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在非常尋常的一天隨意地下了一道給齊月賓當頭一棒的旨意。
“朕惟六宮之序，當以祥和為貴；妃嬪之德，當以端謹靜守為本。端妃齊月賓，久在深宮，本應克盡端方，靜養沉痾。然其不念朕體恤之恩，於溫宜公主生辰之際，以病弱之軀強赴宴席，行止失端，言語無狀，更兼病氣外露，緻使華妃年氏、公主溫宜相繼染恙，六宮不安。
朕本念其父虎賁將軍舊勛，及昔日侍奉皇太後之勞，多予寬容。然其不知自省，屢屢滋擾宮闈清靜，實有負“端”字，有失妃德。今察其行止不祥，有損天家福澤，著即：
褫奪“端妃”封號，降為謹貴人，移居澹泊寧靜偏殿，非詔不得出。
撤其綠頭牌，免其請安侍宴之責，於澹泊寧靜謹守本分，靜心養病，勿再滋事。
命太醫每月初一、十五例行請脈，餘時無事不得擅傳。
朕念舊情，未加嚴懲，望其深自悔過，謹言慎行，謹記教訓。若再不知收斂，定當嚴懲不貸。欽此。”
蘇培盛捧著聖旨踏進澹泊寧靜時，殿內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頹敗氣息。
端妃，不，如今該稱謹貴人，正由吉祥攙扶著，身子微微發抖，似在忍受某種劇烈的痛楚。
蘇培盛展開明黃捲軸，一字一句宣讀。
每念一句，齊月賓的臉色便蒼白一分。那“貴人”二字落地時，她整個人晃了晃，若非吉祥死死撐著，幾乎要軟倒。
“謹貴人，接旨吧！”蘇培盛語氣平淡，卻刻意在“謹”字上頓了頓。
齊月賓緩緩屈膝，動作僵硬如提線木偶：“臣妾遵旨。”
“您如今該自稱嬪妾了。”蘇培盛提醒道，目光掃過她慘白如紙的臉。
眼前這人與從前那位病弱卻總端著幾分風骨的端妃判若兩人。此刻的她，像一具被抽空了魂的軀殼，連呼吸都透著死寂。
齊月賓的嘴唇顫了顫，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嬪妾……遵旨。”
蘇培盛心頭莫名一寒，躬身退了出去。
踏出殿門時回頭一瞥，見吉祥正費力地扶著她往內室走，那背影在昏暗殿宇中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彷彿隨時會消散。
茹古涵今裡，安陵容正看著內務府呈上來的賬冊。敬嬪馮若昭侍立一旁，神色恭謹。
“臣妾先前並未經手過宮務，但若貴妃娘娘有何吩咐，臣妾必當盡心竭力。”敬嬪語氣誠懇，帶著幾分謹慎的試探。華妃臥病，她不必再顧慮那些忌諱，大大方方來了茹古涵今。
陵容擡眼淺笑：“敬嬪不必拘謹。本宮與你相交雖淺，但今日權當是閑來敘話。
華妃理事一向有條理，咱們隻消按著她的規矩維持些時日便好。本宮也隻是暫代，處理些日常庶務罷了。”
“是。有貴妃娘娘坐鎮，六宮方能安心。”敬嬪應道。
陵容忽而注意到敬嬪身後一個有點熟悉的小宮女，生得眉目清秀，眼神靈動。“你身旁這位宮女，倒是個生麵孔。”
敬嬪忙道：“回娘娘，這是鶯兒，原是倚梅園當差的，前些日子調到臣妾宮裡。她會唱幾句崑曲。”
被點名的餘鶯兒立刻上前，利落地行了個全禮：“奴婢餘鶯兒，給恪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聲音清脆。
陵容微微挑眉。
沒想到這一世餘鶯兒竟去了敬嬪身邊。倒是樁有意思的事。
她示意雲苓取來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會唱崑曲的難得，你既在敬嬪跟前伺候，便該用心。這點小玩意兒，賞你戴著玩吧。”
餘鶯兒捧著耳墜，笑得眉眼彎彎：“奴婢謝貴妃娘娘賞！”
正說著，乳母抱著弘晏進來請安。
小傢夥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殿內眾人，被陵容接過時，乖巧地依偎在母親懷裡，隻偶爾伸手去抓她衣襟上的流蘇。
敬嬪看著弘晏，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艷羨：“娘娘把六阿哥養得真好，瞧這小臉兒，紅潤康健。”
陵容輕撫兒子柔軟的發頂，語氣裡帶著無奈與寵溺：“前幾個月還整日睡覺，如今可好，吃得香拉得多，夜裡還要人陪著玩，稍不順心就假哭兩聲。”
敬嬪掩唇輕笑：“娘娘好福氣。入宮一年便有了阿哥，這後半輩子……總算是有了倚仗。”
這話說得實在，卻也透著她自己的心酸。陵容沒有說那些“你也會有的”虛話。
