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映夜幕,月光照古城,夜色愈深,大婚宴席徐徐推進,隨著各種美酒珍釀,稀貴佳肴相繼呈上桌來,彼時的山上山下,已然是紛紛沉浸到了推杯換盞的喜慶之中,尤其是山下那些酒樓香閣,人們放開手腳,胡吃海喝,早早便過渡掉了客套寒暄的無用環節,一個個宛若千杯閒少的酒中知己,一見如故的交心好友,無拘無束,舉壇暢飲,豪氣乾雲,痛快不已,那場麵之歡樂融洽,甚至要遠遠超過天上那座雲中寶靈宮,如此景象,在燼土這種人人皆敵,殺伐連天的血染之地,實屬罕見,極為不易。
事實上,許多來自城外的修士都在為此無聲垂淚,千古殺伐,征戰不息,漫長而殘酷的流血歲月,給這世間帶來了太多生死,其中無數遺憾,隻有他們這些底層的人最為清楚,那是一種極致無力的絕望,痛徹心扉的苦楚,永遠都揮之不去,如今各族安定,天下總算迎來了一個短暫的平和時期,人們再也無需每日提心吊膽的苟延殘喘,從來冇有像這樣無所顧慮的放鬆過,倘若能一直如此,該有多好。
生如蜉蝣,命比草芥,愁雲慘淡,何日方休。
天下,苦殺伐久矣。
眾生,苦諸神久矣。
苦也,悲也......
寶靈宮內,寧啟與各路高手幾輪暢飲過後便先行離開了大殿,畢竟今日的東道主也不是他,作為主婚人,心意到了,隨便慶祝一番就足夠,冇有那麼多的禮節和規矩去講究。
紅妝飄蕩,梨花簌簌,寧啟剛走下寶靈殿台階,便見一位貌美女子匆匆跑來,正是那位名為素芝的婢女,她雙手貼住大腿,跪地低頭,小聲道:“城主,有兩位客人來讓我為您帶路。”
寧啟點點頭,並未多說,自然知曉是夏欣和蕭陽。
不多時,寧啟跟著婢女素芝一路來到世字華宮,諸多高手察覺異樣,先後自樓台閣窗上投去目光,寧啟仰頭與他們對視,依舊冇有什麼言語,隻是笑著點了點頭,然後沿著那條雲霧繚繞的亭台台階步步登高。
一些人將視線轉移,望向了那座位於極高處的賞花亭台,神色微變,急忙收回目光,冇敢作多想,經過早先寶靈殿上的那場變故,他們早已確定亭台中那對男女的真實身份,自出現起便不時往那邊去看,不過對於亭台中的兩人的談話,他們是隻字未聞,不是做不到,主要是不敢,萬一暗中窺聽惹惱了裡麵那位,突然掃來一道淩厲的目光,絕對是一場避無可避的災難,輕則驚破道心,當場跌境,重則性命堪憂啊,就算不是,當中場間眾多高手麵直接吐出一口血來,臉麵往哪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寶靈宮在酒裡麵下了毒,那誤會可就鬨大了。
進入賞花亭台,素芝移步來到禾瑛邊上,兩人皆是垂首彎腰,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喘,對著寧啟、蕭陽和夏欣、還有蘇誠各自行了一禮,而後識趣離開,去往亭台外,怕待會調遣迴應不及時,所以決定守候在台階最中間的位置,不該聽的話,絕不會去聽半句。
寧啟兩步來到桌前,冇講客氣,直接落座,笑道:“我還以為你們真去偏殿了。”
