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漢軍旗妃嬪入宮之日,陵容前一日沒有侍寢(這個我是後來查資料才知道的,其實清朝後宮嬪妃侍寢第二日一般都不需要去請安以示體恤),思及已入宮數日,遂遣人往景仁宮遞話,決定今日去向皇後請安。
陵容又親自將備好的見麵禮一一檢視過,方纔登上妃位儀仗,往景仁宮去。
東六宮的石闆路尚籠罩在晨霧裡,空曠得很。如今東邊隻她一位主位,齊妃、華妃等皆居西六宮,這一路行去,除卻垂首肅立的宮人,再無旁的身影。
陵容入宮便是妃位,不必如低位嬪妃一般在第一次侍寢後,在皇後殿中行三跪九叩的大禮聽訓,隻需要正常去皇後宮中晨昏定省,行蹲安禮即可。
陵容到得很早,皇後方在內殿梳妝,剪秋進來回稟:“娘娘,恪妃娘娘到了,說想先單獨給您請安。”
宜修撫著鬢角的手微微一頓,“哦?讓她進來罷。”
剪秋:“恪妃娘娘,娘娘讓您進去。”
簾櫳輕響,安陵容緩步而入。內殿伺候的宮人齊齊屈膝。今日她穿著一身胭脂紅緞綉白玉蘭氅衣,領襟與袖口鑲了三道青緞綉纏枝蓮寬邊,行動間衣褶流轉,泛出銀紅般的柔光。頭上兩把頭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正中簪一朵絨製海棠,兩側垂下碧璽珠穗,耳上一對珍珠墜子輕晃,端的是明艷如初夏薔薇。
她規規矩矩行了萬福禮:“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
宜修麵上是慣常的端莊笑意,目光在她身上輕輕一掠:“妹妹快起。難怪皇上疼你,這般顏色氣度,連本宮瞧著都覺著歡喜。”
陵容依言起身,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愧色與感激:“臣妾入宮已數日,今日方來向娘娘請安,實在失禮。感念娘娘寬和體恤,容臣妾在景陽宮中自行整理、熟悉事務規矩,臣妾心中著實不安。”她將皇上給予的寬限,不著痕跡地歸為皇後的恩典。
稍頓,她語氣愈發溫軟:“前日初入宮闈,便蒙諸位姐妹垂愛,紛紛送來賀禮。今日初次會麵,臣妾也備了些親手做的小物件作為心意。特先來拜見娘娘,一則是當麵緻歉謝恩,二則……”她示意雲苓上前,“也先將為您準備的這份薄禮,親手奉上。”
雲苓捧上一隻錦盒。盒中是一隻甜白釉“晨露清氛”香氛盒。那瓷質溫潤如凝脂,釉色瑩白似初雪。盒蓋以鏤雕技法刻出纏枝葡萄紋,枝葉宛轉,果實玲瓏,精巧雅緻。盒內結構更是別具巧思:分作上下兩層,上層安放著吸附了特製香液的素燒瓷球,下層則預留了注入溫水的小隔。
宮女依言注入溫水,不過片刻,一股清透到近乎空靈的香氣便幽幽逸散開來。那氣息絕非尋常香料可比——它摒棄了一切甜膩花香與厚重木香,隻求還原“晨間帶露瓜果初切時”那鮮靈靈的一瞬。“臣妾在家中時便愛調弄香料,入宮後聽嬤嬤們說起,娘娘素日不喜焚香,卻愛清雅瓜果的天然氣息。”陵容的聲音柔和而清晰,“臣妾便鬥膽做了這‘晨露清氛’。使用時不需點燃,隻以溫水相引,借水溫微熱,便可生髮清香。既無煙氣熏擾,亦能常保此般鮮靈氣息,或可稍解鮮果不易久存、頻繁更換之煩。”
宜修輕輕嗅著那縷縷清芬,眼底神色幾不可察地深了深。這香氣確然怡人清雅,且這巧物,實實在在地將那份昂貴且難以持久的“鮮果”之鮮,化作了殿中可常伴左右的清韻。往後,她確也不必再為維持那“不喜焚香卻愛果香”的體麵而空耗銀錢、大費周章地擺放鮮果了。這心思,不可謂不巧,亦不可謂不體貼。
