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駕回宮的塵土甫定，來自福建的陳世元、陳雩父子，已在宮門外請見。
他們身後是兩隻浸著水汽的藤筐，裡麵躺著番薯母藤和馬鈴薯種薯。
為保住這些綠意，他們晝伏夜行，用濕泥裹根、蕉葉遮蔭；運河舟中，父子輪流守夜灑水，如同守護初生嬰孩。
此刻，養心殿明間的金磚倒映著窗格漏下的天光。
父子額觸冰涼的地磚：“草民陳世元/陳雩，恭請皇上聖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胤禛的聲音自禦座傳來：“一路舟車勞頓辛苦，起來回話吧。”
陳世元深吸一口氣，額麵仍貼地：“草民不敢言辛苦。聖天子心念萬民，千裡求種；巡撫大人信任陳氏一族，草民父子能為此奔走，已是天恩浩蕩。”
他緩緩直身，袖口磨損處露出經年勞作的指節，卻不敢擡眼，目光垂落在禦座前三級台階的蟠龍紋樣上。
陳世元聲音漸穩：“此番北上，共護送番薯母藤一百三十株，依《農政全書》所載‘濕土裹根法’，存活九十七株。
馬鈴薯種薯二十斤，俱選芽眼飽滿、無病害之上品。途中每遇驛館，必開箱驗看通風，運河舟中亦不敢使日光直曝……”
他忽然頓住，似覺說得太瑣碎，耳根微紅，又伏下身去。
陳世元語速加快：“……種種皆是本分。惟求皇上準草民於京郊試種一季，若得收成，願將四代所積栽培之法，悉數刊印成冊，呈送各州府衙門。”
胤禛道：“你陳氏多代推廣番薯，活人無數，此乃大功。”
陳世元聲音微顫：“番薯蔓生，一藤數十苗；馬鈴薯耐寒，可補番薯之缺。福建山田貧瘠，全賴此二物輪作，才活民十萬。”
胤禛問道：“先帝在京試種，越冬甚難，爾等可有良策？百姓慣食麥黍，在福建時，又是如何勸導？”
此次回話的是陳雩。
少年聲音清朗：“回皇上，有兩法。其一，或可仿北地窖藏之術儲存薯種，然需時日探明深淺；
其二，尋訪徐光啟先生在江南一帶種植、推廣之薯種，或比福建薯種更適北土。”
他稍頓，語氣愈穩，“且種植番薯，與麥、黍等基本作物實無衝突。番薯不爭良田，沙壤、丘陵、田邊地角皆可生長。
在福建，百姓多於主糧收割後，或利用邊角之地補種一季，如此，一地便可多得數月口糧，實為添益而非替代。”
胤禛聽罷，微微頷首：“思慮周全，頗得要領。”
他轉向陳世元：“今賜你奉宸苑苑丞之職，賞正六品頂戴，準於豐澤園試種。”又看向陳雩：“你誌向如何？”
陳雩目光澄澈：“草民願承父誌，效徐光啟先生，他日撰寫適配不同風土的種植錄。”
胤禛道：“甚好。朕便許你入國子監讀書，將來可遊歷四方，著書立說。”
陳世元聞言，怔在當場。熱淚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順著他經年風吹日曬的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
自家祖孫五代，在福建的山野田壟間奔走呼號了上百年，所求的從來不是功名利祿。
他們見過太多飢荒，太多因無糧而離散的家庭，那一點微末的初心，不過是希望像他們自己一樣的貧苦百姓，碗裡能多一口實實在在的吃食，夜裡能少一聲飢腸轆轆的嗚咽。
他們從未敢想，這泥濘中的堅持，這田畝裡的心血，有朝一日竟能通達天聽，更未奢望能從此跨越那道橫亙在農商與士族之間的、彷彿天塹般的鴻溝。
心潮澎湃間隻餘最質樸的謝意。
他再次深深拜下，額頭觸及冰冷金磚，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皇上萬歲！草民……不，微臣一族，百年來隻知在土裡刨食，想讓大家都能吃飽。此心此誌，天地可鑒。今蒙聖恩，雖粉身碎骨，亦必竭盡駑鈍，將此事做成，以報君恩於萬一！”
胤禛將他的激動與真摯看在眼裡，語氣沉穩：“朕知爾等初心。今賞銀千兩，是為安家，使你父子可無後顧之憂，專心農事。功成之日，天下百姓飽腹之日，方是朕對爾陳氏最大之賞。”
“臣等領旨！定不負聖望！”
胤禛將幾株番薯與幾斤馬鈴土豆細留下，分出一些命人送去景陽宮，陵容應當已等這東西許久了。
餘下的，仍囑咐照陳氏父子的法子好生培育，待籌備妥當便設一場宮宴，邀王公大臣同食。
這般風尚一起，往後推廣這些作物，便也更順理成章。
景陽宮裡，陵容正瞧著弘晏自己翻身。小人兒剛費勁翻過來，又被無良的額娘笑著翻回去，樂此不疲。
薩克達嬤嬤從外頭進來，麵上帶著幾分猶疑：“娘娘，禦前的蘇公公送來了兩簍……”
她頓了頓，不知該怎樣稱呼那兩樣帶著泥土的東西。
陵容眼裡一亮：“拿來給本宮瞧瞧。”
果然是紅薯與土豆，心中已有了安排。
留下一部分，她命人將景陽宮後院還空著的一角收拾出來，預備試著自己栽種。
