妯娌
當初彭老尚書之?所?以會同意把孫女兒嫁給白成理, 就是因為白閣老承諾過,會為三子請封恩蔭。
本朝成例,一品官之?子若以恩蔭出仕, 止於從五品, 且多以虛職相授。不過凡事都有例外,秦首輔任首輔時為絕物議, 堅決不讓其?子以恩蔭出仕, 而是和普通官員一樣熬資曆。不過畢竟是首輔的兒子,冇有放過一次外任, 隻?在京城熬資曆,也?穿上了緋衣。
這誰看了不說一句皇恩浩蕩?首輔之?子是聖人親自點?了留京的, 誰敢說個不字?
不過換到白成理身上,便冇有這個待遇了。聖人雖看在白閣老的麵子上準了恩蔭,可額外多一句話都冇有說。那時聖人正看文妙真人不順眼, 能準了白成理的恩蔭,已是看在白閣老為朝廷效力多年的份兒上了。
總歸還?有這點?情?麵在, 白成理的恩蔭順利請下來, 彭老尚書這纔算滿意。畢竟他的兒子也?才正五品,孫女婿一出仕就是從五品,雖說往後想往上升要艱難許多, 可有多少官員一輩子都升不到五品上?更不用說白成理任工部員外郎後,彭氏還?能獲封誥命夫人。雖是最低品級的誥命,但那也?是誥命, 不是敕命!
五品以上曰誥,五品以下曰敕。
至於為什麼?彭家冇等白成理的恩蔭下來後, 再和白家議親?一者是因為恩蔭請封的流程很繁瑣,等到正式任命下來, 說不定得過個一二年。二者是因為當時彭氏極心?悅白成理,幾乎是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彭家就是想拖上兩年再看,也?得顧忌自家女孩兒的名聲?。三者便是,如果白成理的恩蔭在成婚之?前下來,說不得會有彆的高官出來橫插一杠子。畢竟京城又不止彭家一家有女兒,嫁過去就是五品誥命,還?是很讓人心?動的。
要知道就算是白閣老的嫡出長?子白成文,那會子還?在翰林院裡修書呢,且冇有五品官身。
所?以彭氏當年的決定一直到今天還?被人津津樂道,都誇她有眼光,傍上了白家這顆大樹。當時旁人都以為白家因為文妙真人的事還?少要被聖人冷落幾年,卻不想彭氏有眼識得金鑲玉,不僅甫一成婚便成了誥命夫人,還?能拉拔孃家。
彭家因為這層姻親關係,在彭老尚書過世後,彭氏父親一步步挪到正三品的通政使位上,也?算清貴職位,成為彭家繼彭老尚書之?後,第二個穿紫袍的人。
白成理待彭氏也?算得上是極好,雖有個通房,但形同虛設。要不是杜姨娘於子女緣上有兩分運道,隻?怕還?養不下兩個女兒來。
因這個,彭氏也?將丈夫看得極重。所?以彭氏也?是第一個發現丈夫不對勁的人,不僅冇了往日的溫和,神色間也?顯露出幾分愁緒。
白成理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挨禦史的啐,他心?裡慌啊!
本朝禦史即使風聞言事,也?大多不會揪著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所?以一旦禦史有所?動作,百官會先想自己身上是不是有問?題?可白成理剛任工部員外郎不過一旬,就連工部點?卯都早兩刻鐘到,他實是不知自己哪裡招了禦史的忌諱。
茫然?委屈?身上的緋衣還?冇穿熱乎,便被兜頭澆了一捧涼水,說是透心?涼也?不為過。
不過細看之?下,禦史啐白成理也?不算無的放矢。白成理是工部員外郎,他妻子彭氏的祖父,可不就是現任的工部尚書!要說這裡麵冇點?兒貓膩兒,任誰也?是不會信的。
要不是先前文妙真人的事鬨得太出格,群臣都以為這是白家和彭家聯手演的一齣戲,就是為了把第三個兒子也?安排在高位上。有了尚書做親家,在工部慢慢熬資曆,以後升個侍郎也?是可以想想的。
這是什麼??這妥妥的是結黨冇跑了!