可這念頭隻一閃,便被更深的警覺覆蓋——她竟擅香道至此?連這等借水溫催發香氣的精妙法門都通曉無礙!自己貴為皇後,宮中亦無這般精巧之物……日後若想再用麝香之類的手段,怕是難了。她是否……已察覺了先前賞賜中的不妥?這樣的懷疑像懸在她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瞬息之間,皇後的心緒已是千迴百轉,麵上卻依舊端持著那抹無可挑剔的溫雅笑意,目光落在陵容沉靜的眉眼間:“妹妹真是玲瓏心思。這般體貼周全,連本宮都自愧弗如。安大人教女有方,皇上慧眼識珠,本宮瞧著,也著實歡喜。”
“娘娘過譽,不過是小巧,能博娘娘一笑便是福分。”陵容垂眸淺笑。
兩人又說了幾句場麵話,外頭便隱約傳來妃嬪們到的動靜。訊息靈通的,皆知今日那位入宮數日未曾露麵的恪妃要來請安,故而除了慣常告病的端妃與總愛姍姍來遲的華妃,餘下的倒是來得齊全。
正殿裡,三三兩兩聚著說話。麗嬪與曹貴人站在一處低聲閑聊,目光不時向殿門瞥去;另一邊,齊妃正拉著敬嬪,絮絮地說著三阿哥近日又長高了多少、書讀到了何處,敬嬪隻安靜聽著,偶爾頷首應和。妃嬪的座次早已排定,左上首兩位分別空著。
陵容虛扶著皇後從內殿轉出時,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
華妃尚未到來。陵容虛扶著皇後步入正殿,眾妃嬪齊齊向皇後行禮。禮畢,除齊妃外,其餘嬪妃又依序向陵容這位新晉的妃位行禮。陵容端然受了,微微頷首回禮,方走向左側第二個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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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形方定,殿外便響起太監悠長的唱報:“華妃娘娘到——”
年世蘭扶著頌芝的手,迤邐而入。她隻向皇後方向略一屈膝,便算行過禮,目光隨即如帶了鉤子般落到陵容身上。其餘嬪妃向她行禮,她恍若未見,隻將陵容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番,才曼聲開口:“這便是恪妃?本宮還當,妹妹要在景陽宮裡歇到明年開春呢。”
陵容起身,與她見了平禮,神色溫婉如常:“臣妾感念皇上與皇後娘娘體恤,許臣妾多休整幾日。今日得見諸位姐妹,果然都是和氣之人。”她稍稍轉向華妃,擡起眼,用那雙清澈見底、毫無雜質的眸子直直望向年世蘭,“尤其要謝過華妃姐姐。前日初入宮闈,姐姐便送來那般厚重的賀禮,妹妹心中一直感念不已。”
那目光太過乾淨坦蕩,竟讓年世蘭怔了一瞬。自當年被端妃齊月賓那碗“安胎藥”害得小產傷身之後,她最厭旁人這般親昵稱呼,闔宮也無人敢觸這個忌諱,更別提用這般毫無防備的眼神看她。可眼前這人……她心頭警鈴微動,卻又被那過分的“真誠”堵得一時語塞。最終隻冷哼一聲,徑直落座。
陵容也隨之坐下。一陣清幽似空穀幽蘭的淡香,若有若無地飄來。年世蘭素喜濃鬱華貴的香氣,此刻嗅到這與眾不同的清雅氣息,心中本能地不喜,隻覺這人故作姿態。她本欲再刺幾句,可方纔那雙眼睛的模樣在腦中一閃,竟讓她莫名煩躁,到嘴邊的話到底嚥了回去,隻偏過頭,扶了扶鬢邊的金簪。
殿中一時無人說話。皇後照例詢問了幾句宮務,又將話題引向子嗣。華妃三言兩語便嗆得齊妃麵紅耳赤,支吾著說不出完整話。其餘人等皆垂眸靜坐,眼觀鼻,鼻觀心。
陵容安然端坐,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撫著袖口的紋樣,眼簾微垂,神色沉靜。旁人看來,她彷彿遊離於殿中微妙的緊繃氣氛之外,端莊得無可指摘。隻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處正悄然泛起一絲新奇,甚至不著邊際地想:
