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江寧織造府的加急文書,送到了鬆陽安宅。
來送信的不是尋常信差,而是織造局的一位典吏,姓陳,三十來歲,穿著靛青官服,態度客氣中帶著審視。
“安庫使,”陳典吏呈上書信,“織造曹大人親筆。”
安比槐凈手接信,展開。
信不長,字跡剛勁:
“安庫使台鑒:
杭州織造李大人轉呈令嬡‘護木膏’配方及‘防火布’之設想,本官已閱。
令嬡年幼而慧,心思奇巧,尤以防火之慮,頗有見地。今江南各倉廩織造,防火一事,實為要務。
茲委爾一事:限三月之內,試製‘防火布’樣品十尺,並詳錄製法,呈送本衙。若成,當為爾請功。
織造 曹寅 手書”
安比槐看完,心頭一震。
曹寅!(嗚嗚嗚嗚,我寫得忘乎所以,後知後覺發現曹寅1711年就鼠了嗚嗚,就當本人友情給老頭續命幾年,反正胖橘在劇裡都多活了幾年,作為曹大佐的本家人多活幾年也沒逝叭)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江寧織造曹寅,正白旗包衣出身,其母孫氏是當今聖上幼時保姆。這層關係在江南官場無人不曉,曹家世受皇恩,曹寅本人更是簡在帝心的人物。
鬆陽雖是小縣,但商賈往來,訊息靈通。安比槐聽行商們說過,曹寅前些年還兼著兩淮巡鹽禦史的差事,那是真正的肥缺、要缺,非皇帝絕對信任者不能任。
這樣的人物,竟然親筆給他這個剛捐了從九品虛銜的小人物寫信,委派差事?
震驚過後,是更深的困惑——
“陳大人,”安比槐斟酌著開口,“卑職有一事不明。我安家籍在浙江,此次漕船修補,周管事亦是杭州織造所屬。為何......會是江寧織造的曹大人親筆過問?”
陳典吏笑了笑,壓低聲音:
“安庫使是明白人,我也不瞞你。周管事將‘護木膏’配方和令嬡‘防火布’的設想報給了杭州織造李大人。李大人看了,連夜召集幕僚商議。”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
“李大人說,此技若真能成,關乎的是江南所有織造局、乃至天下糧倉、庫房的安全。功勞太大,他杭州織造一家吞不下,也擔不起這個風險。”
“所以李大人親自修書,連同配方樣品,一併送到了江寧曹大人處。曹大人是皇上親信,曾任兩淮巡鹽禦史,在江南威望最高。此事由曹大人主持,若成,功勞是三織造共沾;若敗,也有曹大人頂著。”
陳典吏看向旁邊的陵容,目光複雜:
“曹大人看了配方,又聽了李大人的轉述,對令嬡很是好奇。這才親筆寫信,限期三月。”
安比槐聽完,心中豁然開朗,卻也更加沉重。
原來他們已不知不覺,捲入了江南三織造之間微妙的權力平衡之中。
“安庫使,”陳典吏適時開口,“織造大人對此事十分重視。樣品所需物料,杭州織造局可撥付——李大人交代了,要全力配合。若有難處,亦可提出。”
這是支援,也是壓力。
三月為期,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安比槐定了定神,拱手道:“請回稟曹大人、李大人,卑職必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陳典吏點頭,又補充一句:“曹大人還說,令嬡年幼,能有此等巧思,實屬難得。待樣品製成,可讓令嬡隨同進見,大人想親眼見見這孩子。”
安比槐心頭再震。
這意味著,隻要防火布製成,陵容就有機會麵見曹寅——那是能直通內務府,甚至禦前的人物。
送走陳典吏,安比槐拿著那封信,在書房裡站了很久。
窗外雪停了,暮色四合,家家戶戶開始祭竈,空氣裡飄著糖瓜的甜香。
林秀抱著安景行進來,見他神色凝重,輕聲問:“怎麼了?”
安比槐將信遞給她,又把陳典吏的話複述一遍。
林秀識字不多,但“曹寅”二字是認得的。她臉色一白:“江寧織造那位......曹大人?”
“是他。”安比槐聲音乾澀。
在江南,織造已是了不得的大官。而三大織造中,又以江寧織造最貴——畢竟駐在金陵舊都,管的是禦用貢緞、祭祀用綢,非天子近臣不能任。
曹寅更是近臣中的近臣。他母親伺候過皇上,他自個兒又兼過鹽政,那是真正能直達天聽的人物。
現在,這樣的人物要見他們的女兒。
“容兒才七歲......”林秀聲音發顫。
“我知道。”安比槐接過兒子,小傢夥在他懷裡扭動,“可曹大人親筆寫了信,點了名要見她。這是躲不過的。”
他看向西廂書房,那裡亮著燈。
女兒還不知道,她那些“小打小鬧”的試驗,已經驚動了江南織造係統裡,地位最高的那個人。
“曹大人說要見她,”林秀抓緊了丈夫的袖子,“萬一......萬一說錯話,或是惹了大人不快......”