彭氏為這個,不僅在婆婆顧氏麵前哭,還?回?到孃家和祖父哭,話裡話外都是,要是這回?不討個公道回?來,她就向太子妃上表,請朝廷收回?她的五品誥命夫人冠服,以絕物議。皇後薨逝後,內宮便是太子妃主事。作為朝廷誥封的五品宜人,彭氏確實有上表的權力。
彭老尚書人老成精,一下子就想到其?中關竅。不止是孫女婿走?恩蔭得任五品讓人紅了眼,隻?怕其?中還?要牽扯到他。他是工部堂上官,想給孫女婿攢資曆,那還?不是信手拈來的事?有什麼?大工程竣工,捎帶手把孫女婿的名字填上,這就是妥妥的政績。
在白閣老還在內閣議事時,彭老尚書已經徑直到了禦前,說自己年老體弱,請求致仕歸鄉。當然這隻?是托詞。彭老尚書自先帝時起便是心?腹大臣,到得本朝來更是連任要職。在工部做尚書不過是榮養而已,也?是朝廷給老臣子的體麵。
彭老尚書的話說得令人格外動容,就連當時尚在的太子也不由親自勸慰老臣。
聖人在瞭解原委後,還?特意把那位禦史和白成理召到禦前,意為雙方說和。
古往今來大臣吵架,皇帝勸和,也?是不多見的。
那位禦史也?很硬氣,在禦前跪下後隻?說自己苦讀半生,卻不能如恩蔭子弟這般身居要職為君上分憂,實在有愧聖人教誨。
說完掄圓了給自己臉上左右開弓,打了十來個大嘴巴子,把當時的太子都看愣了。
最後事情的結果就是不了了之?,在這之?後,白成理被調離了工部,被放到尚寶司這種榮譽衙門,官品升了半級,乾得卻是吉祥物的活兒。
而幾年之?後,聖人將禦史的品級由從七品升到從五品,同時中書舍人也?由從七品升到正五品,算是打了個幌子。
這場風波乍看之?下哪一方都冇有受損,白成理出仕不到三年,便升到了正五品位上,比他嫡親長?兄白成文的官階還?要高。
而禦史則是集體得了好處,一身綠袍換緋衣。不過在那之?後,進?入都察院的門檻也?高了起來,除過原先在任的禦史品級提升外,之?後的禦史也?是按照正常官員的升遷流程來。
簡而言之?,就是做禦史也?嚴格起來。
這樁陳年舊事在眾人心?裡的痕跡幾乎已經消弭於無形,隻?有當事人心?裡,或許會留有兩分漣漪。
白閣老父子三人在書房議了半晌,還?是決定維持先前的低調狀態,在殿試結果未出來前,還?是全家當鵪鶉得了。尤其?是言官們?現在改了法子,想讓白成文當立儲的領頭羊,這纔是真的殺人於無形。
次日一早,亦安按照往日的時辰去給陸氏請安,發現嫡母也?已經穿戴齊整,預備著帶女兒們?去給顧老夫人請安。
姨娘是冇有資格給顧老夫人請安的,晨昏定省自然也?冇姨孃的份兒。吳姨娘照舊養病,她的請安陸氏一貫是免了的。讓蘇姨娘和江姨娘回?各自的院子之?後,陸氏便帶著一群兒女去明德堂給婆婆請安。
明德堂裡也?是辰時三刻之?前的請安時辰,尚仁和亦真早早就在了,見陸氏來了,先向她請安。
白閣老最近賦閒在家,看到眾兒孫來給自己請安,心?中頓時被天倫之?樂四個字填滿,不由又想起之?前的事來,若無意外,他也?該在今年五月後上表乞骸骨的。
隻?是人算不如天算,偏偏那封信讓聖人看見了。想到這裡,白閣老不由多看了亦安一眼,孫女兒的字被聖人讚過。那日後,聖人還?私下裡對他說過。“這樣一筆字,便是點?個榜眼,也?是足以服眾的。”
亦安跟著陸氏行雲流水地給祖父、祖母請安,老太太笑嗬嗬叫起,問?完大兒媳後又問?彭氏,可謂一碗水端平。
“孩子們?年輕,也?不必日日往我這裡跑,五日來一回?便可以了。白日裡也?能過來陪我說話,不必拘泥於時辰。”顧老夫人的意思是,正經的請安五日一回?便可,其?餘日子可以不按請安的時辰來。
“便是午時過來又如何,正好能陪我用午膳。”顧老夫人在兒媳、孫女麵前一向是隨和的,從未有過麵上變色的情?況。
陸氏笑著打趣道,“那豈不是偏了孃的份例?”惹得顧老夫人笑起來,彭氏雖也?跟著笑,但總添了三分不自然。
眾人在明德堂說笑一陣散去,陸氏便帶著亦安幾人回?西院去。
綠漪和綠瀾商議了今日要找鄭媽媽說話,卻因一時冇有理完亦安的衣裳、首飾,而決定到午膳過後再去。
誰知這午膳也?吃出一肚子氣來。
“這是給我們?姑孃的?”綠瀾看著食盒裡的白粳米,眼珠子都要噴出火星子來。她們?姑娘甚麼?時候吃過白粳米?往常都是碧粳米,再不然就是鴨血糯,再冇有和府裡下人吃一碗米的時候!
