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福宮這邊,敬嬪握著那枚溫潤的龜鎮,指尖一遍遍摩挲過玉化石細膩的紋理。給新入宮兩位貴人和常在的賞賜已按例送去,她隻等著沈貴人前來行那入宮首見的叩拜大禮。清朝內務府的《奏銷檔》和清末記載的《宮女談往錄》中提到——主位對宮中人有絕對的管轄權,這每日的晨昏定省,尤其是新人入宮的首次大禮,便是這管轄權最直觀的體現。
等了又等,正殿裡隻有更漏滴答。遣去東偏殿打探的如意回來時,臉色已不大好看:“娘娘,沈貴人……沒通報,直接往碎玉軒去了。”
敬嬪臉上的溫和笑意慢慢淡了。她沒說話,隻將那龜鎮輕輕放回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罷了吧。”她望著窗外一隅被宮牆割裂的天空,聲音有些飄忽,“她是貴人,說不得哪一日便與我平起平坐,甚至……更高一級。不把我這個無寵的嬪位放在眼裡,也是有的。”
那雙慣常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此刻難得地顯出一絲失焦的茫然與自嘲。
碎玉軒內,卻是另一番光景。甄嬛與沈眉莊攜手立於廊下,一同賞花低語,言笑晏晏,渾不知一道逾越規矩的裂痕,已然在她們踏入後宮的第一步時,悄然劃下。
(纔想起來,她們是秋季入宮的,現在才夏天,反正剛好福子也沒死)
晨光熹微,雲苓為陵容綰起兩把頭,正中簪一支金點翠蝴蝶簪,翅下綴著細碎的碧璽流蘇。她今日選了一身海棠紅緞綉百蝶襯衣,外罩品月緞綉玉蘭氅衣,領襟袖口鑲了四道寶藍色綉金邊的闊滾。耳上一對蓮子米大小的南珠墜子,隨她起身輕輕晃動。
今日是闔宮覲見的大日子,所有新入宮的小主都需齊聚景仁宮。陵容到得不早不晚,殿內五位新人已按序站定。她一踏入,眾人齊刷刷起身行禮:“給恪妃娘娘請安。”
陵容端然受了,又與齊妃見了平禮,方纔落座左側第二位。今日敬嬪坐在她身旁。陵容目光在下首那排新麵孔上輕輕一掃,便側首向敬嬪低語,聲音恰好維持在一個既顯親近又不至失儀的音量:“本宮還未曾得見諸位妹妹,不知敬嬪妹妹宮裡的沈貴人,是第二排的哪一位?”
敬嬪因後來幾天裡沈眉莊終究去補了拜見,是識得她的,聞言略感詫異,低聲回道:“娘娘,第一排左邊那位,便是臣妾宮裡的沈貴人。”
陵容聞言,恰到好處地微微蹙眉,流露出些許不解:“哦?依本宮看,這第一排站著的,論理該是博爾濟吉特貴人與富察貴人纔是。怎麼……”她話音輕輕一頓,留白處卻意味深長。
敬嬪心頭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驟然清明。是啊,三位貴人同在,論出身、論位份,怎會輪到一位常在站在最前?更何況,雖說所謂的滿漢一家,但這滿漢尊卑,本身就是這宮中心照不宣的規矩。她袖中的手微微蜷起,麵上卻依舊維持著平靜。
這番低語音量雖控製得宜,卻依舊被有心人聽了去。曹琴默垂著眼瞼,心思已飛快轉動。三位貴人,一位有封號的常在,自己這個公主生母卻也隻是貴人……她指尖在帕子上無意識地撚了撚,隨即對身旁的音袖使了個極輕微的眼色。音袖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後半步,旋身從側邊小門疾步而出。
(宮道上)
華妃的儀仗浩浩蕩蕩。周寧海得了音袖的傳話,疾步湊到轎輦旁,壓低聲音:“娘娘,曹貴人那邊遞了訊息。說是新人覲見,站在頭兩位的,竟是沈貴人和……莞常在。”
轎內,華妃撫著鎏金護甲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一聲慵懶而含譏的輕哼逸出:“嗬,一個常在,也敢站在頭排?是她自己心比天高,覺得有個封號便與眾不同,還是皇後那個老婦,特意給她做臉,擡舉她呢?”她尾音微微上挑,帶著冰碴似的冷意,“既然她們自己把現成的錯處遞到本宮手裡,本宮若不用,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頌芝在一旁笑著湊趣:“娘娘協理六宮,向來最是公正嚴明,眼裡容不得沙子。整肅宮闈,正是娘孃的職責所在呢。”
華妃唇角彎起一抹穠麗的弧度,眼底卻無甚笑意。
景仁宮內,皇後已端坐寶座,見華妃遲遲未至,便按例先溫言詢問眾新人在宮中起居是否安適。眾人齊聲答謝,殿內一片和樂。
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太監的通傳與環佩叮噹的脆響。華妃扶著頌芝的手,步履生風地踏入殿中,光影似乎都隨她的到來亮了幾分。“臣妾來得不算遲吧?”她眼波流轉,漫不經心般掃過下方跪拜的新人,這才向皇後方向草草一福,“給皇後娘娘請安。”
“妹妹平身。”皇後笑容不變。
一旁的齊妃卻按捺不住,出聲問道:“華妃妹妹今日到得這樣晚,可是身子有什麼不適?”
