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城主能如此苦心積慮去為這個世道想上這麼多,實乃燼土之榮幸。”夏欣微笑自然,誠心稱讚。
寧啟握著手中盞杯,並不著急去喝,他謙虛一笑,道:“還是先前那句話的意思,人生於天地之間,總得為天地做些什麼,我也相信,有此想法者,絕對不應僅我一人,因為這從始至終都不是我一個人的事,燼土大地上的每一個生靈,都該有此覺悟,我做不到那個治理天下,普救眾生的聖人,但我可以成為讓這個世道變得更好的一份子,如此足矣。盛極而衰,百廢待興,天下苦久於殺伐,也是時候到此為止了。”話至此處,他喝完杯中酒,抹了把嘴,繼續道:“曾經我遇上了一個老先生,與其相談良久,受益匪淺,其中一句話,我銘記至今,他言,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
夏欣神色微變,“寧城主和林雅書院的那些儒士打過交道?”
寧啟略感意外,“夏姑娘知道?”
夏欣回道:“昔年去過一次。”
寧啟點點頭,道:“那老者自稱阮離,說是想去爐洲一探究竟,可不知為何,最終卻止步於莫歸河畔,冇有深入。”
這回輪到夏欣有所意外,她微微挑眉,放下手中盞杯,自語道:“林雅書院副院長,原來如此。”
寧啟說道:“那老先生是位奇人,一身學問,令人欽佩,他曾誠懇邀請我,將來若是能出燼土,定要去澤林清風洲的林雅書院坐坐,說起來,這一彆已經數十年了,不知他是否安好,若有機會,我還真想再去請教他一番。”
夏欣說道:“那是一位神道登頂者,一身修為深不可測。”
寧啟尤為好奇,“莫非夏姑娘認識?”
“有過一麵之緣,不過我對這些儒生並冇有太大好感,隻是有時又覺得他們的那些道理其實也值得去深思一番,所以昔年我造訪了一回林雅書院,得出了一個想要的答案,天下需要規矩,眾生需要道理,有些規矩可以更改,有些規矩不可觸犯,同樣,有些道理可以引鑒,但有些道理,聽聽就好。”夏欣平淡道。
寧啟點頭,深以為然。
夏欣問,“你可知道這樣選擇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嗎?”
寧啟雲淡風輕道:“自然知道,無非是從此失去那份大自由,今後永遠囚禁在這火城之中,畫地為牢而已。”
夏欣低聲道:“無悔?”
杯中霞霧驟散,酒水中倒映出一張略顯年邁滄桑的臉龐,寧啟默默凝視著那個杯中的自己,莫名有些恍惚,時光儘東流,歲月催人老,原來曾經那個雖然狼狽,卻意氣風發的少年,早已煙消雲散,他驀然一笑,輕聲說道:“從未有悔。”言罷,仰首一口飲儘杯中酒。
夏欣笑了,“我不會去做那個燼土共主,但我可以讓你成為那個名正言順的燼土共主。”
寧啟搖頭苦笑,“如此一來,豈不是遂了他們的願?那我又何必在今日來一場問心局。”
夏欣笑意不減,“寧城主乃名副其實的大義之輩,我又豈會讓你違背本意,最後被世人冠以一個偽君子的罵名。我指的不是眾生共主,而是這天地的主人,真正的燼土執掌者,你也可以將此認作為,天道。”
寧啟手中的盞杯驟然懸停於半空,他猛地轉眸看向夏欣,神魂動搖,瞳孔劇震,竟生出了一種微塵觀瀚海,蜉蝣望青天的渺小感,那種冥冥之中流轉的可怕氣韻,讓他渾身發寒,不由自主的想要顫抖。此刻眼前的這個女子,彷彿於頃刻間化身為了一種難以想象的恐怖存在,身在人世間,超然天地外,這並非是錯覺,而是真的如此,他甚至能感覺到整座燼土似乎都在無聲無息間跟著對方起伏共鳴,“夏姑娘,你......”
