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重料猛火燜煮出的濃膩霸道之香,而是雞肉自身清醇的鮮味,被恰到好處的溫度激發出來,又巧妙地揉合了嫩薑的辛香與紅棗的溫甜。
這香氣清潤而不寡淡,醇和而不厚重,光是聞著,便讓人覺得喉頭生津,脾胃舒泰。
甑屜上層碼著切得勻整的雞塊,雞皮瑩潤泛著淺白的油光,襯著幾片嫩薑、幾粒紅棗,和一些嫩筍鮮菌。
而那雞肉的肉質瞧著細嫩,肌理間還凝著些許蒸出的鮮汁,冇有半點焦糊或醬色,乾乾淨淨的,隻憑本味勾人。
丫鬟佈菜時,還順手擺上一碟拍蒜糖醋脆蘿蔔,翠生生的蘿蔔條浸在淺琥珀色的汁水裡,蒜粒碎散其間,看著便覺開胃。
孟琦夾起雞肉送進嘴,先覺雞皮滑嫩,輕輕一抿便化在舌尖,緊接著細嫩的肉質便在齒間散開,軟而不爛,輕輕一撕就脫骨,肉裡鎖著的鮮汁猝不及防在齒間爆開,清鮮醇和,薑棗的味道淺淡得很,隻悄悄壓去了一絲腥氣,半點不搶雞肉的本鮮,連平日裡最易柴的雞胸肉,也蒸得細嫩,嚼著毫無乾硬之感。
孟琦滿足地眯起了眼,細細品味了一番,才嚥下,由衷地讚道:“這雞肉……果然名不虛傳!肉質細嫩,汁水豐盈,鮮味十足,火候掌握得妙到毫巔。不枉我們跟著你七拐八繞跑了這麼遠的路!”
她話音剛落,便聽得門口方向傳來一聲帶著笑意的、溫和的女聲:
“貴客喜歡就好。這做法啊,就取個‘清蒸鎖鮮’的意思。不用那些雜七雜八的重料,隻藉著一口蒸汽,慢慢地把雞肉本身的‘鮮頭’原原本本地鎖在裡頭,吃的就是這口本真之味。”
眾人正沉浸在這清鮮滋味中,聞聲一齊回頭,卻見門口不知何時,已悄然立著一位中年模樣的婦人。她約莫四十上下,穿著一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靛藍布衣,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圓髻,插著一根普通的烏木簪,麪皮微黃,眉眼溫和,渾身收拾得乾淨爽利,說話間帶著明顯的南方口音,語氣不疾不徐,透著股踏實勁兒。
想來,這位便是掌勺的老闆娘,也是這小院的主人了。
眾人方纔得了美味,此刻見到正主,自然毫不吝惜誇讚之詞,你一言我一語,直誇得那老闆娘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連連擺手,很有些不好意思,方纔罷休。
老闆娘得了誇獎,心中歡喜,索性也走了過來,取了一雙乾淨的公筷,親自為眾人添菜。她夾起一片鋪在雞肉旁、吸飽了湯汁的嫩筍和一朵肥厚的菌子,放到嶽明珍的碟中,溫聲道:“姑娘嚐嚐這個,這筍和菌子,吸了雞汁的鮮,又是另一番風味。”
嶽明珍道了謝,依言先嚐了筍片。那筍片脆嫩異常,咬下去“咯吱”一聲輕響,清甜之中果然飽吸了雞肉的鮮醇,鮮氣在口腔裡柔柔地漾開,層次分明。再嘗那菌子,菌肉綿厚紮實,如同海綿般吸透了濃縮的鮮汁,入口是加倍的鮮醇豐腴,與雞肉的細嫩清鮮相映成趣,口感層層疊疊,卻又奇妙地統一在“清鮮爽潤”的主調之下,絲毫不覺油膩沉悶。
孟琛則對那碟糖醋脆蘿蔔情有獨鐘,夾起一根送入口中。“哢嚓”一聲,清脆的響聲幾乎在耳邊響起,酸甜清冽的汁水瞬間在齒間迸發,那爽利透徹的滋味,如同一道清泉,瞬間沖刷去了口中殘留的溫潤雞肉鮮味,解膩提神,卻又奇異地讓味蕾為之一振,使得接下來再品嚐雞肉時,那清鮮之味反而更加突出、更加分明。
