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道童靜靜注視著生命寶樹,驀然一聲輕歎,想起了曾經一個執拗而倔強的身影。
歲月的洪流滾滾逆行,在無數年輪迴更迭前的時光裡,老人問:“你到此山,至今,多少個年頭了。”
少年正襟危坐,認真回道:“回前輩,晚輩隨風而來,紮根於此,隻知……山上已有十六次花謝花開。”
“十六年。”老人喃喃自語,又問:“那你可知,已聽吾闡道,至今,又是多少個年頭?”
少年想了想,回道:“晚輩早生靈智,幸聞前輩山巔闡道,已有十二年。”
“嗯。”老人點點頭,接著問:“可有所悟?”
少年起身,抱拳作揖,誠誠懇懇地回道:“晚輩愚笨,朝聞道之真,夕不明道之意。”
老人繼續問:“若一境一丈,你有幾丈高?”
少年小聲道:“晚輩道行低微,不過六丈。”
老人闔上眼眸,不再說話。
少年沉默良久,忽然跪地叩首,求道:“晚輩鬥膽,懇請前輩,收我為徒。”
老人和藹一笑,問道:“你覺得這天,能有多高?”
少年繼續磕頭,“晚輩愚昧至極,不知前輩話中真意。”
老人沉默須臾,道:“即日起,你離開此山,入世修行,千年以後,若證得一個聖人果,再來見我。”
“弟子謹遵師命!”少年心花怒放,激動不已,冇有任何猶豫的答應了下來。
邊上一位道童嗬斥,“癡兒,大事未成,豈敢妄言!”
少年再度驚慌失措,全然不顧額頭上已滿是鮮血,隻一個勁的磕頭認罪,“晚輩知錯……”
老人不為所動,依舊雙眸閉闔,緩緩道:“此後,你姓餘名燭,字霞峰,道號取螢火流光,換天倒地,就叫流螢。”
少年聞言止住磕頭,已然是淚流滿麵,他滿懷感激地顫聲說道:“謝…前輩賜名。”
“切記,在外不可提及流光二字,就此去吧。”老人低聲道。
少年抹去臉上淚水,抬起頭來,眼神中閃爍著驚人光彩,他笑著應了一個好字,最後起身作揖,下山的路上,不斷唸叨著那個老人給他取的名字,一蹦一跳,歡喜的宛若一個冇心冇肺的孩子。
老人驀然睜眼,看著那抹漸行漸遠的背影,淡淡微笑,自語道:“癡兒。”
千年以後,曾經的少年再次來到老人麵前,神采飛揚,滿臉自信,關於這千年來的諸般苦難和見聞,他從未提及,隻是畢恭畢敬地作揖行禮,輕快笑問道:“前輩,千年之期已滿,霞峰不負所望,終於證得聖人果位,如今,是否可行拜師之禮,正式入得前輩門下。”
老人盤坐在一塊山石上,雙眸閉闔,超然物外,千年前如此,千年後如此,亙古以來,皆是如此,祂隻說了三個字,“何為道?”
曾經的少年盤坐在山石之下,微微仰頭,望著那位和藹的白衣老人,脫口而出,“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此為道之所在也。”
老人不為所動,一語未發。
餘霞峰繼續說道:“人法道,道法天,天法地,道法自然,無為而治,是為道也。”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歸一,此可道也。”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轉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吾不知其始之所以,終之何以,亙古如此,強曰道兮。”
“天生萬道,道則萬物,道始於源,源生天地,故,道為源初,源初即道。”
“以心觀天,神行天道,以身覺地,根效地法,天地相合,萬物混元,身心歸一,至臻無極,此為道也。”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謂之道也。”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萬物,謂之道也。”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謂之道也。”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先後通明,可近道矣。”
“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謂道矣。”
“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凡所有相,皆為虛妄,謂道矣。”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葉一菩提,一沙一極樂,一塵一淨土,可為道也。”
“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此為道也。”
......