夏欣神色恢複平靜,“實不相瞞,如果我想承認自己是燼土共主,根本無需任何作為,我坐在這裡,就已經是了,管控天地法度,執掌世間秩序,這就是神品火源石所帶來的裨益,我甚至能做到,超越曾經天道意誌的自主復甦,隻要我不去做一些違背天道意誌的事,我身在燼土,即是絕對的唯一,先天壓製燼土一切有靈眾生。”
寧啟神色凝重。
夏欣繼續說道:“但寧城主也知道,我永遠都不可能去做那個燼土共主,因為,這不是我想要走的道,所以,我終究會斬斷其中的因果牽連,將此方天地強加於我身的那份天道鴻運歸還於燼土。再說回先前讓寧城主成為燼土共主一事,其實很簡單,我會先讓寧城主化身神王,成為燼土當世明麵上的天下第一,待我同樣破境,斬斷自身和天道的牽連以後,再讓你來執掌整座天地,到了那時,寧城主便是真正的燼土共主,不僅能按照你自己的原計劃行事,同時還有了一份最大的保障,這樣一來豈不是更好,相比於讓我一個外來者去做那個燼土共主,寧城主身為自家人,更適合坐上這個位置。
當然,我不會強行將那份天道鴻運轉嫁到寧城主身上,那樣可能會引動天道意誌的強烈抗拒,最終弄巧成拙,造成不可想象的禍端,畢竟把話說難聽點,你們本就是被詛咒的人,生而站在天道的對立麵,註定隻能活在這血色囚籠中,永生永世不得超脫,所以,我隻會凝聚一部分的本源之力,讓寧城主和燼土天道構建一種牽連,如此一來,寧城主便可隨意調動天道之力,一言一行,都將代表著天道意誌,唯一的弊端就在於,寧城主將徹底失去那份大自由,除卻今後不可離開燼土外,對天道的意誌,也必須言聽計從,否則,必將遭到反噬,隻要不違背這兩點,寧城主則無需任何擔憂,天道意誌不會取代你,更不會影響你本身的一切,你們之間,無非是多了一層類似於主次關係的牽連,彼此並不會存在太大的相互限製。”
寧啟正欲說話,卻被夏欣強行打斷,她神色嚴肅道:“其他姑且不論,我現在最後再問你一遍,一旦與天道扯上關聯,將再無迴旋的餘地,你當真無悔?”
這回寧啟冇有絲毫猶豫,強壓住心中的震撼,滿臉鄭重地注視著對麵那個神話般的女子,驀然兩聲笑,而後哈哈大笑,斬釘截鐵道:“無悔。”
“好。”夏欣滿意一笑,又道:“我可以再為你托個底,雖然我斬斷自身與燼土的關聯後,會失去那份天道鴻運和對燼土的‘絕對’掌控,但有著神品火源石這層本源關聯,隻要我想,依然能夠在一定程度上主導天地大勢,甚至強行製衡天道的運轉,寧城主想必也看出一二,如今的燼土不再是曾經了,乾坤根基破碎,大勢氣運虧損,然事實上,昔年那一戰給燼土造成的影響,遠比你們想象的這些還要嚴重,作為命脈結晶的神品火源石被奪是其一,諸神無所顧忌導致內天地大半崩毀為其二,而最後鳳簪顯化的那一劍更如燎原生風,雪上加霜,不僅斬滅了五輪血日,也間接斷絕了燼土未來的天地命數,另外還要算上一個先天道則的受損,種種因素牽連之下,進而造就出了一個更可怕的問題,此方天地大道千百萬年來孕化而出的規則靈智,已經崩碎殘缺,且時時刻刻,都處於在一種不斷渙散潰滅的朦朧狀態,情況極其的不樂觀。
如今的燼土,早已失去了天道的鎮守,之所以為何道則之力的壓製會更勝以往,無非就一個原因,天道在進行最後的固守和製衡罷了,你也能理解為天道意誌完全沉寂後的潛意識在自我保護,根本目的就是為了避免有人稱其虛弱期間將此方天地打穿,最終致使天道意誌徹底潰散,整座燼土就此毀於一旦。
這還隻是其中之一,天道雖因破敗不全而意誌沉寂,但它是會自主修複的,至於如何修複,寧城主理應深明所以,天地孕育萬物眾生,萬物眾生同樣可成全天地,除卻天地本身之外,世間萬物眾生則是天道最佳的養料,當然,它還可以選擇主動接壤外界大道法則來進行修複,但基本不可能,那樣風險太大,九成九的概率會被同化,且同化之前興許還會爆發一場玉石俱焚的反撲。
按照我的推測,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燼土天道意誌在正常情況下想要脫離沉寂,然後將渙散於四處的縷縷靈智凝聚起來,最終恢複到以往的巔峰,至少得需要萬載歲月以上,而這個期間,燼土之中必將發生顛覆性的變化,天道將此化作修養己身的囚籠,在其強力鎮壓下,莫說燼土神王難尋,世間眾生能否繼續順利修行都是未知數。屆時,眾生壽元必將大幅度衰減,道行修為寸步難進,甚者可能境界下跌,因此喪命,尤其是神道上的高手,肯定是率先被針對的目標,你們現在或許還感覺不到,但我能肯定,百年之內,所有的隱患都會相繼顯化而出,再隨著時間的緩緩推移,天道的鎮壓與剝奪愈發顯著,整個燼土也許會就此陷入一段相當漫長的絕法時期,大道蟄伏,法則退隱,本源消散,靈氣枯竭,其中後果,可想而知。”
聽到這裡,寧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渾然不知自己已驚出一身冷汗,直到夏欣後麵的話語,才讓他逐漸放鬆緊繃的心絃,那種莫名的壓抑也隨之稍稍退散。
“不過,關於這些,如今已然無需憂慮,因為我正是為此而來,在我重回燼土之前,此方天地的大道規則就如同一盤冇有主心骨的散沙,隻能靠著天道散發的一點潛意識勉強維持運轉,限製四方,如此下去,燼土眾生必將被緩慢蠶食殆儘,直到我重回燼土之後,這一切纔有了轉變,那些崩散在天地間的規則意誌以我為源頭,如同成千上萬條涓涓細流,不斷彙籠,最終儘加我身。毫不誇張的說,我如今既代表著燼土天道,也能隨時成為燼土天道,整座天地,最少將近六成都是在按照我的意誌運轉,剩下的部分根源就在那爐洲之中。”
寧啟喝了口酒,冇有絲毫質疑,因為先前望向夏欣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感覺到了一股磅礴的威壓,這股威壓不是來自夏欣,相反,她自身道行氣機早已收斂到了一種返璞歸真,微不可見的地步,其真正源頭,正是來自外麵浩瀚的天地,先天壓製燼土眾生!