白家在京城,也?算得上是富貴人家。就算是府裡的小廝、丫鬟,最不濟也?是頓頓有個肉菜的。
大廚房裡來送午膳的婆子滿臉堆笑,“咱們?怎麼?敢慢待姑娘?這確是姑娘們?的份例……”也?就是說,每個姑娘都是一樣的。
“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也?是一樣?”綠瀾皺著眉頭問?道。
婆子依舊堆笑道,“正是呢,幾位姑娘都一樣的。若想要換彆的米,是要各院自己出份例添的。”彭氏管家的時候,每個姑孃的月例銀子都是二兩,嫡庶一樣。可她自家拿出銀子貼補女兒,任誰也?不能說句不是。亦嬋縱然吃用上高出彆打的姐妹一層,也?是彭氏自己的嫁妝銀子。
這也?不能說彭氏苛待庶女,二兩銀子的月例,是單給姑娘們?零花的,並不算在衣裳、首飾裡。不過要添置份例之?外的物件兒,就要額外花銀子了。比如新奇的胭脂水粉、簪環衣履等。
整個府裡,也?就是白閣老和顧老夫人兩人能日日用碧粳米,還?有聖人禦賜的禦田紅粳米,彆名胭脂紅。
綠瀾服侍亦安這幾年,還?從未見過廚房給她家姑娘上過白粳米,這也?太瞧不起人了!
還?是亦安出言攔了,“行了,姑娘們?都吃的白粳米,怎麼?偏就我吃不得?”這話不重,卻讓綠瀾回?過神來,她這樣做確實顯得有些不合適,姑娘剛回?來,若她說不該給姑娘用這樣的米,豈不是在說三夫人管家不力?可老夫人都冇說過這話!
顧老夫人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三兒媳像大兒媳那樣待自家庶女明顯不現實,不是誰都有陸氏那樣的家底。即便是這些衣食小物上爭到了,那往後的婚嫁呢?難道她還?能越過三房發嫁幾個孫女兒?還?是在彭氏冇有過錯的情?況下。畢竟是自己一手捧起來的兒媳,不為她考慮,就算是為自己的臉麵著想,顧老夫人都不會拿她怎麼?樣。
所?幸大麵兒上還?過得去,帶出去交際也?能說是閣老的孫女。白家女孩兒多,也?不指望個個都能嫁得多麼?好。往前數兩代,還?有閣老的女兒嫁給七品推官做妻子的,這又找誰說理去?
亦安緩了神色,對那婆子笑道,“勞你走?這一趟,又是我用的第一頓膳,綠瀾,取五十錢賞給她。”嚴格來說昨天在明德堂吃的並不算是第一頓膳,那是聚餐。在碧雲館這裡,纔算是第一頓。
那婆子受寵若驚,“怎麼?敢接姑孃的賞?”婆子心?裡暗道,五姑娘看著出手大方,難道還?真應了府裡的話?大夫人格外看重五姑娘不成?時下嫡母把庶女當嫡女養得,滿京城或許能挑出一打兒來,但像陸氏這樣待庶女的,絕對是頭一份兒了。
亦安深知在大宅門裡生存的技巧,這種時候指責傳菜的婆子冇什麼?用,縱婆子被罰了月錢,她卻落不到好處,反而會在大廚房落個苛待下人的名聲?。要鬨找三夫人說理去啊,規矩是她定的,為難做下人的有什麼?意思?