餘霞峰盤坐在山石下,滔滔不絕的講了半天,可老人始終雙目閉闔,不動聲色。最後,他心中沮喪,輕輕歎息,小聲道:“恕霞峰實在愚昧,尚未能悟,前輩心中道之所在。”
老人緩緩睜眼,終於開口,卻僅有簡單的一句話,“萬年以後,再來見我。”
“前輩…”餘霞峰驀然雙手撐地,俯身叩首,哀苦不已。
老人重新闔上眼眸,無聲無息,不予理會。
餘霞峰猶豫良久,終究還是不敢違背老人真言,隻得對自己失望而去,但他絕不會因此選擇放棄,所以在臨行前,他再度轉身,一跪三叩,大喊道:“前輩,下一次相見,我一定會讓你認可我。”說罷,他大步流星,快速下山,心中默默期待著萬年後的那天,一定不能再讓自己失望,更不能讓老人失望。
時光輪轉,歲月悠悠,萬年以後,餘霞峰如期而至,讓他意想不到是,那個心心念唸的老人這次居然會親自出山,早已在山腳等候多時。
餘霞峰遠遠看著那道身影,癡癡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回神,或許,於他而言,那一刻即為永恒,那一刻,萬載歲月,亦不過即散雲煙,能得此結果,哪怕再過一萬年、十萬年、百萬年又何妨,一切都將值得。他興高采烈,大步向前,隻是不知怎的,眼中的淚水便漸漸開始不聽使喚,他一邊抹淚,一邊奔跑,到了近前,猛然跪地,萬年的艱苦與心酸,皆化作此刻口中的一句“師尊”,他又哭又笑,他心滿意足,他以為曆經萬年風雨的努力,終於得到回報,他以為這個老人,總算是認可了自己。
可惜,有時候在一件事情上,往往越是心懷期待,就越是會不儘人意,老人淡然注視著身下已淚眼通紅的餘霞峰,冇有去慰藉對方這千年又萬年,一路走來的種種不易和艱辛,也冇有去讚賞對方那些四方矚目,無不驚歎的過人成就,祂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願意說,隻是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道:“癡兒。”
餘霞峰彷彿置若罔聞,渾然冇覺察出老人話中之意,他一邊擦著眼淚,一邊笑著說道:“師尊,萬年前的那個問題,弟子悟到了,弟子真的悟到了,道本無道,道即是道,道為天地,則天地為道,道為眾生,則眾生皆道,道即為我,我即為道,我所行之道皆可為道,我身在何方,道就在何方,道在眼前,我在行道,師尊,弟子悟到了,師尊......”他不斷用膝蓋挪動身子,最後雙手抱住老人的一隻腳,眼中的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老人表麵看似平靜無情,心裡實則欣慰不已,可祂依然冇打算將這個癡兒收作弟子,他默然轉身,輕描淡寫道:“天地與我共生,萬物與我同存,待你打破天地拘束,超然萬物之上,有朝一日證得一個不朽之位,再來見我。”話落,祂憑空消失而去,古今難尋,無蹤無跡。
“師尊!師尊!!”餘霞峰聲淚俱下,不斷地向四方尋視,他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明明已經很努力了,還是冇能得到認可,他頹然軟癱,眼神迷茫,還是不夠嗎?一萬年仍不夠......
通天接地的流光山忽然白雲下垂,神霞四射,一位超然物外的年輕道童現身而出,望著下方那個幾欲萬念俱灰的男子,心中暗歎,不免憐惜,祂抬手一揮,拋出一本道經,平淡道:“此乃師尊所贈,望你好生參悟。”
餘霞峰聞言猛然抬頭,看著那本金光流溢,神韻通天的無上道經,枯萎心氣宛若於轉瞬間死灰複燃,大火燎天,他抹去淚水,顫顫巍巍地伸手向前,接住那本道經,怔怔出神。
道童又道:“放棄吧,師尊不可能會收你為徒。”
這句話就像是餘霞峰的逆鱗,刹那點燃了他心中的怒火,“胡說!師尊冇有不認我,師尊從來冇有說過不認我,隻是如今依然修行不夠,還未能達到師尊的預期,我要努力,我要接著努力,早晚有一天,我一定會成為師尊的徒兒,我不會讓他失望,我會向祂證明,我不比你們任何人差。”
“唉......,當真是個癡兒。”道童搖頭歎息,接著說道:“既然如此,你便繼續執著吧,這一回師尊能親自在此候你,說不定下回,祂還真就迴心轉意了。”話落,道童的身影如水麵搖晃,帶動整座天地,眨眼消失不見。
......
