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被引至體順堂時,朝暉正漫過檻窗。這是皇帝的起居之所,她依禮靜坐,並未四下打量。約莫辰時三刻,正待側耳傾聽簾外動靜,卻先於宮人細碎的腳步聲中,捕捉到一兩聲極細嫩、如幼犬嚶嚀般的哼鳴,從西暖閣方向隱約傳來,短促得像是錯覺,轉瞬便消散在穿堂風裡。
她微怔,尚不及細思,那熟悉而沉穩的帝王足音已由遠及近——胤禛下朝回來了。
他先往次間更衣,由蘇培盛伺候著卸下滿綉金龍的朝服與朝珠,換上一身靛青常服,方纔轉至暖閣。安陵容起身行禮,胤禛目光掠過她,眼底漾開一絲暖意:“等久了吧?蘇培盛,傳膳。”
安陵容沒有迴避這份關切,反而順著他的話,聲音溫軟:“臣妾出門前用了一盞燕窩,在此等候不過片刻,確是有些倦,也有些餓了。”她頓了頓,將手輕輕放入他掌心,擡眼望他,目光清澈而真誠,“可想起皇上日日早朝,過後還要批閱奏摺、接見大臣,前兩日尚且抽空來景陽宮探望……臣妾隻覺得,皇上實在辛勞。”
這話熨帖地落進胤禛心坎深處。身為帝王,他早已視辛勞為權柄的必然代價,可心底仍渴望有人能“看見”這份不易。下了朝,成堆的奏摺之外,還要周旋於太後、皇後與各宮之間,言語機鋒,心思揣度,即便熱烈如華妃,那份愛裡也總摻著她兄長年羹堯的影子。唯有在安陵容這兒,他似乎可以什麼也不想。
她家世妥帖,父兄無野心,本人不僅容色傾城,更難得心思玲瓏,總能予他恰如其分的慰藉,甚至不時有些精巧發明,讓他覺著驚喜。他有時會想起純元——那個他心底永遠皎潔的月光。安陵容與純元並無相似,即便同樣多才,亦迥然不同。他原想剋製,卻漸漸發覺自己比她所以為的更要縱容她,甚至一日比一日更沉溺於這份從未體會過的、安穩而甜暖的眷戀。
早膳的膳桌漸次鋪開。與安陵容平日的清簡不同,皇帝的膳桌琳琅滿目:熱炒冷碟、粥點麵食,葷素並陳。清宮歷來一日兩膳,皇帝卻因政務繁重,常需熬至晚膳時分。這些菜由禦前太監一一布過,餘下的便會分賞下去,故而能在養心殿伺候,總是旁人羨不來的體麵。
用罷,陵容起身欲告退,胤禛卻開口:“景陽宮路遠,不如留在養心殿,”話說出口,他覺得有些不妥,補充道:“侍朕筆墨。”
她聞言,心下莞爾——回宮自有轎輦,何來路途遙遠?想留她相伴,直說便是。可她也深知,涉足政事風險太高,她從來不願去賭帝王的性情,更不會拿自己與家人的性命做賭注。養心殿西暖閣,尤其是雍正設立軍機處後,多少機要匯聚於此,如今情濃時不介意若之後徒生猜疑忌憚何解。
於是她眼波微轉,帶著幾分嬌俏:“皇上在西暖閣批摺子,臣妾若在旁紅袖添香,隻怕……反讓皇上分心呢。”見他神色微微一黯,她話音便輕輕一轉,“不若……皇上讓臣妾選些針線寶石什麼的,臣妾就在這體順堂,安安靜靜給皇上做個玩意兒。待皇上批完摺子過來,臣妾的禮……也就做好了。”
(不知道大家最近有沒有看大開門的蘿蔔紙巾遊戲,其實人和貓一樣的要有正向反饋機製。老四,批摺子,蒸蚌!)