華妃正擡手扶了扶鬢邊璀璨的點翠大簪,聞言眼風都未掃過去,隻對著皇後曼聲道:“皇上信重,將協理六宮之權交予臣妾。皇後娘娘鳳體時有欠安,臣妾不敢不盡心,昨夜點燈看了半宿的賬本子,難免起遲了些。”她話鋒一轉,似笑非笑地瞥向齊妃,“自然比不得齊妃姐姐清閑,每日隻關心三阿哥是否又長高了些。”最後,目光落回皇後臉上,語帶“關切”,“想必,皇後娘娘定能體恤臣妾為您分憂之辛勞吧?”
皇後袖中的手倏然握緊,麵上慈和的笑容卻無半分裂縫:“妹妹辛苦,本宮自然……是感激的。”那“感激”二字,吐得輕緩而平穩。
一段暗流湧動的寒暄過後,皇後方轉入正題:“今日與諸位新姐妹相見,往後宮中便更熱鬧了。”
首領太監江福海隨即高唱:“眾小主向皇後娘娘行叩拜大禮——”
新人們齊整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禮:“皇後娘娘萬福金安!”
“都起來吧。”皇後擡手。
“謝皇後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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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見了本宮,也需見過宮中各位嬪妃。”皇後示意江福海。
江福海唱道:“端妃娘娘身體抱恙,今日恐難相見。”
皇後從善如流:“端妃身子一直弱,剪秋,禮畢後你代本宮去瞧瞧。”
“是。”
“眾小主參見華妃娘娘——”
新人轉向華妃,再次行禮:“華妃娘娘萬福金安!”
華妃卻恍若未聞,自顧自與頌芝議論起今年內務府新貢的翡翠水頭,生生將跪了一地的新人晾在原地。她與皇後一來一往,話裡話外,一個憑恃年輕恩寵與孃家豪富,一個則緊扣中宮名分與唯有皇後可用的東珠規製,寸步不讓。
陵容在一旁端坐靜聽,麵上沉靜如水,心下卻覺這當麵鑼對麵鼓的戲碼,比那園子裡的戲還精彩幾分。正暗自品著這“翡翠與東珠”的機鋒,冷不防一道目光竟落在了自己身上。
“恪妃妹妹,”華妃忽然轉向她,似笑非笑,“你平日對這些金玉巧物最是精通,眼光獨到。不若……本宮將那些翡翠交予你,替本宮改改式樣?總戴舊的,也膩了。”
殿內微微一靜。這話聽著是商量,實則是帶著居高臨下的驅使意味。華妃話一出口,自己心下也掠過一絲極淡的悔意——習慣瞭如此對待其他妃嬪,竟下意識對這恪妃也用了這般口吻。以安陵容的出身心性,怕是要覺得受辱暗惱了。
誰知,陵容隻是擡眼,望向華妃,唇邊泛起一抹淺淡卻毫無芥蒂的溫然笑意:“若華妃姐姐不嫌棄,肯將此等雅事交託,自是陵容之幸。”她語氣平和自然,“回頭姐姐讓身邊人送來景陽宮便是。或者,姐姐若有興緻,親至景陽宮看著妹妹動手,也好隨時指點。”
華妃微微一怔。她預想中的羞惱或推拒並未出現,對方應承得如此坦然大方,倒讓她一時有些意外。她定定看了陵容一瞬,才移開目光,從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下,那份刻意擺出的淩厲姿態,無形中倒是緩和了些許。
皇後適時開口,打斷了這微妙的插曲:“好了,先讓諸位妹妹起身吧。”
跪了許久的新人這才得以站起,除了出身將門、體格強健的博爾濟吉特貴人與富察貴人尚能維持儀態,其餘幾人,起身時皆不免身形微晃,麵露疲色。
按例接下來該向齊妃等主位行禮,華妃卻好似全然忘了流程,目光如電,射向新人群首:“沈貴人、莞常在——是哪兩位?”