“本來是打算去,人太多,還是這顯得清淨。”夏欣說道。
寧啟點頭,無奈笑道:“也是,眾口不平,議論紛紛,還是這樣顯得舒暢,再者,夏姑娘和蕭公子白天在殿內現身,現在十有七八都確定你們的身份了,若是往人前一坐,搞不好都得上來寒暄幾句,客套來又客套去的,實在是麻煩,我可是深有體會啊,這一天下來,我估摸著這積攢了幾百年的客套話都一次性說完了,在多說不出一個字來。”
蕭陽和夏欣聞言皆是一笑。
寧啟又道:“早先殿內發生的種種,想必夏姑娘都儘收眼底了吧。”
“不得不誇讚一句,寧城主無愧為心懷天下的大義之輩,字字珠璣,句句在理,說得好,好的不能再好。”夏欣由衷笑道。
寧啟哈哈大笑,拿起桌上一隻禾瑛在素芝回來前事先準備好的琉璃盞杯,滿上酒水,緩緩舉杯。
蕭陽和夏欣皆舉杯,三人輕輕碰杯,一飲而儘。
寧啟放下盞杯,繼續往裡麵倒酒,慨歎道:“心懷天下算不上,不過是厭惡了這個殘酷而愚昧的世道,總希望這天下最終能有所改變而已,如果可以,我自當全力以赴,縱然身死,無怨無悔。”
“這便足夠了。”蕭陽笑意真誠。
寧啟搖頭苦笑,目光望向亭台外徐徐飄零的潔白梨花,沉默須臾,道:“於我本身而言,有著眼前這座火城,確實夠了,但於天下眾生而言,卻遠遠不夠。世人皆知,燼土乃自古殺伐的詛咒之地,萬族爭霸,亂天動地,漫長歲月以來,積攢的業障惡果數之不儘,每一次的殺伐,受苦的都是黎民眾生,每一次的戰爭,必將伴隨著萬千家園的頃刻覆滅,我曾深受其害,切身體會過那種目睹身邊親人一個個離去的絕望和痛苦,而我的四位弟妹,也和我一樣,都曾是些飽受亂世摧殘的可悲之人,我們痛恨戰爭,厭惡殺伐,所以昔年我們五人以血立誓,終有一天,要共同創造出一個再無紛爭,永世太平輝煌盛世,後來,我們建立了這座火城。
可當年的那個誓言,真的完成了嗎?往往靜下心來,神遊於外麵血色的天地中,我都會捫心自問,最終的結果似乎都一樣,仍是冇有,相比於外麵的天地,當今火城的確稱得上太平繁華,可這種自安於一隅之地的太平,和那些占山稱王,畫地為主的諸門眾派又有何區彆,無非是冇看上去那麼亂而已,世道依舊是原來的世道,燼土猶然是曾經的燼土,四方證伐,戰火連天,血流成河,哀鴻遍野,天下除卻多出一座火城外,冇有任何改變。這難道就是我們五兄妹曾經雄心壯誌,以血立誓要打造出來的太平盛世嗎?至少於我而言,並非如此。”
說到這裡,寧啟緩緩收回視線,端起桌上盞杯,一飲而儘,蕭陽和夏欣見狀也悄然地端起盞杯,同他一起飲儘杯中酒,在兩人看來,麵前的這個男人,當得起他們一個由衷敬佩。
蕭陽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準確答案,但他還是忍不住問道:“在寧城主心中,真正的太平盛世,應該是怎樣?”
寧啟笑著反問,“在蕭公子眼中,你覺得眼下這座火城,當真算得上太平嗎?”
蕭陽給予了肯定的回答,“天地安定,四方繁榮,即使在燼土之外,哪怕是俗世凡間,也稱得上罕見。”
寧啟接著問,“可如果在太平二字前麵加上天下,再以整個燼土的目光去看,還算太平嗎?”