胤禛聽完,心頭那點失落霎時散了,反倒升起一陣柔軟的期待。“好。”他聲音放柔,“你要什麼,儘管讓蘇培盛去取。”
目送她轉入內室,他才往西暖閣去。推開滿案奏摺時,忽然想起晨間她側耳細聽的模樣——那時窗外,是百福溜出來玩了吧?這念頭讓他唇角微揚,硃批的筆竟也輕快了幾分。
日影西移,他批完最後一本摺子,竟有些迫不及待。掀簾進去,隻見她坐在窗下,夕照給她周身鍍了層柔光。見他來,她擡起頭,眼裡映著霞色:“皇上來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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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見她膝上攤著一對月白護腕。細棉布織著銀絲暗紋,觸手溫軟。“夏日快到了,皇上批摺子時腕子容易悶汗。”她拉過他的手替他戴上,動作輕柔,“臣妾用了雙層棉紗,中間夾了素綃,透氣吸汗。”
護腕貼合無比,帶著陽光與清涼藥草的氣息。他低頭細看,才發現內側用同色絲線綉了極精巧的紋樣——左手腕處,一隻蜷身打盹的橘貓;右手腕處,一隻趴著的京巴犬,圓臉憨態可掬。
“貓兒是臣妾自己喜歡。”她輕聲道,指尖點了點小狗,“至於這犬……今日來養心殿,總覺得隱約聽到過幼犬細細的叫聲,想著皇上或許也喜歡。宮裡常見的,不外乎高大獵犬與小巧京巴,臣妾私心覺得,這樣圓乎乎、溫順的小犬更可愛。不知皇上覺得如何?”
胤禛心頭驀然一軟。原來晨間那一聲,她真的聽見了,還記在了心裡。他撫過那藏在內側、幾乎看不見凸起的綉紋——用的是最難的“藏線”技法,表麵光潔,隻有貼膚才能觸及那茸茸的溫暖。
“你倒是猜著了。”他聲音放得很柔,“朕確實養了兩隻小狗,叫造化和百福,就是這般圓頭圓腦的。”
暮色深濃,他反手握住她,將人帶進懷裡。護腕邊緣蹭過她的臉頰,他嗅到她發間茉莉香,混合著棉布曬過太陽的味道。
“容兒。”他低聲喚她。這半日的光景,竟讓他生出一種奇異的錯覺——彷彿他隻是個尋常人家的丈夫,在外勞碌了一日,回到家時,竈上有溫著的飯,燈下有等著他的人。她並非刻意打聽什麼,隻是憑著那一聲模糊的哼鳴、一點細緻的觀察,還有那份想要他“舒心”的純粹心意,便默默準備了這樣一份禮物。不張揚,卻直直落進他最需要慰藉的地方。
(窗邊那場隻有陵容知曉的“爭執”此刻浮上心頭——拾柒小鳥形態站在窗邊氣鼓鼓抱怨為何不綉他那樣的貓,質問她是不是在外麵有別貓了,她隻好耐心解釋:你是英短,這會兒哪能有?在月白料子上綉個銀白貓,像你又不像你,反倒成了“宛宛類卿”,多奇怪。最後答應了許多條件,才把那隻驕傲的“小貓”哄好。)
晚風穿過迴廊,她靠在他肩頭,能聽見他沉穩的心跳。許久,蘇培盛在簾外提醒傳膳。胤禛鬆開她,卻仍握著她的手。
“皇上若喜歡,臣妾回頭再做幾對。”她眼睛亮起來,“不同天氣用的料子也不能相同呢,如今要入夏了,細棉吸汗,到時候要入冬了反而得考慮保暖不凍手呢。”
“那都要綉貓狗?”他眼裡浮起笑意,彷彿已經想象到陵容如今日一般陪著他。
“貓兒總要有的。”她也笑,指尖悄悄撓了撓他腕內側那隻“小貓”,“至於小狗……皇上若膩了,臣妾再想別的花樣。”
“不必。”他截住她的話,拇指輕摩挲著那茸茸的綉紋,“就這個,很好。”
窗外夜色漸沉,暖閣裡又傳來細細的哼鳴聲。安陵容側耳聽了聽,與胤禛相視一笑。無人知曉的角落裡,一隻綉眼鳥輕巧地掠過屋簷——它一點也不稀罕被綉在什麼護腕上呢,大橘胖子哈巴狗,哼,根本沒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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