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莊近來頗有些安心養胎的模樣。碧桐書院裡，太醫劉畚每隔幾日便來請脈，回回都說“小主脈象平穩，胎氣甚固”。
沈眉莊自己也覺著身子越發沉了，每日少說也要飲上三盞酸梅湯方能舒坦。
甄嬛常來陪她說話，見她這般嗜酸，便抿唇打趣：“人都說‘酸兒辣女’，姐姐這般愛喝酸梅湯，想來腹中定是位小阿哥了。”
沈眉莊聽了，麵上浮起淡淡紅暈，手掌輕撫著小腹，聲音溫軟：“也不知怎的，這些日子總覺噁心反胃，唯獨對茯苓做的這酸梅湯念念不忘，離了它便覺得口中無味。”
甄嬛眸光微轉，隨口問道：“茯苓？倒是沒聽姐姐提起過，是何時到姐姐身邊伺候的？”
“原是圓明園裡的舊人，”沈眉莊語氣尋常，“此番來園子，內務府分派到我這兒來的。她手藝好，做的酸梅湯格外爽口。”
她說著又端起一盞，小口飲著。那酸梅湯色澤清亮，入口生津，卻不知正是這酸斂之物，暗裡催得胃酸翻湧，才會讓她時常覺得噁心反酸。
又因酸味開胃，這些時日她胃口也好了許多，身子豐腴了些，腰腹漸顯圓潤，更讓她深信自己確有孕在身。
沈眉莊倚在軟榻上，眉眼間儘是即將為人母的溫柔期盼，卻不知她信任的所謂同鄉劉畚和那每日必飲的酸梅湯，正將她拖入一場精心編織的幻夢之中。
這日胤禛批完摺子來茹古涵今，陵容正抱著弘晏在窗邊看雨。見他進來，便將孩子交給乳母，親自斟了盞溫茶遞過去。
“皇上今日倒來得早。”她在他身旁坐下，指尖輕輕按著他肩頸緊繃的肌肉。
胤禛閉目舒了口氣，將她的手攏在掌心：“前朝事再多，總得抽空來瞧瞧你和弘晏。”
他睜開眼，看了看兒子的小臉，“這小子是不是又胖了？”
“能吃能睡，自然長得快。”陵容笑著，話鋒卻輕輕一轉，“說起孩子……前些日子四阿哥來給我請安了。那孩子瞧著怯生生的，身邊也沒個穩妥人跟著。不知如今是誰在照料？”
胤禛神色淡了些。弘曆四處“偶遇”妃嬪的事他早有耳聞，隻當是陵容心善，被那孩子纏上了。
“不過是些嬤嬤太監照看著。”他語氣隨意，“他既養在園子裡，內務府按例供著便是。”
陵容卻不依，聲音溫軟卻堅定：“我瞧四阿哥身量瘦小，衣裳都寬了大半。雖說因著舊事養在園中，可到底是皇子。身邊人這般慢待，豈非失了天家體統？”
胤禛沉默片刻，眉間微蹙：“你有所不知。他出生之事……朕每每想起被老八老九算計，還因此事被皇阿瑪斥責，心裡便過不去那道坎。”
他頓了頓，“李金桂……終究是皇家醜事。”
“李金桂是否知情，如今已無從查證。人死債消。”陵容握緊他的手，目光清澈，“可四阿哥無法選擇自己生在何處。若有些下人借著怠慢皇子，來尋那扭曲的優越感，豈非更是折辱皇家顏麵？”
她望著他，聲音輕而緩：“不如……給四阿哥尋個額娘照看。有個正經母妃管教著，底下人自然知道分寸。”
胤禛擡眼，眸中掠過一絲瞭然：“聽你這般說，是已有人選了？”
陵容將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輕輕褪下，與他十指相扣，指尖溫涼：“是敬嬪。”
她不等他問，便細細道來：“這兩日她來茹古涵今協理宮務，我冷眼瞧著，行事沉穩，心思也細。隻是平日在自己宮裡，終究太過清寂。
我也不瞞你，她一直想要個孩子，如今這不是現成的機緣？她年紀正合適，性子又耐得住，四阿哥跟著她，最妥當不過。”
胤禛沉吟著，指腹摩挲她的手背。敬嬪馮若昭是潛邸舊人，安分守己多年，從未生過事端。
“也罷。”他終於點頭，“就如你所言。四阿哥的玉牒便改到敬嬪名下。既做了皇子養母，位份也該提一提，晉敬嬪為妃罷。”
陵容眼中漾開笑意：“阿禛願意摒棄前嫌，給四阿哥一個好出路，是那孩子的福氣。”
她話鋒又是一轉，“不過……既然要晉位，不如再添幾分喜慶？”
胤禛挑眉看她。
“宮中皇嗣本就不多，生母卻多居低位。”陵容娓娓道來，“曹貴人育有溫宜公主，欣常在也誕育淑和公主，如今卻都隻是貴人、常在。
此番若一併晉了，既彰顯皇上重視皇嗣，也讓六宮姐妹感念天恩，心更齊整。”
胤禛失笑，點了點她的鼻尖：“你倒是周全。”
他略一思忖，“那就晉曹貴人為嬪，欣常在為貴人。曹氏的封號……”他沉吟片刻，“她素來恭順本分，就賜‘順’字罷。”