“不會。”安比槐打斷她,語氣忽然堅定起來,“我們的容兒,和別人不一樣。”
他想起女兒那雙清澈卻沉靜的眼睛,想起她談起配方時條理分明的樣子,想起她麵對成敗不驚不躁的神態。
那不像個七歲的孩子。
倒像個......早已見過風浪的大人。
“我們要相信她。”安比槐說,更像在說服自己。
康熙五十三年正月,安家的年過得簡單而忙碌。
有了杭州織造局撥付的物料,陵容可以放開手腳試驗。粗麻布、細棉布、甚至少量的官用綢緞邊角料,都從杭州織造局的庫房裡調來,供她測試“膠滲烘固法”。
她發現,不同質地的布料,需要調整藥液的濃度和烘烤的時間。粗麻布纖維粗,吸葯多,烘烤時間要長些;官用綢緞嬌貴,溫度必須嚴格控製,否則容易脆化變色。
二月初,十尺樣品全部完成。
五尺粗麻布,三尺細棉布,兩尺官用綢緞。每塊布料都經過嚴格測試——水洗三次、日曬七日、甚至模擬江南梅雨季的高濕環境,阻燃效果雖有衰減,但依然顯著優於未處理的布料。
陵容將測試過程、資料、以及不同布料的處理要點,詳細記錄成冊。冊子最後,她還附上了一張簡圖,展示如何用防火布製作庫房門簾、貨架罩套、甚至消防毯。
字跡依舊稚嫩,但邏輯嚴謹,圖文並茂。
安比槐翻看時,再次為女兒的早慧心驚。
“容兒,”他合上冊子,“織造曹大人要見你,你怕嗎?”
陵容正在整理樣品,聞言擡頭:“為什麼要怕?”
“那可是大官”安比槐試著解釋,“你見了麵,要行禮,要回話,一句說錯,可能就是禍事。”
陵容想了想:“爹爹不是說,曹大人是看了我的配方,纔想見我的嗎?”
“是。”
“那他見我是為了防火布。”陵容邏輯清晰,“我隻要把防火布的事情說清楚,就行了。”
安比槐怔住,忽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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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在女兒眼裡,這件事簡單得就像解答一道算術題。曹寅是“出題人”,她是“答題人”。答對了,自然過關。
孩子的純粹,有時恰恰是最堅固的鎧甲。
“好。”安比槐揉揉她的發頂。
二月中旬,安比槐帶著陵容,以及十尺防火布樣品和那本厚厚的記錄冊,啟程前往江寧。
臨行前夜,林秀一邊為陵容收拾行裝,一邊不住叮囑:“見了大人要行禮,問什麼答什麼,別的話不要說。若是大人賞東西,要謝恩......”
“娘,”陵容拉住她的手,“我都記得。”
林秀眼眶紅了,一把抱住女兒:“我的容兒還這麼小......”
“不小了。”陵容輕拍母親的背,“我都七歲了。”
安比槐站在門口,看著妻女相擁,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自己像陵容這麼大時,還在鄉下田埂上捉螞蚱,字都認不全。
而他的女兒,已經要獨自麵對江南織造的最高長官。
命運這東西,真是難以預料。
從鬆陽到江寧,走水路需五日。
安比槐包了一條小客船,船艙不大,但乾淨整潔。船伕是個寡言的老漢,撐船穩當,白日行船,夜泊碼頭。
陵容第一次出遠門,對沿途的一切都好奇。
她趴在船舷邊,看兩岸青山緩緩後退,看江上往來的商船、漕船、漁船。偶爾有龐大的官船駛過,旌旗招展,兵丁肅立,那便是押運貢品或巡視的官員座船。
“爹爹,那些船用的也是木頭,會不會也生蟲?”她問。
“會。”安比槐站在她身邊,“所以朝廷每年花在修船上的銀子,是筆钜款。你那個護木膏若是能推廣,不知能省下多少。”
陵容點點頭,沒再說話。
她在想別的事。
既然木頭怕蟲蛀、怕腐朽,那織造局的庫房呢?那些堆積如山的綢緞,怕火,也怕潮,怕蟲,怕黴變。
防火布隻是第一步。
如果能有一整套養護方案——從庫房建築(防火、防潮、通風),到儲存器具(防蟲木架、防火罩套),再到日常維護(溫濕度監控、定期燻蒸)......
