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兩日,安比槐沒閑著。
他讓陵容將“護木膏”的配方重新整理,寫了一份詳細的說明——從選材、配製、到施工要點、養護週期,條分縷析。
“爹爹要這個做什麼?”陵容問。
“送禮。”安比槐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周管事若渡過此劫,必會向上峰稟報。屆時,這份方子就是咱們安家的‘投名狀’。”
陵容懂了。
她研墨鋪紙,將配方一筆一畫寫下來。遇到藥材的別名、工藝的關鍵處,還配上簡圖說明。六歲半的孩子,字跡尚且稚嫩,但邏輯清晰,圖例精準,任誰看了都不會懷疑其價值。
寫到最後,她另起一行,添了一句話:
“此膏治標,可解燃眉之急。然江南水汽氤氳,蟲蠹滋生,木料養護當有常法。若得允許,可試製‘防火阻燃布’,以護倉廩織機,防患於未然。”
安比槐看到這句,眉頭微挑:“防火布?”
“嗯。”陵容放下筆,“我在《天工開物》裡看到,古人用明礬、硼砂處理布料,可暫防火。但水洗日曬後,效果就沒了。我在想,能不能做出一種效果持久的......”
她沒說完,但安比槐明白了。
碼頭上那三條漕船,裝載的是貢緞。而織造局的庫房裡,堆積著成千上萬匹皇家綢緞。那些綢緞怕火,更甚於怕蟲蛀、怕潮濕。
若真能做出“防火布”,用來覆蓋庫房貨架、包裹珍貴織品......
第三日清晨,三號船重新下水。
周管事、安比槐、以及碼頭上所有參與修補的人,都屏息盯著船底。
沒有滲水。
新補的木闆與舊船體緊密貼合,塗過“護木膏”的接縫處油亮堅硬,用手敲擊,發出沉悶的實響。
“成了!”船工歡呼。
周管事眼眶發熱,他轉身,對著安比槐深深一揖:“安老爺大恩,周某沒齒難忘!”
安比槐扶起他,將那捲寫好的配方遞過去:“周管事客氣了。這是小女整理的配方與施工紀要,您留著,往後或許用得上。”
周管事接過,匆匆瀏覽幾眼,臉色越來越鄭重。
他不是外行。織造局常年與木材、布料打交道,這份配方裡提到的藥材配比、工藝要點,甚至對江南氣候與蟲害的分析,都專業得令人心驚。
更難得的是,最後那段關於“防火布”的設想。
“安老爺,”周管事收起捲軸,聲音壓低了,“令嬡這份心思......了不得。周某回去後,會原封不動呈給織造大人。”
他頓了頓,又道:“織造大人最惜才。若知道鬆陽有這麼一位小先生,必會重視。”
這話是承諾,也是引薦。
安比槐心中暗喜,麵上卻仍謙遜:“小女頑劣,不過是喜歡翻書瞎琢磨,當不得‘先生’二字。”
“當得當得。”周管事感慨,“我活了四十多年,沒見過這樣的孩子。”
正說著,陵容從馬車裡探出頭來。
她今日穿了身杏子紅的夾襖,頭髮梳成雙丫髻,戴了朵小小的絹花。六歲半的女孩兒,眉眼尚未長開,但那雙眼睛清亮亮的,看人時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專註。
貢緞船隊順利啟程,是五日後的清晨。
安比槐帶著陵容到碼頭送行。三條漕船張滿帆,緩緩駛離棧橋,在秋日澄澈的江麵上劃開道道漣漪。
周管事站在船頭,遙遙拱手。
安比槐還禮,目送船隊消失在晨霧中。
回去的馬車上,陵容忽然開口:“爹爹,咱們開始做防火布吧。”
“這麼快?”安比槐驚訝。
“嗯。”陵容看著窗外飛逝的田疇,“周管事把配方帶去了杭州,織造大人一定會看到。他看到配方,就會想到防火布。咱們得在他問之前,先做出點樣子來。”
安比槐怔了怔,隨即失笑。
這孩子,已經開始算計人心、預判動向了。
“好。”他點頭,“需要什麼,爹爹給你準備。”
“明礬、硼砂、陶土、細棉布、麻布......”陵容報出一串名目,“還要一些豬胰子——那個能去油,讓布料更好吸收藥液。”
安比槐一一記下。
馬車駛過城門,回到鬆陽縣城。街道兩旁的商鋪陸續開張,早點攤子的熱氣在晨光裡蒸騰,尋常一日,才剛剛開始。
但安比槐知道,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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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容的“防火布”實驗,從十月持續到臘月。
她讓人在院子裡搭了個簡易的棚子,擺上十幾個陶缸,每個缸裡泡著不同的藥液——明礬水、硼砂水、矽酸鈉(泡花鹼)溶液,還有她自己調配的複合液。
布料的種類也分了好幾種:細棉布、粗麻布、絲綢邊角料,甚至還有從舊衣裳上拆下來的葛布。
每日清晨,陵容泡在棚子裡,將裁剪好的布塊浸入藥液,記錄浸泡時間、濃度、溫度。午後取出,晾曬在竹竿上,觀察其色澤、質地變化。待完全乾透,再用火摺子小心測試阻燃效果。
失敗,失敗,還是失敗。
明礬處理過的布,遇火確實不易燃,但會冒濃煙,燒過後留下一層硬殼,一碰就碎。
硼砂效果好些,布麵能形成玻璃狀保護層,但水洗一次,效果減半,洗三次就與尋常布無異。
最麻煩的是耐久性。
“書上說,古人用砒霜、雄黃做防火劑,效果持久。”陵容翻著《天工開物》,眉頭緊鎖,“可那些東西有毒,不能用在日常接觸的布料上。”
安比槐建議:“能不能加一層保護膜?比如塗一層薄薄的漆?”