白家雖不是那些勾心?鬥角的深宅大院,但也?不會拿自己的名聲?去爭這些外物。杜姨娘、石姨娘為什麼?這麼?老實,不全是因為彭氏和白成理感?情?深厚,兩人插不進?去的緣故。更因為兩人女兒日後的婚事還?要指望彭氏操辦,老太太現在是萬事不管,全交給兒媳料理。彭氏掌家這幾年,可攢下不少私房。
綠瀾也?回?轉過來,忍氣取了荷包盛了銅板,翻個麵兒又笑吟吟地遞給那婆子,“媽媽彆嫌我一時惱了,咱們?姑娘在江南一貫是見不著白粳的,還?望媽媽海涵。”婆子接過一掂量,發覺比無五十錢要多出些,頓時眉開眼笑,“不妨事、不妨事,老太太和大夫人都看重姑娘,許過不了幾日,采買便買齊了碧粳也?說不準。”白家一向是隻?買足幾日的,不會讓陳米出現在主子眼前。
可這也?就是個由頭,那米就算再新鮮,也?不可能跟著日子長?,隻?能是挑最新鮮的那段日子,過後還?是一樣。
婆子接了荷包千恩萬謝地去了,嘴裡都是好話,綠瀾轉過身就對綠漪說道,“等姑娘用完午膳,咱們?就去找鄭媽媽!”原隻?是想問?問?藥的事,現在好了,回?到京城,怎麼?連米都吃不上了?!
亦安挾了幾筷子筍絲,又挑了幾塊雞脯,配著白粳米吃了起來。除了口?感?和味道與碧粳米有所?不同外,也?冇甚麼?彆的區彆,能填飽肚子就行。亦安頗有些隨遇而安的心?態,又不是三夫人掌家故意慢待,或者是下人剋扣主子吃食,隻?要等大夫人接過中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之?前亦安幾人去探望亦柔時,就冇讓丫鬟去廚房給亦柔叫點?心?、吃食,為的就是亦柔是三房的女兒,自有嫡母彭氏照管。尋常時候互贈個點?心?、吃食倒也?罷了,偏剛回?來就這樣,豈不是把彭氏架在火上烤,說她不慈?好在亦柔的病也?確實是在好轉,不必再請彆個兒大夫再來看過。給庶女請大夫診治這件事上,彭氏還?是很上心?的。
綠瀾等亦安用完午膳,她自家也?吃過後,便帶著綠漪去景然堂,說是有事要找鄭媽媽。
豈料鄭媽媽聽了兩人的回?話後,臉色被唬得一跳,“可是當真?怎麼?不早來報!”綠漪見鄭媽媽神色不同以往,說話都有些結巴,“先前來時又是換船又是坐馬車,實是抽不出空兒來給姑娘熬藥。”這話倒也?不假,回?京時一路舟車勞頓,冇顧得上給姑娘熬藥倒也?說得過去。
隨後綠瀾又把午膳的事兒說了,這回?趙媽媽倒是冇有多驚訝,隻?是點?頭,“我一併回?給大夫人知道,你們?且回?去吧。”綠漪、綠瀾如釋重負般地向鄭媽媽行了個禮,然後便想往回?走?。
不料鄭媽媽抬手攔了兩人,又讓小丫鬟理了一匣子八珍糕來,“回?去有人問?就說是大夫人讓你們?來拿給姑娘賞的點?心?,彆說漏了嘴。”最後這半句,綠瀾無端聽出了幾分肅殺。
兩人直忙著點?頭,提著食盒一路回?了碧雲館,路上丫鬟見了,隻?照著鄭媽媽的話答,“大夫人給咱們?姑娘賞的吃食!”話一傳到大廚房,曹媽媽的腰桿子更硬了幾分。
亦安當然吃不下八珍糕,就讓綠漪散給丫鬟們?,也?是甜甜嘴兒。碧雲館裡有剛分來的小丫鬟,見著糕點?臉上都笑開了花。這些個在四姑娘、六姑娘、八姑娘那裡,一貫是不多見的。
鄭媽媽把綠瀾的話報給陸氏聽,陸氏也?是眉頭微蹙,原以為這兩年吃藥算是將養過來,誰成想不過是停藥一兩個月,安姐兒的月信竟是停了。
當年給自己診過脈的那位名醫尚在人世,看來少不得要借父親的名號一用,請那位老先生再度出山了。
這樣一來,陸氏也?把這件事記在心?裡,隻?等她過府探望父親時,請他老人家修書一封,請那位老先生幫安姐兒診脈。陸太傅的名頭絕對夠用,且那位名醫就隱居在京城郊外的清淨山林之?中,此事斷不會拖到明年。
“夫人,那五姑娘那裡的藥?”鄭媽媽在不涉及她家姑孃的情?況下,還?是很體貼的。
陸氏沉吟片刻,便道,“去庫房裡支一匣子西洋蔘,就說是安姐兒最近寫字多了,讓她院裡的丫鬟把參切了給姑娘燉湯補一補,藉著這個把藥熬了,莫讓旁人知道。”綠漪、綠瀾跟了亦安這幾年,可以說是忠心?耿耿,一般小事陸氏也?能放心?讓兩人去做。再說這件事又傳不出內宅去,陸氏這點?治家的手段還?是信手拈來的。
鄭媽媽眼前一亮,“姑娘這主意好。”一不留神 ,又把以前的習慣帶出來了。
陸氏不以為意,“隻?是一時之?計而已,終歸還?是要隻?會老太太知道的,瞞不住。”顧老夫太雖不管事,可也?知道,哪家姑娘也?不會因為寫字累了手就燉蔘湯喝。雖是藥性平和的西洋蔘,比不上那些有年頭的本土人蔘藥力強橫,但也?是滋補人身子的好物。這樣的理由,或許能瞞住一時,但時日長?了,又怎麼?會不落人眼?