窗外雨聲漸瀝，弘晏在乳母懷裡咿呀作聲。
胤禛看著陵容溫靜的側臉，隻覺連日批閱奏摺的疲憊都消散了許多：“後宮能如此和睦，朕心甚慰。”
他頓了頓，似想起什麼，“前日福建巡撫遞了摺子，說是尋著了擅長番薯種植的陳家父子，不日便能攜種入京。”
陵容眸光微亮：“當真？我在書中所見，此物耐旱高產，若能在北方試種成功，於百姓生計大有裨益。”
“先前皇阿瑪試著種過，可惜此物雖耐旱，但種卻很難熬過冬日。”胤禛眉心微蹙，語氣中帶著深思，“北方苦寒，薯藤難以越冬，若要年復一年從南方運種，耗資巨大，終究難成氣候。若是陳氏二人真有法子解決此種難題，這番薯在北方也能推廣開來，使百姓多一重果腹的倚仗，倒真是功在千秋了。
屆時，朕定要好好賞賜他們。還有容兒，真也要為你記上一功。”
他目光落在陵容臉上，見她聽得專註，便繼續道：“這些年，朕總想著如何開源節流、充盈糧倉。
可土地貧瘠之處，縱使開墾，收成也有限。若真有這般耐旱高產的作物……”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光，“便是大清的福氣。”
陵容輕聲接道：“皇上心繫黎民，是萬民之福。”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意裡既有對彼此見解的認同，又藏著幾分尋常夫妻間無需言說的默契。
三日後，聖旨曉諭圓明園：
“谘爾敬嬪馮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今撫育皇四子弘曆，克盡慈範，著晉為敬妃，欽此。”
“貴人曹氏，誕育公主，恪勤恭順，著晉為嬪，賜封號‘順’，以彰其德。”
“常在呂氏，溫恭懋著，曾育皇女，著晉為貴人，賜封號‘欣’，以示嘉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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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一下，六宮震動。
最令人驚愕的，莫過於四阿哥弘曆竟歸了敬妃。
那孩子多年來如同隱形，更因為出身而被人諱莫如深。
如今一朝有了位妃位養母，還是以沉穩著稱的馮若昭。
“順”字封號更是耐人尋味。曹琴默素來低調謹慎，凡事順著華妃、順著皇上、順著時勢，這個“順”字，既是對她性情的概括，也暗含了帝王對她“安分”的期許。
敬妃接過聖旨時，手都在微微發抖。
“主子，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含珠喜極而泣，“往後您膝下便有皇子了。”
敬妃緩緩直起身，拭去眼角的淚，神色卻已沉靜下來：“去備禮，本宮要親自去謝貴妃娘娘。”
“是！”
順嬪曹琴默接到旨意時，正陪著溫宜玩九連環。聽聞自己得了“順”字封號，她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抹複雜笑意。
順……恭順，順從。這確實是她在宮中的生存之道。皇上賜這個字，是認可，也是提醒。
她將溫宜摟進懷裡，輕聲道：“額娘往後更要謹言慎行了。”眸中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光。嬪位……終究是更進一步了。
年世蘭聽了訊息，輕哼一聲：“順嬪……倒是貼切。”手裡捏著陵容昨兒送來的新綉樣，唇角卻微揚，“給了嬪位也好，省得總覺著我虧待她。”
頌芝在旁抿嘴笑。自家娘娘嘴上不饒人，心裡卻是明白的。
這番安排，既周全了皇嗣體麵，又讓六宮多了幾分和氣，連帶著華妃與曹琴默那點因溫宜而生的微妙隔閡，也淡了些許。
隻有皇後受傷的世界達成了，皇上不僅封貴妃不和她商量，如今給這幾人升位份也不曾知會她一聲。
華妃掌權，貴妃有皇子，她這個皇後在六宮中豈非形同虛設啊！
七月底的光景，圓明園裡草木蓊鬱，暑氣正盛。沈眉莊的“身孕”算來也該四個多月了，按說胎象該是穩穩噹噹。太醫劉畚每回來請脈，仍是那句“脈象平穩，胎氣穩固”，說得煞有介事。