陵容搖頭:“漆會變硬,布料就失去柔軟了。而且漆本身易燃,本末倒置。”
僵局持續到臘八那日。
鬆陽下起了今冬第一場雪。細碎的雪沫子從鉛灰色的天空飄落,沾在棚子的茅草頂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陵容裹著鬥篷,蹲在火盆邊烤火。盆裡的炭火劈啪作響,火星子偶爾濺出來,落在旁邊的粗麻布上——那是昨天用矽酸鈉處理過的樣本,晾了一夜,還沒測試。
一點火星,落在布麵。
陵容本能地要伸手拂開,卻忽然停住了。
她看見,那點火星在布麵上閃了閃,沒有立刻引燃布料,而是像在油麵上滑過,留下一道焦痕,隨即熄滅。
布麵完好,隻多了個小小的黑點。
陵容眼睛一亮。
她起身,小心地捏起那塊布,湊到眼前細看。布麵乾燥,但觸手有一種微妙的滑膩感,不像尋常布料。
“爹爹!”她轉身跑進屋裡,“我知道問題在哪兒了!”
問題在於“滲透”與“固化”。
單純用藥液浸泡布料,藥物隻附著在纖維表麵,水洗日曬自然容易脫落。要讓效果持久,必須讓藥物“長”進纖維裡。
陵容的解決方案,分兩步。
第一步,在藥液中加入一種天然膠質——她從桃樹樹榦上收集的桃膠,熬煮成稀薄的膠水,與明礬、硼砂溶液混合。膠質能幫助藥物更好地附著在纖維上。
第二步,改變固化方式。
尋常布料浸泡後直接晾乾,藥物隻在表麵結晶。陵容試驗發現,如果浸泡後先將布料在低溫下陰乾至半濕,再置於炭火盆上方適度烘烤——不能太近,以免燒焦;也不能太遠,達不到溫度——讓膠質與藥物在纖維內部緩慢固化,形成一層極薄且均勻的保護層。
經過這樣處理的布料,柔軟度幾乎不變,但阻燃效果顯著提升。
陵容用火摺子測試:火焰靠近布麵,布料不會立刻燃燒,而是先捲曲、碳化,形成一層隔絕層,阻止火焰蔓延。即使最終被點燃,燃燒速度也極慢,且不會產生明火飛濺。
她將這種處理方法,命名為“膠滲烘固法”。
臘月二十,第一批成品出來了。
三塊一尺見方的粗麻布,經過不同配方的處理,整齊地疊放在書案上。
陵容取來火摺子,安比槐、林秀,連繈褓裡的安景行都被抱過來“觀禮”。
第一塊布,普通未處理。
火焰觸到布邊,瞬間蔓延,短短幾息燒掉大半,黑煙刺鼻。
第二塊布,傳統明礬浸泡。
火焰靠近時,布麵捲曲,燃燒緩慢,但仍有明火,且煙霧濃重。
第三塊布,陵容的“膠滲烘固法”處理。
火焰在布麵上停留了足足十息,布料才開始緩慢碳化。沒有明火,隻有邊緣處一點點暗紅的炭火,像燒透的紙灰。移開火源後,炭火很快熄滅,布料中心完好,隻留下一圈焦痕。
棚子裡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林秀抱緊了懷中的安景行,孩子咿呀了一聲,打破寂靜。
安比槐盯著那塊焦痕邊緣完好、中心完好的布,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
“容兒,”他聲音有些發顫,“這東西......能救多少糧倉,多少庫房,多少人性命,你知道嗎?”
陵容點點頭。她知道。
前世讀史,最觸目驚心的除了戰亂飢荒,就是那些“某地糧倉失火,焚糧XX萬石”“某宮走水,殿宇俱焚”的記錄。一把火,燒掉的是積年的儲備,是無數人的心血,有時甚至是一個王朝的元氣。
她的“防火布”或許簡陋,或許還有缺陷。但至少,是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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