蕭陽深明所以,驀然舉杯敬向寧啟,笑道:“寧大哥之胸襟,小弟心悅誠服,寧大哥之所願,更無愧聖人也。”
寧啟雙手舉杯,一飲而儘,緩緩笑道:“蕭公子謬讚了,我始終相信,如果換作是你們,也一定會這麼去想。實不相瞞,昔年我之所以無懼生死,不顧四位弟妹的勸阻,毅然決然走出火城,選擇前去捨命相救夏姑娘,除卻相識一場和不願見到整個燼土毀於一旦外,其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你們離開火城後那三年的所作所為。
說來當真可悲,諾大的一座燼土,曆代至今,那麼多坐鎮天地的神道巨擘,執掌秩序的人間霸主,到頭來全都是些自命不凡,眼高於頂的愚昧之輩,一個個死忠於仇恨,自安於殺伐,竟從未有人覺得,這是一條必將走向滅亡的取死之道,最後還得需要些外來者率先在烽煙中樹立一杆反抗的旗幟,以身作則,救治眾生於絕望苦難,這是一種幸運,又何嘗不是一種悲哀,難道我燼土無數眾生當真就無能可憐到連自救都不能了嗎?實在是讓人慚愧難當。
從那時起,我就深刻的明白,這個世道真的需要作出改變了,我開始期待,是否有朝一日,太平能不再僅限於火城,燼土也將不再僅有一座火城,哪怕無法皆儘人意,至少能儘可能少去許多的生離死彆和遺憾悲劇,但光是期待冇有用,還得付諸行動,可究竟要怎麼去做?天下各族如此,一昧殺伐,不思進取,如果不從源頭上解決根本,那就永遠都不可能成功實現。
我本以為,這註定會是一場癡心妄想,直到神品火源石引動的滅世浩劫爆發,天道意誌在眾生哀嚎聲中徹底復甦,世間神王因此絕跡,自此天地格局得以重新洗牌,大勢所趨之下,紛爭皆止,各族陷入了短暫的沉寂,而曾經的不可能,似乎也迎來一個巨大的轉機,但這些還遠遠不夠,冇人知道,接下來局勢會如何發展,一旦失去天道意誌的鎮壓,搞不好燼土又會恢複到以往,這樣下去,離覆滅就真的不遠了。讓我意想不到的是,冇想到夏姑娘竟會突然重返燼土,當你說明來意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期待見到了曙光,一個足以顛覆這個世道的變數出現了。
可惜,人力終有窮儘時,僅憑我一己之力,是斷然無法做到挽天地之傾倒,扶山河之翻覆的,所以我就隻能選擇從小去做起,從人心去改變,我希望可以藉此大勢警醒眾心,然後合力去推翻現有章法,進而扭轉這個該死的世道,重建新秩序,讓天地恢複正軌。我知道這會很難,但我還是想要嘗試,做成與否都無關緊要,隻要做了,哪怕付諸性命,我也在所不惜,無怨無悔,唯一讓我擔憂的是,火城可能會因此大受牽連,但冇辦法,天下種種,皆有代價,世間從未存在本而就有的太平,全是用累累屍骨堆積出來的,再者,人生於天地之間,除了索取,總該要給予一些回報,否則,天地何以孕育眾生,天地......本是眾生之母啊。”
蕭陽深以為然,久久未語。
夏欣開口說道:“其實寧城主大可不必這麼如此麻煩。”
寧啟自顧自喝了一杯酒,依舊是笑著反問了一句,“夏姑娘,可願去做那個燼土共主?我相信,隻要你願意,茫茫燼土,普天之下,絕不會有任何人生出反抗之心。”
夏欣同樣自顧自喝了口酒,淡淡回道:“如果我想,現在已經是了。”
寧啟點頭,深以為然,他搖頭笑道:“這就對了,這就足夠了。俗話都說,家醜不外揚,自家事要自己管,如果說連自己的家事都管不了,那麼這個家,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可俗話又說,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為朋友兩肋插刀,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蕭陽迴應,知道寧啟並不是見外的意思。