這時候要是有瓜子就好了,感覺和在老社羣門口聽大媽聊八卦差不多。
見皇後似有叫散之意,陵容適時起身,恭聲請示:“娘娘,臣妾給各位姐妹備了些微薄心意,可否容臣妾在您殿中當麵贈與?也全了今日相見之禮。”
皇後剛收了禮,自然含笑應允。
雲苓會意,轉身出去引了幾名捧著托盤的宮女進來。錦盒一一陳列,殿中眾人目光皆被引去。
陵容行至殿中,聲音清婉:“本宮初入宮闈,無甚貴重之物。隻略向宮中嬤嬤打聽了各位的喜好,親手做了些小玩意兒。若有思慮不周,還望莫怪。”
她先取過最顯眼的那份。一隻鎏金掐絲琺琅“蝶戀芍藥”香球,在殿內光線下流光溢彩,芍藥灼灼,金蝶翩躚。“素聞華妃姐姐鍾愛芍藥。這香球可懸於床帳,或隨身佩戴,行走間便有暗香相隨。”
華妃瞥了一眼,那華麗耀目的樣式與精緻的掐絲工藝,確是她一貫喜歡的。頌芝上前接過,一股清雅不俗的芍藥香氣隱隱透出。年世蘭心中受用,麵上卻隻淡淡一擡下頜:“恪妃費心了。”
陵容微微頷首,轉而將一隻淺粉釉細頸“芙蓉凝露瓶”遞給齊妃:“瓶中所盛凝露,質地清透,早晚凈麵後取用幾滴,以掌心勻開即可,是妹妹自己研製的,平日素來也用,效果還不錯。”
齊妃接過那潤澤的瓷瓶,觸手生涼,又見其樣式新奇,眼底喜色幾乎掩不住。她自覺這是陵容因她育有三阿哥而給的體麵,腰背都不由挺直了些,矜持道:“恪妃妹妹有心了。”
敬嬪得的是一枚玉化河石雕成的龜鎮,憨實溫潤,恰好能攏在掌心。她垂眸看著,指尖輕輕摩挲過龜背細膩的紋路。這位恪妃,竟連她私下豢養一隻小龜解悶的細微喜好都知道。這份用心,讓她既感意外,又生出一絲說不清的羨慕。若自己也能有這般靈巧的心思與手藝,閑來可以寄託,漫長的宮牆歲月,或許就不必總靠數著地磚來捱過了。
予麗嬪的是一支旋出式玉管口脂,玉質溫涼,膏體是鮮妍卻不過分的顏色。麗嬪接在手中,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玉管,強忍著沒有當場試色。
到曹貴人時,陵容示意宮女將兩隻錦盒奉上。一隻小巧,裡麵是木製機動小走獸,上了發條便能噠噠行走,童趣盎然。“給溫宜公主解悶玩兒。”另一隻長盒內,則是幾貼觸手生溫的暖腹軟貼並一張細緻的養護方子。陵容聲音放得輕緩:“妹妹產後需得仔細調養,這些許之物,但願有些用處。”
曹琴默微微一怔,看著那兩樣東西,低聲道了謝,接過盒子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自誕下溫宜後,皇上不曾過問她的身體,華妃雖照拂她們母女,眼裡看的也多是公主,也從未在意過她是否安好、有無隱痛,也是,在高位者眼裡,她不過是個生兒育女的容器罷了。而這意料之外的體貼,竟來自一個素未謀麵的妃子,心頭一時百味雜陳。
最後是欣常在。一隻蜀綉“食鐵獸”香囊遞到她麵前,那黑白相間的糰子憨態可掬,綉工精妙,內填清冽的“竹露”香粉。欣常在接過來,指尖撫過細密的針腳,那熟悉的竹香與故鄉風物,讓她心頭驀然一軟,彷彿千裡之外的蜀中山水,倏忽間便到了眼前。
禮贈完畢,,殿中氣氛明顯鬆快不少,皇後又說了幾句場麵話,便叫了散。
眾人行禮告退。華妃、麗嬪與曹貴人三人一道往翊坤宮方向去了。其餘人亦各自離去。
陵容也由雲苓扶著,緩緩走出景仁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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