他忍不住讚道:“店家這手藝絕了!平日酒樓裡的雞,不是醬燜就是紅燒,重料蓋過了本味,倒不如這清蒸雞,吃得出雞肉本身的鮮,如今這時候吃著最是舒坦。”
那老闆娘聞言淺笑,見眾人吃的差不多了,抬手掀開蒸甑下層的屜蓋,裡頭是清透的雞湯,淺黃的湯麪浮著星星點點的雞油花,湯裡臥著幾朵菌子與幾顆紅棗,熬得軟嫩。丫鬟連忙取了湯勺,給孟琦盛了一碗,“這湯是蒸雞時滴下的原汁熬的,冇添半點水,貴客們嚐嚐。”
張占奎冇等老闆娘動手便自己舀了一碗,抿了一口雞湯,鮮醇的滋味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霎時暖融融的,湯裡的鮮是雞肉最純粹的本鮮,混著菌子的清甜與紅棗的微甜,清而不寡,鮮而不膩,喝到嘴裡,似乎魂兒都要飄了,直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泡在了那湯裡,舒舒服服的,連根手指都懶得抬。
老闆娘見眾人喝湯喝得陶醉,又微笑著開口道:“這蒸完雞剩下的原湯,若是拿來煮銀絲麵,那纔是鮮得掉眉毛哩。”
她話音剛落,方纔那小夥子便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上麵是幾碗剛煮好、瀝乾了水的銀絲麵。細如髮絲的麪條根根分明,柔順地團在潔白的瓷碗中。小丫頭接過,熟練地澆上幾勺滾燙的雞湯,再撒上一小撮切得細細的翠綠蔥花。清湯、白麪、綠蔥,色彩簡單,香氣卻瞬間又被激發出一層,更加誘人。
孟琦用筷子輕輕攪散麪條,那極細的銀絲麵瞬間吸飽了醇厚的雞湯,變得潤澤剔透。挑一箸送入口中,麪條爽滑勁道,每一根都裹滿了鮮美的湯汁,吃起來清潤爽口,鮮氣直沖天靈蓋。
就著一塊嫩滑的雞肉,再抿一口溫潤的雞湯,隻覺滿口生香,渾身上下無一處不舒坦。一碗麪下肚,身上暖融融、懶洋洋的,卻又無半分燥熱之意。桌上的雞塊、筍片、菌子早已被分食大半,那碟開胃的糖醋蘿蔔也見了底,連甑底最後一點雞湯都被分喝得乾乾淨淨。
她放下碗筷,隻覺唇齒間還留著雞肉的清鮮與蘿蔔的酸甜,忍不住歎道:“今日入這小院,倒嘗著了人間至味。這桑拿雞看似簡單,實則最見功夫,火候差一分,便失了這鮮醇的滋味。”
老闆娘謙和地笑了笑,一邊收拾著碗筷,一邊溫聲答話:“貴客過獎了。我們這小門小戶的,冇什麼大本事,不過是守著老祖宗‘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儘其味’的一點笨道理。食材挑新鮮的,火候守到家的,不用那些花裡胡哨的重料去遮蓋,食材本身的好滋味,自然就能顯出來。吃得舒服、安心,便是了。”
孟琦點頭,心中對這位樸實的老闆娘及其烹飪理念極為讚賞。
同時,也因著這小院獨特的經營模式:隱秘的位置、預約製、限量供應、對食材和火候的極致追求,心中不免有所觸動,聯想到自己的生意。
但這個念頭在心中轉了一圈兒,便被她否決了。
這老闆走得是精品預約的路線,這法子固然不錯,可要得是少而精。
但自己的鋪子走得卻是大眾路線,兩人定位不同,是無法如此照搬的。
但不管怎麼說,今日找到了這樣一家美味又有特色的館子,便已經算是一樁不錯的收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