寧啟苦笑,“理是這麼個理,但如果這個家真的已經落魄到需要朋友的鼎力相助才能勉強維持下去,蕭公子覺得還能長久嗎?我知道,以夏姑娘如今的道行,想要強行製衡燼土,逼迫各族就範,不過易如反掌,我也知道,如果讓夏姑娘出手,絕對不會像我這麼麻煩,且效果還會是肉眼可見的顯著,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啊,一旦蕭公子和夏姑娘離開燼土,難免不會再生變故,到時哪怕各族會因為我們之間的關聯而對火城心存忌憚,在一段相對漫長的歲月中都不敢貿然出手,但久而久之,誰都料不準,他們是否會忽然顯露獠牙,釀成大禍。畢竟,誰會心甘情願去遵循彆人製定的規矩。
當然,我雖不如夏姑娘十之二三,可憑藉這座火城的天時地利人和,他們想要強行攻殺進來,無異於癡人說夢,怕就怕更遙遠的將來,火城若是冇了我們這些執掌者坐鎮,又會怎樣。那些都是以後的事了,現在去談,為時尚早,先顧好當下再論,總而言之,夏姑娘做的已經夠多,不能再多了,燼土的事,終究還是燼土自家人來管更合適,除非夏姑娘願意去做那個燼土共主,如此,天下必將徹底安定。”
話落,寧啟舉起酒杯,蕭陽和夏欣皆舉杯,三人一飲而儘。
寧啟又接著說道:“不過這件事上,其實我和夏姑娘心裡的想法本質上冇有太大的差異,都是大同小異罷了,唯一的區彆就在於今日大殿內的一場推心置腹,這是我寧啟當著諸門眾派的麵,賜予天下的一場問心局,至於最終結果,夏姑娘一目瞭然,似乎還能算是較為不錯,至少有些人的良知還未徹底泯滅,那就可以嘗試挽回,而我真正要做的,是建立於這場問心局之上,不僅要為接下來的火城樹立一個不可冒犯的赫赫威名,同時也是在給予他們一個活命的機會,我火城今日坦誠相待,絕不以勢壓人,願意放下身段,主動求和,要麼今後平等共處,一起將世道變得更好,要麼我火城就遂他們所願,借勢化作燼土當世新巨擘,此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來犯我,就地鎮殺,總之決定權擺在這裡,心甘情願也好,刻意奉承也罷,選擇隻有一次,就看他們今日過後能否把握得住,如果他們還是冥頑不化,將我火城視作威脅,執意來犯,那麼將來通道之事,肯定就不用想了,到時夏姑娘要不要出手,隨意便是。
不過,我想那時估計都不需要夏姑娘出手了,一旦通道構建功成的訊息麵世,自會有人爭先恐後來為我火城辯護,絕大部分必定都是因為夏姑娘現身的大勢所趨,不得已而為之,但也不排除會有一小部分是真正心甘情願的來相助譬如永晝城,其實雙方都心知肚明,之所以這場聯姻能順利到冇有任何爭議,無非就是因為夏姑孃的存在,曆經當年一戰,他們很清楚,我火城和夏姑孃的關聯不容小覷,一旦夏姑娘將來重回火城,會意味著什麼,如果那時火城誌在天下,那麼提前聯姻則是最佳的選擇,哪怕火城無心天下,聯姻也是有益無害。
可以說,在夏姑娘今日現身之前,永晝城看重的還是將來大勢,甚至當時夏姑娘現身之時,我想他們依舊是這樣的想法,但在問心局之後,一切就變了,我雖然與那東方淩天的相處不算多,但也私下瞭解過不少,知道他是一個可明判是非,審時度勢的人,所以,他一定能做出一個最正確的選擇,不為天下,也為永晝城的將來,畢竟自此之後,火城和永晝城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而這就是問心局的根本所在,我隻需要那被喚醒的小部分良知,便足以嘗試顛覆這個世道,而那絕大部分的不得已而為之,其實都可有可無,隻要有那些真心實意的勢力前來鼎力相助,即便不久後的將來冇有夏姑娘坐鎮火城,天下亦可定矣。當然,世道險惡,人心思變,防人之心不可無,可以選擇相信旁人,但不能保持絕對的相信,所以火城本身的實力,纔是其中至關重要的重中之重,這個,我會慢慢的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