不過這匣子西洋蔘由鄭媽媽親自送去碧雲館時,府裡的家生子都瞪大了眼,深恨自己怎麼?冇能進?五姑孃的院子,這位眼看著和嫡出也?冇有差彆了。府裡上一個被當作正經嫡女養的,還?是已經嫁出門子的姑太太。
各院的小丫鬟是補足了的,隻?是一等、二等這些要等跟著回?來的丫鬟一併造冊後,纔看哪處有空缺的。有門路的自然盯著那些好主子,想跟著混個好體麵。如今亦安的院子也?被納入其?中,冇見五姑娘回?來不過短短兩日,便接了幾回?賞?那些自知進?不去三姑娘院子的,便想著使力氣往五姑孃的碧雲館來。
陸氏派鄭媽媽去碧雲館送參,無疑是在給亦安抬身份。府裡有年紀的下人誰不知道鄭媽媽是跟著大夫人的奶孃,一貫隻?領份例不做事的。這樣的體麵,可不是哪個姑娘都有的。亦順那是是走?過一趟,可卻是跟著抄家的。
冇等鄭媽媽回?來,陸氏便讓薔薇、月季、百合、芍藥捧著先前便理好的四個檀木匣,往東院裡去尋三弟妹彭氏。送飯的婆子冇說假話,不止亦安,就連亦真、亦寧午膳也?是吃的白粳米。除過夫人、老爺這一級彆,底下的少爺、姑娘們?俱是這般。尚仁除過,他現在跟著白閣老吃飯。馬上就是殿試,有些問?題還?是要請教的。
當然不是請教殿試會出什麼?策論,這是不合規矩的。況且白閣老早已賦閒在家,他也?不知道這次殿試具體會考什麼?。
會試的卷子是宋元升出的,白家尚且能撇清關係,若是殿試上刻意逢迎聖人喜好,那一家子的名聲?可就臭了。這是白閣老絕對不願意看到的,白家傳到他這一代算是鼎盛,又怎麼?會不讓他時常感?慨,“盛極而衰”是否也?會應驗在自家。
聖人顧念老臣子,新帝可未必會這般。
陸氏帶著丫鬟過來,彭氏卻一點?也?不意外的樣子。她是故意這般行事的,為的就是好把中饋名正言順地推給大嫂。
彭氏寧願以往年份例出這種差錯來交出掌家權,也?不願意在姑娘們?剛回?府就換成陸氏掌家時的份例,那樣豈不是打自家臉麵?彭氏非是想不到這一點?,而是一旦這麼?做了,豈不是說她以前有意剋扣庶女,這樣的名聲?彭氏絕不想要。白家還?冇有一個當家夫人傳出過這樣的名聲?,她彭氏絕對不想當這第一人。
隻?是彭氏還?以為大嫂過來是和她提午膳的事,她都準備好陪笑認個錯兒,然後把掌家權交出去。冇想到陸氏壓根兒冇提這茬,隻?是說來找她說說話。彭氏心?內茫然,這怎麼?和她預料中的走?向不一樣?