那該是多大的功績?
她把這個想法告訴了父親。
安比槐聽完,沉默良久。
“容兒,”他緩緩道,“你知道你這想法,意味著什麼嗎?”
陵容搖頭。
“意味著你要動的,是整個織造局的舊規矩。”安比槐聲音低沉,“庫房怎麼建,物料怎麼存,銀子怎麼花,牽涉多少人、多少利。你一個孩子提出來,他們會覺得你天真。若真照你的做,動了別人的飯碗,那就是禍。”
陵容懂了。
就像前世的科研專案,一個好想法要落地,不僅要技術可行,還要考慮經費、人事、利益分配。
“那就不說。”她很快調整策略,“咱們先把防火布做好,得到信任。以後有機會,一點一點改。”
安比槐看著女兒,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她如此聰慧,一點就透。
酸楚的是,本應在父母懷裡撒嬌的年紀,卻要早早懂得這些人心世故。
第五日午後,客船抵達江寧碼頭。
江寧不愧是六朝古都、江南重鎮。碼頭上檣櫓如林,貨棧連綿,往來客商絡繹不絕,各地方言交匯成嘈雜的聲浪。
安家父女剛下船,便有人迎上來。
“可是鬆陽安庫使?”來人四十來歲,穿著青緞長袍,態度恭敬中帶著精明,“小的姓趙,是織造局外院的管事。曹大人吩咐,安庫使到了,先到驛館歇息,明日巳時正,大人會在籤押房相見。”
“有勞趙管事。”安比槐拱手。
趙管事引他們上了一輛青布小轎,穿街過巷,約莫兩刻鐘後,停在一處清靜的院落前。
門匾上書“織造局驛館”。
院子不大,但整潔雅緻。一進兩廂,正房三間,廂房各兩間,天井裡種著兩株臘梅,花期已過,枝葉青翠。
“安庫使和小姐住正房,飯食會有專人送來。”趙管事交代完畢,又道,“曹大人交代,小姐年幼,若有飲食忌諱或需用之物,儘管吩咐。”
這話說得周到,安比槐忙道謝。
待趙管事離開,陵容才輕聲問:“爹爹,這位曹大人......很厲害嗎?”
安比槐看了看左右,確定無人,才低聲道:“很厲害。他是正白旗包衣,母親孫嬤嬤是當今聖上幼時的保姆。皇上登基後,孫嬤嬤一家都得重用。曹大人自己做過蘇州織造,現在是江寧織造,還兼過兩淮巡鹽禦史......那是管著天下最富庶鹽區的差事。”
陵容靜靜聽著。
這些她都知道,甚至知道得更多——知道曹寅將來會接駕四次,知道曹家會因虧空被抄,知道他的孫子曹雪芹會寫《紅樓夢》。
但現在,那些都是未發生的未來。
此刻的曹寅,是江南織造的最高長官,是決定安家命運的人。
“容兒,”安比槐蹲下身,平視女兒的眼睛,“明日見了曹大人,記得爹爹教你的禮數。大人問什麼,你答什麼,不問的不要多說。若大人誇你,要謙遜;若大人考你,要沉穩。記住了嗎?”
“記住了。”陵容點頭。
她看著父親眼中掩飾不住的緊張,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爹爹別怕,”她說,聲音稚嫩卻堅定,“咱們的防火布是真的好用,曹大人會看出來的。”
安比槐一愣,隨即眼眶微熱。
這孩子,竟反過來安慰他了。
“好,”他握住女兒的小手,“爹爹不怕。”
當夜,驛館寂靜。
陵容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打更聲,久久未眠。
明日,就要見曹寅了。
那個在史書裡留下名字的人,那個未來會被抄家、卻又因孫子而不朽的人。
她翻了個身,望向窗外夜空。星子稀疏,一彎殘月掛在簷角。
無論曹寅未來命運如何,此刻的他,是能決定安家能否在江南站穩腳跟的關鍵。
防火布必須成功。不僅要成功,還要讓曹寅看到——安陵容,這個七歲的女孩,值得他投資,值得他庇護,值得他將她引薦到更高的地方。
因為隻有站得夠高,她才能做更多事。
才能讓那些前世在史書裡一閃而過的名字,甚至更多無名無姓的女子——有機會走一條不同的路。
才能讓“安陵容”這三個字,不再是深宮毒婦的代名詞,也不再是什麼安小鳥,一個可以任人取樂的玩意兒。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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