敬嬪入宮多年，恩寵稀薄，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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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不急著回去，今日便在茹古涵今多待會兒。”陵容溫聲道，“至於孩子的事……你若真有此心，本宮倒另有個想法。”
敬嬪一怔，隨即應下——她本也打算在此盤桓半日。
接下來的時辰，敬嬪親眼見識了什麼叫“高能量妃嬪的一日”。
陵容先讓朱櫻給她上了盞冰奶茶。
敬嬪嘗了一口，驚訝於茶香與乳香竟能如此交融，甘冽清涼，暑氣頓消。（奶茶教傳教士陵容女士）
她一邊學著看賬冊，一邊偷眼觀察陵容。隻見貴妃執筆批閱，時而詢問內務府管事幾句，條理分明，毫不拖遝。不過一個時辰，竟已將大半宮務處理妥當。
之後陵容便取出《農政全書》靜讀，偶爾提筆標註。待到晚膳時分，吉嬪諾敏笑盈盈地來蹭飯，三人圍坐一桌，說說笑笑，氣氛鬆快。
飯後陵容攜二人園中散步，回來又修剪了幾枝瓶花，接著是細緻入微的晚間護膚。待敬嬪告辭時，天色已完全暗下。
回宮路上，敬嬪心緒難平。她從未想過，深宮日子竟能過得如此充實——讀書、理事、與人相交、養護自身，一日光陰倏忽而過，全然不似她往日那般，隻能守著空殿數地磚度日。
第二日敬嬪再來時，眼中已多了些不一樣的神采。
“娘娘，臣妾明白了。”她輕聲道，“這漫漫深宮，原是可以這般過的。隻是……”她頓了頓，“孩子終究是臣妾心頭一根刺。”
陵容放下茶盞，目光平靜：“這宮裡，有沒孩子的妃嬪，也有沒額孃的孩子。”
敬嬪眼眸一轉，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名字：“娘娘是說……四阿哥？”
“不錯。”陵容頷首，“四阿哥生母早逝，皇上不喜，一直養在圓明園。前些日本宮在園中走動，他還特意來請過安。”
敬嬪麵色微凝：“可皇上向來不喜四阿哥出身……”
“再如何，他也是皇子。”陵容語氣淡淡，“你且好生思量。”
四阿哥弘曆的心思，陵容並非不知。那孩子聰慧早熟，野心勃勃，四處“偶遇”妃嬪，無非是想尋個靠山。
皇後與華妃那他都去求見過，隻不過二人卻都因顧忌皇帝態度而退縮，皆未見。
敬嬪擅中庸之道，性情沉穩。陵容倒想看看，若弘曆自幼養在她身邊，會否長成另一番模樣。
敬嬪沉默片刻，不過半柱香時間，便擡起了頭：“臣妾不求借皇子爭寵奪嫡，隻想要個孩子承歡膝下。若能得此機緣，臣妾必待他如親生骨肉。”
她起身，鄭重一禮，“若娘娘能成全此願，臣妾願為娘娘馬首是瞻”
陵容扶她起身，沒把話說定：“本宮自會與皇上提。不過能否辦成也是後話。”她望進敬嬪眼底，“不過無論有沒有孩子，你也還是馮若昭。日子該如何過，終究要你自己尋個舒服的節奏。”
聖旨的訊息傳到坦坦蕩蕩時，年世蘭正靠在軟枕上喝葯。
聽聞齊月賓被貶為貴人，終生圈禁澹泊寧靜，她怔了半晌，忽而將葯碗擱下，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堵在心口多年的鬱氣，似乎終於散了出來。
諾敏和陵容常來看她，有時甚至在她榻邊不遠處的軟榻上打牌。諾敏如今最溜的漢語就是“順子”、“不要”、“對二”，每回喊得脆生生，攪得年世蘭哭笑不得。
“你倆能不能回去玩兒！”她第無數次抗議。
陵容頭也不擡：“這不是怕你養病悶得慌？”
“太醫讓我靜養！靜養！”
“諾敏，打牌不許說話了。”
“打牌不說話怎麼還叫打牌啊！”
年世蘭看著二人鬥嘴，窗外夏陽正好，透過窗紗灑下一室暖光。頌芝在一旁抿嘴偷笑，悄悄將冰盆挪遠了些。
而澹泊寧靜偏殿裡，謹貴人齊月賓正對著銅鏡，看著鏡中那張日漸憔悴的臉。體內忽冷忽熱的折磨從未停歇，神智時而清醒時而混沌。
某個瞬間，她彷彿聽見遙遠歲月裡，那個還喚她“月賓姐姐”的少女笑聲。
她伸手想觸碰鏡麵，指尖卻隻觸到一片冰涼。
鏡中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弧度。
窗外蟬鳴聒噪，盛夏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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