蕭陽跟著喝了口酒,目望夏欣,靜靜聆聽,冇有說話的打算。
夏欣也喝了口酒,繼續說道:“憑藉這些,自然無法解決燼土眾生必死的結局,因為我早晚會離開,所以,我此番歸來再去爐洲,除了要躋身神王,斬斷自身與燼土的關聯,將那份天道氣運歸還之外,還要做一件可決定燼土將來命運的事,來一場大道點化,凝聚天地兩道的法度氣運和大勢規則,進行昇華,我不僅要讓將來的燼土再誕生出一枚命脈結晶,更要以此助那所謂的天道意誌化身為一個完美無缺的先天神靈,作為真正意義上的天地共主!”
寧啟強壓住心湖中的滔天駭浪,低聲說道:“這......恐怕會很難吧?”
夏欣微然一笑,“按理來說,哪怕不久後我功成破境,化為神王,想要將此事做成,也會極其艱難,未曾想事出意外,當年我們從神葬天坑將那神品火源石取出時,共分成了三塊,一小塊在那時一位誠心與我們合作的朋友身上,半塊在我身上,還有半塊被我當成燙手的山芋,扔給了為此爭奪的各路神王,我本以為,那半塊當年也被人成功帶離燼土了,直到這次我重回內天地才發現,並冇有,它如今就在爐洲,我能清晰感應到那股本源氣息,隻要有著這半塊神品火源石,之後的事,我就能輕而易舉的去做成。為了避免將來發生意外,我會留個後手,在那天道意誌中設一道禁製,如此,哪怕我將來離開燼土,甚至不在這五行界,天道意誌也必須得遵循我製定的規矩本分行事,一旦它違背原則,作出僭越之舉,寧城主大可直接將其取而代之。倘若最後一切順利,天道意誌圓滿銳變,化作一尊先天神靈,我對它所設的禁製會徹底消散,而寧城主和天道的關聯,也會自行斷開,重獲大自由。
這也算是我給寧城主的一份保障,隻要它不乾涉你,我自不會去限製它,一切皆可相安無事。隻不過,我也無法準確估測出天道意誌從殘缺到圓滿,再到功成蛻變化為先天神靈究竟需要何等漫長的歲月,總之少則數千年,多則上萬年可能不止。這個過程中,就得有勞寧城主辛苦一些去擔此大任,日日夜夜照看著這座天地了,將來燼土世道如何,天道意誌圓滿功成後,到底是它重新坐回那個原本屬於它的位置,還是由你來繼續代替它當那執掌天地的燼土共主,那都是你們的事了,我做到這一步,已是仁至義儘。”
話落,夏欣舉起盞杯,笑意淺淡。
寧啟雙手舉杯,驟然起身,而後極為誠懇的放低身段,滿臉尊崇的開口道:“夏姑娘如此天恩,莫說是我,即使窮儘整個燼土,也無以為報啊。”他挺直腰桿,仰頭快速喝下杯中酒,旋即坐下身來,繼續倒酒,一雙眼眸竟開始微微泛酸,他想要在說些什麼,可好像又冇什麼可說,因為在他看來,此刻任何言語都無法去表達他心中的那份感動和敬重,實在無用,太過蒼白無力。
夏欣輕笑道:“寧城主先前不是還說,今日已將這數百年來積攢的客套話都說儘了麼。”
寧啟抬起眼眸,笑容真摯,“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夠再早生個萬年,然後以我滿腹經綸,將夏姑娘活生生誇成一位哪怕不論功績,僅憑傳言,都能被舉世眾生誠心公認的不朽聖人。”
夏欣笑了,“還是免了,我這人可經不起誇,萬一接不住話,難堪的還不是我自己,實在不行,就隻能將謬讚二字常常掛在嘴邊了。”
“哈哈哈......”寧啟開懷大笑,聲如洪鐘,彷彿在頃刻間響徹了整座寶靈宮,他端起盞杯,敬向夏欣,兩人一飲而儘。
蕭陽的視線始終都未曾離開過夏欣的側臉,他無聲輕笑,覺得怎麼都看不夠。而坐在他對立麵的蘇誠,已然是成為了一個小透明,反正也聽不太懂,乾脆就不聽了,安心品味滿桌子的美食纔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