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是他的知音呐!
“你,不記得我。”
琴師如遭雷擊,踉蹌一步,臉色慘白。
他十幾年的怨恨,日夜苦修的執念,在瞿天輕飄飄一句“你是何人”麵前,竟像個天大的笑話。
“噗!”
一股腥甜湧上喉頭,男人硬生生嚥下,雙目赤紅。
猛地扯下背上包袱,露出那柄視若珍寶的古琴。
“砰”地一聲,席地而坐。
“好,好一個不記得。”
男人聲音嘶啞,帶著絕望。
“瞿天,這些年我像瘋子一樣練琴,做夢都想再見你一次,今天,當著天下人的麵,我要跟你徒弟比。”
他死死盯著高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一字一句:“若這黃口小兒的琴藝能勝過我,我當場磕頭謝罪,往後半生永不撫琴。”
“若她不如我,” 他猛地指向瞿天,“你,必須跪下,當眾承認你當年瞎了眼,錯看了我許某人。”
“嘶——!”
全場嘩然。
這賭注,太狠了。
這是要逼死自己,也要毀了瞿天半生清譽啊。
瞿天眉頭微蹙,看向楚甜甜。
小丫頭卻已噠噠噠走到台邊,學著他的樣子,“噗通”一聲也席地坐下,小短腿還晃悠了兩下。
她仰著小臉,大眼睛清澈見底,聲音奶呼呼卻無比清晰:“好呀,甜甜答應你,開始吧。”
琴師對上那雙純淨無垢的眼眸,心頭莫名一刺,竟生出一絲自慚形穢的狼狽。
但旋即,眼底又湧上沉積已久的怨毒。
“哼!”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畢生的憤懣不甘都注入指尖。
錚——!
第一個音符響起,便如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刮過所有人的耳膜。
琴音急促、尖銳、充滿了扭曲的怨憤。
似毒蛇吐信,又似厲鬼哭嚎。
每一個音符都在嘶吼著他的不甘、痛苦、以及對整個世界的憎恨。
聽得人胸口發悶,頭皮發麻。
一曲終了,現場死寂一片,空氣都像是凝滯了,隻留下那令人窒息的餘韻。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突兀響起。
眾人愕然看去——竟是那小小的人兒,正一臉認真地鼓著小巴掌。
緊接著,稀稀拉拉的掌聲才遲疑地響起。
琴師喘著粗氣,眼底血絲密佈,瞪著楚甜甜:“小小年紀,何須這樣假惺惺,想讓我心服口服,那便拿出真本事來。”
楚甜甜點點頭,小臉一本正經:“嗯,孃親說過,對對手最大的尊重,就是全力以赴。”
她拍拍小屁股上的灰,站起身,噠噠噠走到為她特製的小琴案前。
她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又朝看似平靜、實則內心極度無語的瞿天,露出一個安撫的甜甜笑容。
然後,那雙白嫩嫩的小胖手,輕輕搭在了冰冷的琴絃上。
全場屏息。
叮——
第一個清越如泉的音符流淌而出。
琴師瞳孔驟然收縮。
下一瞬——
錚錚淙淙!
行雲流水般的琴音傾瀉而出。
赫然正是他剛剛彈奏的那首《怨憎曲》。
不。
這不可能。
琴師渾身劇震,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血液像是瞬間衝上頭頂。
她不僅,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一字不差地記住了他嘔心瀝血創出的複雜曲調。
更恐怖的是——
那原本充滿怨毒、扭曲、令人窒息的音符,在她的指尖下,竟像被聖泉洗滌過。
怨憤化作了對命運不屈的抗爭,扭曲變成了破繭重生的力量,絕望深處竟透出磅礴的生機與希望。
如同陰霾散儘後,第一縷穿透雲層的陽光。
溫暖、浩蕩、直擊心靈。
這哪裡是模仿。
這分明是,點石成金,化腐朽為神奇。
一片死寂!
許英才如同泥塑木雕,渾身血液都凍僵了。
其他懂行的琴師更是駭然失聲,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這,這是什麼妖孽天賦?!
聽一遍就能完美複刻?!
還能,化腐朽為神奇?!
圍觀的百姓雖不懂其中精妙,但本能卻不會騙人。
“天爺,小公主彈的,聽著心裡頭敞亮。”
“是啊是啊,剛纔那曲兒聽得人心裡堵得慌,現在像大夏天喝了冰水,舒坦。”
“好聽,太好聽了,比剛纔那個強一百倍。”
瞿天早已激動得站了起來。
他知道甜寶天賦異稟,但這,這簡直是神蹟。
比他年輕時,不,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天才都妖孽。
而此刻的許英才——
“啪嗒,啪嗒。”
豆大的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砸在塵土裡。
他死死盯著高台上那小小的身影,攢了半輩子的怨毒、不甘、還有那點可憐的驕傲,被這琴音徹底碾成了齏粉,一絲不剩。
他終於,明白了瞿天當年那句“天賦”是何等的殘酷。
琴音止。
許英纔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噗通”一聲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輸了,輸得一敗塗地,心服口服,連一絲掙紮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就在這時,那抹小小的身影,竟噠噠噠從高台上走了下來,徑直來到他麵前。
楚甜甜蹲下身,小臉認真:“叔叔,你輸啦。”
許英才痛苦地閉上眼。
“但是,” 甜甜話鋒一轉,大眼睛亮晶晶的,“你的曲子,編得真好呀,甜甜喜歡。”
“?!”
許英才猛地睜眼,難以置信。
楚甜甜小嘴叭叭,開始奶聲奶氣地點評:“開頭的那個,唔,像小兔子跳進荊棘叢,害怕又著急。中間那段,像大老虎在洞裡發火,好凶哦。但是最後,甜甜覺得,它其實是想衝出山洞,去找太陽公公玩。”
許英才徹底呆住。
他嘔心瀝血創作的、充滿憤懣的《怨憎曲》,在這個三歲小娃娃嘴裡,竟被賦予瞭如此鮮活、充滿生機的解讀。
每一句解讀,都那樣精準。
知音,三歲的小公主是他的知音呐!
這荒謬又無比真切的念頭出現。
他看著眼前玉雪可愛、眼神清澈的小人兒,積壓半生的苦楚像是有了出口,瞬間竟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嗚,嗚哇——!”
楚甜甜嚇了一跳,小手笨拙地拍拍他肩膀:“叔叔不哭不哭,甜甜請你吃糖。”
許英才哭得更大聲了。
隻是這一次,是釋然,更是感動。
楚甜甜嚇了一跳,小胖手笨拙地拍拍他肩膀:“叔叔不哭不哭,甜甜請你吃糖。”
許英才哭得更大聲了,卻是釋然和感動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