的時候。
“妖……妖怪!”
“他的眼睛,紅的!”
孩子們屁滾尿流地四散奔逃,趙鴻飛跑得最快,臉色煞白,再不見方纔的得意。
於林站在原地,周身黑氣繚繞,紅眸亮得駭人,裡麵盛滿了被刺痛後的暴戾和無處宣泄的悲憤與孤獨。
他看著那些逃跑的背影,胸口堵得快要爆炸。
想毀掉什麼,又感覺眼睛有些不舒服。
於林想不通,憑什麼他是野孩子,就因為他的名字是自己取的,還冇有什麼寓意?
就在他幾乎要被翻騰的魔氣徹底吞冇理智時,一股清冽如雪水的氣息,毫無征兆地籠罩下來。
像當歸山巔的雲與草,輕輕撫過他狂暴的識海。
翻湧的魔氣像是被溫和的按捺下去,雖未平息,卻也不再失控肆虐。
於林猛地轉頭。
於川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依舊是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墨發垂下,麵容平靜無波。
他站在那裡,便讓於林有了一種,魂魄都有了歸途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