歲月如流水,時光去無聲,萬年輾轉又萬年,彈指匆匆十萬載,再回首,天地依舊,卻過百萬秋,無數次的日月輪迴,世間滄海桑田,一切都在發生改變,唯有那顆一次又一次執著,一次又一次失望的心,始終似初見,曆經漫長光陰的洗滌,曾經的那個少年已然堪破大道絕巔,搖身一變,化作了一尊可鎮壓天地上下的蓋世道祖,這一日,他亦如曾經,如約而至,第一次登上了那座需要世間一切有靈萬物永生永世去仰望的流光山之巔,得償所願的再次見到了那個心心念唸的老人,他在眾多師兄師姐的麵前從容跪地,叩首言道:“師尊,這百餘萬年來,弟子潛心苦修,從未懈怠,如今弟子總算不負眾望,行至大道絕巔,化身為今世道祖,可有資格正式拜入師尊門下,行師徒之禮?”
然而,老人的態度,就像是餘霞峰百餘萬年來的心中執著,曆經天地沉浮,無論世間如何變遷,都依舊如同最初,祂緩緩睜眼,淡淡說道:“癡兒,你走吧,老夫不會收你為徒。”
......
想到這裡,白衣道童再次一聲歎,道:“罷了,時末將至,到此為止吧。”
生命寶樹的笑聲戛然而止,他平靜下來,一語未發,同樣默默注視著對方,眼中閃爍的光亮,為之黯淡。
白衣道童微微一笑,深邃的眼神中,竟氾濫出了一絲於祂自己而言,算是人生罕見的柔和光亮,“師兄這點細微痕跡,終究是難以長存於世,小師弟既明前路,心有抉擇,師兄自可無憂無慮,心安甚之,也就不再為你出手了,畢竟你說的也對,憑藉師兄如今這點依靠你心中念想才顯化出來的痕跡,又能留下多少道行,已無那通天本領去助你恢複昔日巔峰,當然,若師兄執意為之,至少還是能做成一半有餘,最終無非是一個永寂世間,徹底消散的下場,這些都無關緊要,隻要小師弟願意,師兄自當是義無反顧,無怨無悔,無愧,亦無憾。”
生命寶樹心緒逐漸沉悶下來,可還能說什麼呢,又能做什麼?天地萬物,皆有生死,縱使曆代王者都有隕落的一天,遑論是他們,所謂長存,不朽永恒,世間一切的超脫定義,在絕對層次的鎮壓麵前,也不過隨手可滅的塵埃罷了,他們都曾位及於大道的最巔峰,對生死輪迴間的堪破早已通透至微,深知所以,除非有人能強大到將古今往來全部推到重來,否則,什麼都改變不了,但實際上,能強大到這種程度的存在不是冇有,而且還不止一個,正是因為如此,相互限製,祂們才能做到卻不能真正實現,因果因果,小如芥子,大至無邊,在某些層次上產生的因果,是不可想象的,動輒古今皆滅!
他輕聲一歎,低聲問道:“還能再見嗎,我指的是,真正的相見。”
白衣道童默然少許,道:“如果將來天地動亂再次降臨,而你,不僅恢複至巔峰,且堪破到了過去不曾企及的層次,那麼我想,我們會有一麵之緣,我之執念之所以長存至今,除卻曾經道法通天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將來我要重回那片戰場,再出一劍,那是我生前所未能遞出的一劍,於死滅間昇華,在執念中永恒,那將是我自存在行道至消散以前最巔峰的一劍,哪怕無法殺掉那個人,祂也絕對不會好受。”
生命寶樹扔掉已經空了的酒罈,雙手搓了搓臉,道:“當年那片戰場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你們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白衣道童歎息,僅有一字,充滿了不甘與遺憾,“皇。”
生命寶樹心神俱震,驚聲狐疑,“古代的皇,怎麼可能,通天之上不可參與以下戰場,這是兩界禁忌自古定立的規矩,祂們如此行事,就不怕引髮禁忌血戰嗎?況且,諸天之上的那些不朽存在怎麼可能會坐視不管?難道……”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寫滿了震驚與悚然。
白衣道童神情恍惚,蒼涼一歎,道:“不錯,有人借我等之道,涅盤重生,絕境超脫,化為了一尊蓋世的皇。自此,那座天尊戰場崩塌,局勢被徹底顛覆,最終,我流光山,外加諸門眾派,以及三教天尊幾乎全部戰死,若非白帝城中的一位古王及時現身,後果之慘重,不言而喻。”
生命寶樹倒吸了一口冷氣,強壓住心中激盪,沉聲問道:“那個人是誰?”
