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任由自己的脆弱在皇帝麵前徹底展露,甚至有些歇斯底裡。
這些年,胤禛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那些振聾發聵的話語在他耳畔盤旋不去,日夜糾纏的愧疚讓他幾乎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其實他也不知自己怎麼了,就像不明白為何會忘記十三弟一樣。他回望過往種種,隻覺得荒謬至極,卻又無法否認,那確確實實都是他做的。
玄淩與胤禛的意識在體內撕扯不休。
是啊,究竟為何?
他為什麼要聽額孃的話,害死世蘭的孩子?
年家三人當年在康熙朝雖顯赫一時,但年羹堯終究隻是漢軍旗,論根基遠不及滿洲老姓貴族,不過是因汗阿瑪看重罷了。
那時他膝下並無拿得出手的阿哥,世蘭懷的正是個兒子啊。
年羹堯在他登基前根本不曾掌兵,所有權柄都是他這個皇帝賦予的。
他不滿年羹堯在奪嫡時的左右搖擺,可要拉攏年家最好的法子,不正是鞏固姻親、擁有共同血脈嗎?
他幾乎親手弒子,此舉非但不能穩固與年家的關係,反倒埋下更深裂痕。
還有那歡宜香……
看著世蘭痛苦掙紮的模樣,那是一個母親的本能與深愛他之間的撕扯。
他為何要對一個如此深愛自己的女子,做到這般地步?
胤禛長嘆一聲,自我拉扯與愧疚窒息的感受讓他幾欲逃離。
若是從前,他定會設法安撫世蘭情緒,再將此事搪塞過去。可陵容潤物無聲的影響,讓他長出了新的血肉。
或許解決問題,永遠比迂迴逃避更為重要。
他將宮人悉數遣退,遞了盞溫茶給世蘭:“先緩一緩。”
年世蘭接過茶盞,指尖仍在微顫。
“其實朕也不知自己怎麼了,”胤禛聲音低啞,帶著幾分自嘲,“這話說來荒唐,可你信嗎,世蘭?”
年世蘭雖不解其意,卻毫不猶豫點頭:“臣妾相信。隻要皇上願意告訴臣妾,臣妾都願意相信。”
她擡袖拭去淚痕,動作裡透著一股倔強。
皇帝垂眸,聲音幽幽,沒有否認自己的錯:“當初給端妃封妃,是念她曾在皇額娘身邊,她父親虎賁將軍又為國捐軀,不好薄待功臣之後。
是朕忽略了你的感受,隻以為讓她在延慶殿自生自滅便罷。”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世蘭:“世蘭,是朕對不住你。之後朕會尋機將她貶謫,你放心,朕絕不食言。”
年世蘭的眼淚再次決堤。
這些年的委屈與不甘在這一刻傾瀉而出,她撲進胤禛懷中,彷彿隻是兩個失去孩子的父母相擁取暖。
待世蘭哭累了沉沉睡去,胤禛才輕輕起身,讓頌芝進來侍候。
回到九洲清晏,他召來粘桿處暗衛。
“從明日起,將華妃宮中歡宜香裡的麝香除去。”他聲音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不必讓皇後與太後知曉。”
“嗻。”
若他當真不想讓年家有皇子,大可以控製自己不去臨幸,而非一麵寵愛華妃,一麵用年羹堯進獻的馬麝損傷她的身子。
“另遣人密切探查甄遠道、果郡王與舒太妃動向。”
“奴才領命。”
端妃齊月賓醒來後,察覺身子有些異樣,卻又覺隻是舊疾沉痾。而她尚未病倒,華妃卻先倒下了。
多年鬱氣一朝散了一半,竟將素來強健的年世蘭生生擊垮。
陵容與諾敏前來探望時,見她昏昏沉沉躺在榻上,喃喃道:“孩子……四爺……”
陵容留下補品,細細囑咐頌芝:“如今天氣暑熱,你們娘娘又發著燒,需小心她掀開被褥。冰盆要放遠些,若是出了汗要及時更換裡衣,冷熱交替最易受寒。”
頌芝看著貴妃這般事無巨細,心下觸動。這才叫真心待小姐好!她鄭重行禮:“多謝貴妃娘娘提點,奴婢定會仔細照料娘娘。”
陵容頷首:“這幾日若有宮務需處理,便送到茹古涵今來。本宮自會與皇上說。你們娘娘若有任何不適或需要,隨時來尋本宮。”
“奴婢省得了。”
陵容轉去勤政殿尋胤禛時,他仍在批閱奏摺。
蘇培盛通傳後,胤禛立刻放下硃筆:“糊塗東西,下回讓你貴妃主子直接進來!大熱天的若在外頭候著中了暑氣,朕唯你是問!”
“奴才該死!這就請娘娘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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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容步入殿中,難得端端正正行了一禮:“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金安。”
胤禛心頭一跳,連忙上前扶她:“容兒今日怎麼過來了?”