如今已是順嬪的曹琴默，並未因位份晉了便忘了早先佈下的局。這些時日，她時不時引著各宮妃嬪往碧桐書院走動，今日送些滋補藥材，明日贈些柔軟料子，眾人都圍著沈眉莊恭維，倒讓碧桐書院熱鬧了好一陣。
沈眉莊坐在眾人中間，手心貼著小腹，那裡依舊平坦如初。
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可聽著周遭一聲聲“定是個健壯阿哥”“沈妹妹好福氣”，又勉強將那點疑慮壓了下去。
酸梅湯照舊一日三盞地飲著，身子是豐潤了些，可該顯懷的地方，卻始終不見動靜。
曹琴默坐在下首，端著茶盞，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侍立一旁的茯苓。茯苓垂著眼，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她心裡再清楚不過，這場戲快唱到頭了。家裡人的性命捏在華妃手裡，她沒得選。
該來的終是來了。
那日皇帝親臨碧桐書院，孕事暴雷之後，他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劉畚早已不知所蹤，章太醫戰戰兢兢稟道：“沈貴人……並無孕象。”
殿內霎時死寂。
沈眉莊愣在當場，耳中嗡嗡作響，隻看見皇帝嘴唇開合，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麼。直到那句“你可有辯解之言？”砸進耳裡，她才猛地驚醒。
“皇上……臣妾冤枉！”她撲跪在地，聲音發顫，“臣妾月信一直未至，嘔吐嗜酸皆是實情，劉太醫每次請脈也都說胎象安穩……臣妾、臣妾怎會……”
江誠也躬身回稟是慧貴人之前找他要了推遲月信的藥方。
眉莊急急向前跪了半步：“皇上，臣妾確實私下問江太醫要過方子，可那是助孕的方劑，絕非推遲月信之用！臣妾冤枉！”
皇帝聲音沉了沉：“方子現在何處？取來一看便知。”
眉莊轉頭吩咐：“采月，快去妝奩底層把那張方子找來。”又向皇帝叩首，“臣妾自知私相授受違了宮規，甘願受罰，隻求皇上明察！”
華妃輕笑一聲，語調微揚：“私相授受固然有錯，可比起那假孕爭寵的罪名，倒也算不得什麼了。”
采月慌亂地翻找半晌，顫聲回話：“小主……妝奩底下……沒有方子啊……”
甄嬛搶上前跪在她身側，急切道：“皇上明鑒！眉姐姐自幼恪守禮教，斷不會行此欺瞞之事！縱然……縱然今日真有錯處，也求皇上念在她素日盡心侍奉的份上，從輕發落，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罷！”
這話聽著像是求情，細品卻已替沈眉莊認了“有錯”。
皇帝冷冷瞥她一眼，未予置評，隻揮手下令嚴查劉畚下落。
“貴人沈氏，言行無狀，欺瞞聖聽。”胤禛的聲音沒有半分溫度，“著降為答應，褫奪封號，幽禁碧桐書院，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莞常在遷至慈雲普護。”
對於“欺君”之罪，這已算格外開恩。胤禛何嘗看不出其中蹊蹺？以沈眉莊的城府，根本設不出這般環環相扣的局。
可天子威嚴不容挑釁，事已至此，總要有人擔下這個名頭。
沈眉莊癱軟在地，臉上血色盡褪。她還沒從“未曾懷孕”的震驚中緩過神，又驟然被打入“欺君失寵”的深淵。
最錐心的，是皇帝那毫不遲疑的不信任。
往日溫情，原來薄如蟬翼。
眾人悄無聲息地退去，曹琴默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癱坐在冰冷磚地上的身影，眼底無波無瀾。
甄嬛還想說什麼，卻被看守的太監客氣而堅決地勸離。
碧桐書院的大門緩緩合攏，將一室殘存的暑氣與破碎的夢一併鎖在了裡頭。
園中蟬鳴依舊聒噪，可有些人的夏天，已經提前結束了。不過月餘，便是秋風起時，隻是有人從春風得意到秋風寂寥，竟快得來不及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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