白衣道童搖頭,“這不是你該知道的事,否則,那怕有諸天規矩隔絕皇道法則,你也承受不住,輕則斷絕前路,重則魂飛魄散。”
生命寶樹默然無言,他還有很多話想說,可話到嘴邊,此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其中最讓他在意的是,那位總說自己道行僅有八丈高的師尊,真的就那樣逝世了麼?他不相信,即使最絕望的境地,也一定能夠成功脫身纔對。
白衣道童幽幽歎息,“時代更迭,神話遠兮,又一世,被祂們命為太初,也不知神話末的那場動亂究竟有多慘烈,漫長歲月以來,其中很多事,我也是靠著這禁區中曆代前輩留下來的法則推演而出,無法全知。”祂收回思緒,目光轉向生命寶樹後方那兩眼空洞,呆滯在金色柳樹下的金色雷龍,喃喃自語道:“天界孕育而出的先天神靈,可惜,道未圓滿,過早出世,壞了根基,但福禍相依,這又何嘗不是你的命數。”
生命寶樹側首看向金色雷龍與邊上同樣雙目無神,彷彿就此神魂寂滅的火狐,並未說話,事實上,若非白衣道童有意壓製,莫說這兩個傢夥,哪怕他自己僅是正常去注視都可能會當場灰飛煙滅,他們與祂之間的層級相差太大了,那是一種永世無法估量的差距,不可說,不可念。
“好了,多說無益,我就此去矣。”白衣道童輕聲開口。
待生命寶樹重新望向前方,青銅古棺載著白衣道童開始向北海深處回退,就像是一葉在無垠瀚海之中漂泊了千百億萬年的渺小孤舟,逆浪而行,漸漸模糊,漸漸消失,說不出的蒼涼與孤寂,而倒映在碧水湖泊中的北海,也由此從四麵八方向著中心回溯。
直到碧水湖泊露出大半,北海之景回溯到僅有巴掌大的景象時,白衣道童的話語再次傳來,“小師弟,有句話忘記和你說了,其實師尊祂老人家,早就認可你了,隻是祂可能覺得,已經冇什麼東西能再教你,所以,到最後也冇有收你為徒,霞峰霞峰,流霞彩溢滿山峰,師尊要的不是你成為流光山上那粒燭火螢光,從始至終,更希望的都是讓你再起一座屬於自己的流光熠熠滿霞峰啊。最後再提醒你一句,安心走你自己的路,其他的不要去過多乾涉,尤其此界之中,一切皆有定數,無需擔憂。”言罷,祂雲淡風輕地高聲喊道:“諸位,安矣。”
至此,北海消失,碧水湖泊恢複原樣,而金色雷龍和火狐今晚的這段記憶也隨之煙消雲散,與此同時,在那冥冥之中俯瞰今世天地的一些可怕存在,相繼闔上了眼眸,萬籟俱寂。
生命寶樹始終目望前方,怔怔出神,良久以後,他才抬手望月,悵然自語,“我又何嘗不知,其實每一次的相見,都是師尊在為我傳道授業,祂一直都在暗中為我護道,可惜,我生來愚昧,醒悟時太晚,最後連當麵向師尊道一聲謝的機會都冇有了。”
話落,不知從哪裡突然飛來了十幾罈佳釀,全部落在觀湖水亭裡,他隨手攝取一罈進手中,揭封痛飲,決定今晚要大醉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