餘下的若不及時食用，久了怕是要發芽。這兩樣東西飽腹，也好入菜，更可磨粉製膳，花樣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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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思索著：紅薯除了蒸煮，還能磨成澱粉，做成粉絲、薯幹；土豆則可做土豆燜羊肉、醋溜土豆絲、幹鍋土豆片，甚至炸成薯條。
今日胤禛說要過來，陵容便提筆寫了幾道菜譜，交給周明德。
周明德接過紙頁，麵上卻露了難色：“娘娘，這……真能入口？”
陵容失笑：“皇上難道會送毒藥來不成？”
見他還遲疑，便道，“這樣吧，你先讓人把馬鈴薯削了皮，一會兒本宮親自來做。”
周明德連忙應下，心中卻想，貴妃娘娘下廚，多半也如其他主子一般，隻在竈邊略作指點罷了。
他一麵吩咐幫廚準備，一麵展開菜譜細看——總是要先心裡有數纔好。
陵容並未指望在宮院中種出多少收成，隻是讓人搬來幾個花房用的闊口大盆，置於向陽處，又調來兩名懂栽植的太監宮女。
紅薯可扡插，取帶節的藤蔓插入土中，便能再生新株。這法子雖未必高產，卻可留種試育，哪怕隻長出一兩個，也是好的。至少還有紅薯葉可以吃呢。
至於土豆，她盤算著如何妥善儲存。思量間，筆尖在紙上一頓，又添了幾行字。
陵容將種植與存放之事一一吩咐妥帖，便轉身朝小廚房走去。
廚房裡，馬鈴薯已按她的吩咐被削得乾淨，分切成塊、絲、條，整整齊齊碼在不同的盤中。其餘配料也已備好。
眾人見貴妃親至，皆屏息垂首，周明德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這等粗活兒怎敢勞娘娘親自動手，您吩咐一聲便是。”
陵容輕輕挽起袖口，笑道：“今日你在一旁仔細看著、幫著，待學會了，下回自然不用本宮動手。”
周明德心裡咯噔一下：娘娘竟是真要下廚。
陵容已行至竈邊，聲音清晰利落：“番薯洗凈，不必去皮，直接上屜蒸足兩刻鐘。蒸好的挑四個，送去翊坤宮和鍾粹宮。”
頓了頓，又道，“旁的菜式照常準備，莫要耽擱。”
周明德連聲應下，一麵指揮旁人各司其職，一麵自己緊跟在陵容身側，眼觀手記。
隻見陵容素手執勺，先羊肉焯水撈起，然後起鍋、熱油、下料，動作嫻熟。
油鍋輕響時，她將羊肉傾入，翻炒幾下便添水加蓋燜煮，待燜了一盞茶再加土豆。
不過片刻，濃鬱的肉香混著土豆的醇厚氣息便瀰漫開來。
接著是醋溜土豆絲，刀工勻細的絲兒在滾油裡飛快一滑，酸香撲鼻，脆嫩清爽。
最令人稱奇的是那道拔絲地瓜，蒸好的紅薯塊裹上糖漿，在她腕間輕巧翻顛，金紅的糖絲拉得細長晶亮，落在冰水盤中“嗤”地一響，瞬時凝成脆殼。
周明德看得目不轉睛，心中暗嘆：娘娘這手藝，竟比宮裡積年的老師傅還要精準利落。他默默將每個步驟、每分火候刻在心裡，不敢遺漏半分。
待到胤禛到了景陽宮時，卻難得沒看到陵容。
他腳步微頓，目光習慣性地先投向弘晏的搖床。小人兒正酣睡著，一旁的鳥（拾柒）也寂然無聲。
他心下詫異，還以為她去了後院或禦花園。
遂問迎上來的薩克達嬤嬤：“你們娘娘呢？”
薩克達嬤嬤忙回：“回皇上，娘娘在小廚房。說您今兒送來的番薯和馬鈴薯稀罕，小廚房的人都不會料理，娘娘便親自去了。”
胤禛眉頭微擰：“胡鬧。竈上刀火無眼，若是油星崩著她怎麼好？你們也不勸著點。”
他的語氣裡帶著責怪，更多的卻是藏不住的關切，“下回周明德不會的，你們自去禦膳房臨時調一兩個廚子來便是，何須她沾手。”
薩克達嬤嬤與宮人們俱俯身行禮：“是，奴婢知罪，往後定當謹記。”
嬤嬤又輕聲補充，“娘娘也是一片心意，想著皇上惦念這福建新來的吃食。”
胤禛聽了，未再多言，隻輕嘆一聲，轉身便朝小廚房的方向走去。
身側的近侍連忙低聲勸阻：“皇上，君子遠庖廚，那煙熏火燎之地，皇上萬金之軀……”
胤禛隻是略一斜眼看過去，目光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那近侍便立刻噤了聲，躬身退後。
他放輕腳步，行至廚房門外，並未進去，隻悄然探身向裡望去。
隻見竈火明亮，油鍋輕響。陵容正挽著袖，素手執著一雙長筷，糖漿與紅薯塊翻飛間，甜潤的焦香混著番薯樸實的香氣，熱騰騰地瀰漫開來。
蒸騰的水汽模糊了竈前的光景，卻讓陵容專註的側影顯得格外清晰。
她微微抿著唇，眸光凝在手中的糖絲上，頰邊不知何時沾了一星極細的糖霜，自己卻渾然不覺。
胤禛靜靜地望著，望著她忙碌而安寧的身影，朝堂上的機鋒萬裡，奏摺裡的乾坤紛擾，彷彿都被這一室溫暖的煙火氣隔在了門外。
一種極為踏實、近乎尋常人家的暖意，悄然漫上心頭。
“家”的模樣，在此刻如此具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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