沈眉莊與甄嬛心頭一緊,隻得再次出列。
“嬪妾鹹福宮貴人沈眉莊,參見華妃娘娘。”
“嬪妾碎玉軒常在甄嬛,參見華妃娘娘。”
華妃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護甲,故作恍然:“哦?你二人便是沈貴人與莞常在。本宮方纔瞧著便覺奇怪——這頭排站著的不該是富察貴人與博爾濟吉特貴人麼?沈貴人也就罷了,怎麼一個常在,也敢僭越站到前排?”她聲線陡然一沉,眸光銳利如刀,直刺甄嬛,“莫非莞常在自己覺得,在這批新人裡得了個封號,便可不將宮中的尊卑上下、滿漢之別放在眼裡了?!”最後一句,她玉掌在椅靠上重重一拍,聲響不大,卻震得殿內空氣都凝了一瞬。
沈眉莊與甄嬛冷汗涔涔而下。甄嬛入宮前,教引嬤嬤芳若隻著重講了聖心、恩寵與後宮諸位主位的脾性喜好,於這類具體的規矩上,她們自己也未真正放在心上。在她們有限的認知裡,竟從未覺得這有何不妥。
此時,一直沉默的富察貴人往前踏了半步,聲音清晰帶著不滿:“回華妃娘娘、皇後娘娘,嬪妾與博爾濟吉特貴人先至殿中,按序站定。誰知沈貴人、莞常在後至,竟徑直越到嬪妾二人之前。嬪妾等雖同為貴人,然滿蒙聯姻舊俗在前,而臣妾家中雖非顯赫,但也是正經上三旗的富察氏女兒。莫非如今在宮中,漢軍旗的貴人與常在,竟要比我們滿洲和蒙古的貴人還高一等了不成?”
這話便說得極重了,隱隱牽扯到前朝都不敢輕忽的滿漢關係。皇後心頭猛地一沉。她確有示意宮人將沈、甄二人稍稍引前,存了擡舉之心,卻萬沒料到會引發如此直接的滿漢衝突。即便她再不通政事,也知此事必須壓在景仁宮內解決,絕不能鬧到前朝,否則莫說沈、甄二人,便是她這個皇後,也少不了一個“無能失察”之過。
她強壓心悸,麵上努力維持著寬和:“華妃妹妹,富察妹妹,想來沈貴人、莞常在是初入宮闈,不諳規矩,並非有意僭越。本宮看,小懲大誡,罰她們抄寫宮規十遍,也就是了。”
“皇後娘娘此言差矣!”華妃一聲冷笑,毫不客氣地截斷皇後的話,“尊卑不分,滿漢失序,如此大錯,豈是抄幾遍宮規便能輕輕揭過的?若今日之事不加嚴懲,來日是不是臣妾也能站到皇後娘娘您的前頭去?”
“華妃!”皇後終於動了真怒,臉色沉了下來。
華妃卻燦然一笑,艷光逼人:“皇後娘娘息怒。臣妾不過是依理直言。您既不懲處景仁宮中眼見小主失儀而不加糾正的宮人,又對此等錯處輕輕放過,臣妾還以為……您對此全然不在意呢。”她笑意一收,正色道,“臣妾既蒙皇上信重,協理六宮,依臣妾之見,當杖責十闆,禁足三月,再抄宮規五十遍,以正綱紀,以儆效尤!皇後娘娘以為如何?”
“不可!”皇後脫口而出,“二位妹妹初入宮,十闆子太重了,恐傷皇上體恤之心。不若……便禁足兩月,抄寫宮規三十遍,如何?”
華妃本意也隻是要壓著這兩人,不令其過早承寵,見目的已達到大半,便也見好就收,慵懶地撫了撫衣袖:“既然皇後娘娘慈心,如此……也罷。”
後續的見禮匆匆完成,皇後很快便叫了散。華妃誌得意滿,如勝仗歸來的將軍,扶著頌芝的手,儀態萬方地率先離去,麗嬪與曹貴人緊隨其後。
另一邊,沈眉莊與甄嬛並肩而行,這一世,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井中的福子,也無人遭遇那駭人的一丈紅。但來時那份雀躍歡欣已蕩然無存,隻餘下沉重與後怕。宮道深深,她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紫禁城的規矩,遠比想象中更森嚴,也更殘酷。
有些命運,從最初的分岔路開始,便已悄然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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