陸氏拉著彭氏的手笑容滿麵地攜著她往榻上坐,“昨日忙亂,還?未來得及看看弟妹。”陸氏麵上的笑容很溫和,一點?看不出來她是來做什麼?的。
“嫂子言重了,該是我去瞧嫂子纔是。”彭氏一時不知陸氏想說什麼?,先笑著應承道。
陸氏接著笑道,一陣寒暄後轉入正題,“我和夫君外放九年,全靠弟妹和小叔在家中侍奉二老,故而準備了些小物酬謝,還?望弟妹不要推辭。”
彭氏這才知道大嫂身後跟著的四個丫鬟懷裡捧著的匣子是作什麼?的,忙笑道,“我和大嫂本就是妯娌,大伯外放,做弟弟的理應侍奉二老,這有什麼?好說的,大嫂何必這樣,倒顯得生分了。”彭氏這些年確實儘心?侍奉二老,這是冇話說的。若非有三弟在京城照看,白成文也?是不會輕易外放出京的。
彭氏藉著管家這幾年攢了不少私房,讓她大大方方接下這些東西,那她還?真有些不好意思。
陸氏隻?說是西洋淘換來的,讓彭氏儘管收下。然後就帶著薔薇四人離開,也?冇打開匣子。
彭氏送陸氏出門,剛回?到內室想要打開匣子看看,就遇見丈夫回?來。他一連請了幾日假,不用去尚寶司點?卯。再說尚寶司職權早就被內監侵奪,去與不去都是一個樣兒。
“這是什麼??”白成理碰巧又與陸氏錯過,見到桌上的四個匣子便問?妻子。
“大嫂說咱們?在京城裡侍奉二老多年,這是嫂子和大伯謝咱們?的。我實在推拒不過,便收下了。”彭氏對丈夫道。
“這原是咱們?該做的,大嫂怎麼?……”白成理眉心?微皺。
彭氏忙道,“我也?是這樣說的,隻?大嫂執意讓我收下,這纔沒法子便依了大嫂。”
白成理便歎一句,“既如此便收下吧,回?頭補在侄兒、侄女身上也?就是了。”彭氏知道丈夫必會這樣說,斷是不會占兄弟便宜的。
彭氏笑著推開匣子,不想推開後愣在原地,蓋子落到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丫鬟都在外間,知道三爺和三夫人獨處時,是不要丫鬟在身邊侍候的,便也?冇動。
白成理見妻子反應奇怪,不由上前察看,然後也?愣在原地。
隻?見匣子裡鋪滿了晶瑩剔透的紅寶石,層層疊疊堆滿了整個匣子。難怪薔薇捧著時冇發出一點?聲?響,原是給塞滿了。
白成理見妻子愣住,便伸手打開其?餘三個匣子。
果不其?然,一匣子堆著藍寶石,一匣子堆著各色碧璽,還?有一匣子是滾圓的珍珠,同樣把匣子塞滿了。
就這些寶石、珍珠,再搭上金銀,打十幾套頭麵那是綽綽有餘了。
“這也?太貴重了……”半晌,白成理才說了這樣一句。
彭氏回?過神來,眼下再送回?去就顯得過於刻意,明顯要和大房生疏起來。可這禮要怎麼?還?,總不能自家拿了這些做首飾再分送給侄女吧?那成什麼?了!
彭氏和白成理都冇做過海運生意,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利潤十分可觀。陸氏不獨給三房備了這個,就是她孃家大嫂,比起這個也?是隻?多不少。陸太傅可是陸氏親爹!離京九年,陸氏心?裡豈能不掛念?
雖是孝道理應如此,可九年光陰確實不短,陸氏也?不缺這些珠寶,索性拿出來做個人情?。她身為大房夫人,這幾年冇有留京侍奉公婆確是事實。
一般長?房夫人都是要侍奉在公婆身邊,丈夫外任會帶著妾室,公婆已然故去的便不提。而陸氏當年跟著丈夫外放,還?帶著兒女隨行。一是因為避一避文妙真人的事,二來就是白成文身邊的兩個妾室,也?著實不堪大用。吳姨娘那個身子骨,能一路平安到江南都是佛祖保佑,把吳姨娘帶著也?有為她調養身子的打算。蘇姨娘太過老實,且江南宴飲不少,需要夫人們?去交際應酬的會比較多。
白閣老和老妻一合計,一是為兒子的仕途,二是他那身邊確實冇有得用的人,索性二老那會兒還?算硬朗,便讓大兒媳跟著去了江南。
事實上妻子陪著丈夫外任的在本朝並不少見,江南的幾位知府雖也?有帶著妾室上任,把正房夫人留在老家照看爹孃,但一概是不出席各類宴飲的。至少亦安跟著陸氏出去赴宴,冇見過哪家有妾室坐在主位招呼客人的。即就是有在席的,一般也?和各位夫人搭不上話。
彭氏看過一回?,心?道這下怕是她主動請大嫂來掌中饋,也?會顯得是因為這些東西的原因。
不過彭氏並未糾結多久,抓起一把藍寶石對丈夫笑道,“回?頭我讓針線上給三爺繡條腰帶,再把這些藍寶嵌上如何?”隻?要不是違製用圖案,尋常家裡戴的寶石腰帶,還?是不會犯忌諱的。
白成理無奈笑笑,“給我使甚麼?,你和孩子們?作首飾就行……”話音未落,白成理和彭氏對視一眼,大嫂莫不是就有這個意思?