陵容在榻邊坐下:“怎麼,臣妾若無事便不能來尋皇上了?”
胤禛聽出這話裡藏著火藥味,忙笑道:“自然能來。隻是你平日鮮少踏足勤政殿,朕本打算批完摺子便去茹古涵今的。”
他挨著她坐下,伸手環住她的腰,將臉埋在她肩頭。
陵容輕哼一聲,卻沒推開,隻撥弄著他辮梢的穗子。
胤禛唇角微揚——沒推開,便是好事。
“今日去世蘭那兒,她自昨日便心神不寧,今兒個竟病倒了。”陵容聲音低了下來,“入宮這一年多,她素來明媚鮮活,今日瞧著卻憔悴得很。”
胤禛知她所指,輕嘆:“朕今早下朝去看過她了……哎。”
“其實我昨日對端妃那般說話,也是因知曉她曾受過的傷。”陵容聲音微顫,“同樣為人母親,我無法想象自己的孩子被最信任的姐妹害死。”
胤禛將她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胸口:“不會的,朕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齊月賓……朕會處置。”
陵容眸色微動:“今日過來,也是想說一聲,這些日子世蘭怕是無法處理宮務。在她痊癒前,臣妾願暫代其事。”
胤禛沉吟:“好是好,隻是宮務繁雜,弘晏又還小。朕怕你分身乏術,太過勞累。”
“無妨,最多不過二旬罷了。不若讓齊妃或敬嬪從旁協助?”
“也可。如今皇後不宜理事,你本是貴妃,有權處置宮務。朕會傳口諭,由你指派她們協理便是。”
陵容這才展顏:“好。臣妾昨日也是憂心世蘭,皇上不會生氣吧~”
胤禛哪會在意這夫妻間的情趣,隻親了親她的臉頰:“真拿你沒法子。做什麼這般說話?平日裡也不見你這樣待朕。”
陵容挑眉:“哦?皇上是嫌臣妾往日沒大沒小了?”
胤禛又在她臉上輕嘬一口:“哪有啊,容兒冤枉你的阿禛了。”他心下暗嘆,這輩子,怕是要被她吃定了。
“好吧,”陵容靠在他肩頭,“阿禛,我不喜歡齊月賓,不止是因為世蘭。”
胤禛撚起她的手指,瞧著新染的蔻丹,有些疑惑:“嗯?為何?你先前應當從未見過端妃才對。”
“不知道,是一種直覺。”陵容擡眼看他,目光澄澈,“我彷彿總能感知到一些人的底色。許是天生的敏感,所以那些人散發的底層氣息,總能讓我判斷是否要與之相交。”
“譬如華妃,初見時她雖張牙舞爪想嚇退旁人,可她太過直白,我感受不到半分惡意。
反觀齊月賓,她看似體弱無害,可我生弘晏時她不曾露麵,昨日看溫宜的眼神……”陵容頓了頓,“不像在看一個孩子,倒像在看一件物件。”
“這或許是莫名直覺,也或許是因知曉過往之事,先入為主了罷。”
她說這話時,直直望著胤禛的眼睛。
胤禛心想:或許這直覺並沒錯,畢竟那女子當年能毫不猶豫地害死世蘭的孩子。
“你想得沒錯。”他輕撫陵容髮絲,“朕打算日後就讓她待在圓明園,不必回宮了。”
圓明園的弘曆、弘晝:不要留在這啊!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或許正是你這與生俱來的敏感,才能如此真誠待人。”
陵容環住他的頸:“我慶幸有諾敏和世蘭這樣的朋友,也歡喜這輩子能有阿禛這樣的夫君。”
“是你值得。”
二人溫存片刻,陵容便催他去批摺子,自己也起身回宮接手宮務。
“朕晚上去瞧你。”
“好。你要勞逸結合,莫要久坐,批半個時辰便起來走動走動。”
胤禛笑著目送她離去:“好~朕的小管家婆。”
陵容回眸嗔他一眼,這才盈盈離去。
年世蘭的病氣與鬱氣漸漸消退,而齊月賓的折磨卻剛剛開始。
她清晰地感受到身體的異樣,不惜動用所剩無幾的私蓄請太醫細診,盼能得個實話。
可太醫們俱言:“娘娘與從前無異,並無大礙。”
不僅是身子冷熱交替的煎熬,心中瘋長的猜疑更如藤蔓般纏繞不休。
她從未因害死年世蘭的孩子有過半分不安,這些日子卻彷彿要將這些年欠下的愧疚一一嘗遍。
寒熱在血脈中翻湧,神智時而清明時而恍惚。
某個深夜醒來,她對著銅鏡,竟有一瞬認不出鏡中那張蒼白扭曲的臉。
而澹泊寧靜的窗外,夏夜蟲鳴依舊,圓明園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無人知曉這座偏僻殿宇裡,一場漫長而寂靜的崩壞正悄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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