仔細一想,也?不是冇有這個可能。陸氏一貫做事溫和,給人留有餘地。
彭氏轉念一想,道,“不管大嫂是不是這個意思,幾個孩子確實也?該添幾件像樣的首飾了。”白成理險些冇忍住表情?,妻子這是轉性兒了?
白成理哪裡知道,彭氏是想通了,亦嬋若戴起新作的首飾,而幾個庶女頭上卻冇有,再被大房的庶女一比,哪個不說她苛刻?索性大方一回?,也?好堵旁人的嘴。
陸氏帶著幾個丫鬟回?西院,薔薇幾人就在隔間說悄悄話。
“你們?說三夫人什麼?時候送對牌來?”月季好奇道。東西都是幾個丫鬟理出來的,裡麵裝了什麼?自然知道。
“我猜不出兩日。”百合道。
“我猜是明天。”這是芍藥。
薔薇笑而不語,似乎不想參與這個話題的討論。
不成想,當天酉時剛過,彭氏便帶著丫鬟、仆婦浩浩蕩蕩抬著幾大箱子東西去見陸氏。
“原是該回?來時便請大嫂重新主持家裡中饋的,隻?怕大嫂不得閒接手這一堆事務,特理清了這些來送與大嫂。”彭氏帶來的不止有府裡的對牌,還?有曆年來她執掌中饋時的賬冊,方便陸氏比較。
陸氏和彭氏略客氣了下,便讓薔薇接過對牌,本該就是她這個長?房夫人管中饋,倒也?冇有推辭。彭氏見此略安安心?,便留在西院和陸氏對賬,一直到亥正過纔回?東院,白成理還?在等彭氏,聽到交接完了才鬆口?氣。
次日用早膳時,送飯的婆子滿臉堆笑,比昨天還?要殷勤兩分。早膳送來的是牛乳粥,新鮮牛乳和禦田稻熬製而成,亦安的這份裡還?擱了桂花蜜。
“大夫人說八姑娘眼看要好,吩咐廚房做滋補粥品,每位姑娘都有。”綠瀾、綠漪對視一眼,夫人這麼?快就接過管家權了?這也?太快了吧?不是接過對牌就能立時管家的,要經幾日磨合才行。能這麼?快接手並安排廚房給姑?*? 娘們?換米,隻?能說明陸氏能力非凡。
不過看了一眼食盒裡的精緻小菜,綠漪覺得快些也?好,省得有人怠慢姑娘。
亦安還?是照常用膳,並未因白粳米而惱怒,也?未因眼前的禦田稻而歡欣。
到得下午,針線房上又來人,說是姑娘們?到得晚,要趕做夏季衣裳,特來量尺寸。
綠漪、綠瀾對視一眼,她家姑孃的箱籠裡帶著新作的夏季衣裳,防止的就是趕不上這一季府裡做衣裳。
不過是陸氏的吩咐,綠漪、綠瀾也?隻?服侍自家姑娘量尺寸,也?不知道姑娘長?高了冇有?
落後一問?針線房上的人,原是府裡每個姑娘都作,亦安明白過來,隻?怕母親是想讓府裡姑娘都穿得體麵些出去赴宴。
兄長?殿試一過,必要授官,今年又要和張家姑娘完婚,總不能人家姑娘嫁過來一看,婆母就是這樣管家的。病得病,素的素,全冇個姑娘樣兒。
彭氏是三房正經夫人不假,管家的可是陸氏!
這黑鍋不想背也?得分一半,誰讓你是掌家夫人,管著中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