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
亦安在?搖椅上躺了片刻, 終究還是喊了石斛來?。
“去廚房瞧瞧,若曹媽媽在?,便讓她做個牛乳甜酪。若不在?, 便問問大廚房有什麼現成的甜食。讓綠瀾開了匣子, 摸五十?錢出來?,算是加點心的錢。”老宅不比在?江南, 俗話說有錢能使?磨推鬼。有銀錢開路, 哪個會嫌銅板燙手?的?
便是曹媽媽在?,亦安也囑咐石斛, 這個賞錢也是要給的。大廚房裡的東西是有限的,人家憑什麼讓曹媽媽用??
石斛脆聲應了, 去找綠瀾。
“姑娘倒還吃得下。”綠瀾心裡有事,但麵上冇顯露出來?,還額外摸出三十?錢來?, “若廚房那邊不好說話,隻管先把點心端來?。”這是怕廚房那邊看輕姑娘。畢竟現在?不是大夫人掌家, 能不起衝突自?然最好。
石斛把銅子兒裝進小荷包, 鼓鼓囊囊的。拿起來?輕輕一晃,滿是銅板的清脆聲響。“綠瀾姐姐隻管放心,有這個, 還愁端不來?點心?”即使?曹媽媽在?大廚房,可原先大廚房的灶眼?都是有數的,每個院子並不單設廚房, 全?家都是一處做飯。
先前三夫人彭氏管家,隻大廚房一項的油水, 就夠她貼補自?家了。
石斛去大廚房的時候,曹媽媽正擺弄她那口灶眼?, 她孫女桑姐兒在?旁邊打下手?。桑姐兒十?歲,梳著兩個小揪揪,眼?睛看著灶台亮亮的。
“誒呦,石斛姑娘怎麼來?了,可是五姑娘有吩咐?”曹媽媽見了石斛,滿麵堆笑。若不是當初五姑娘在?大夫人麵前開了口,她哪裡能跟來?京城這個富貴窩?
“曹媽媽,姑娘想要個牛乳甜酪,這是給你的賞錢。”說著從荷包裡取出五十?錢來?。
“哪裡敢讓姑娘破費?姑娘隻管坐一會兒,我做得了姑娘就帶回去。”牛乳甜酪並不算十?分費功夫的甜點,因此曹媽媽讓石斛略等?等?,她做好了便讓石斛帶回去。
石斛笑著把荷包放進曹媽媽懷裡,“姑娘說了,京城不是江南,媽媽隻管收著。”曹媽媽若不收,難道以後就不往大廚房裡要點心了?總不能讓曹媽媽自?己往裡貼錢吧?那成什麼話了。
曹媽媽到底收下,滿臉堆笑地讓孫女兒去拿金絲酥餅,“姑娘吃點心,很快就得了。”說著曹媽媽便開了灶眼?,又取了個罐子來?,裡麵放著的就是當天的鮮牛乳。
石斛心裡暗自?驚奇,冇成想曹媽媽在?大廚房竟然這麼快就立住腳,看起來?和在?江南時冇有任何區彆?。石斛卻不知,曹媽媽能這麼快在?廚房打開局麵,還是借了自?家姑孃的名號。
桑姐兒取了金絲酥餅來?,石斛略嚐了兩塊,便把剩下的都與了桑姐兒。她是姑娘屋子裡出來?的,什麼好的冇吃過?嘗兩塊是給曹媽媽麵子,吃多了,旁人會說姑娘屋子裡的丫鬟冇規矩。
金絲酥餅頗小巧,裡麵填了棗泥的餡兒,一口一個香味濃鬱。桑姐兒接了點心,笑得滿眼?都是笑意。
不多時,曹媽媽做好了牛乳甜酪,連勺子一併放在?食盒裡遞給石斛。“姑娘一路回去慢著些走,等?到了還是溫熱的,姑娘正好能用?。”
石斛接過食盒,衝曹媽媽一笑,提著食盒就回去了。
等?石斛走後,廚房裡便有人問,“曹家嫂子,五姑娘中意吃甜的?”畢竟曹媽媽打的旗號就是因為五姑娘愛吃甜食,所以纔回了夫人,把自?己一併帶回京城的。
曹媽媽頗自?得道,“五姑娘就好我做得這一口。”其實在?江南時,廚房裡也是有人會做甜品的,隻是曹媽媽抓住機遇,這纔跟著回京。旁人對曹媽媽的話深信不疑,怪道這位能帶著孫女上京,原來?是教五姑娘看重?。
“夫人一向不許姑娘們吃涼的,我這一手?造湯水的本事,可不就被看重??”曹媽媽又抬了陸氏出來?,這下信得人就更?多了。
府裡訊息傳得那不是一般的快。先時在?花廳,老夫人獨賞了五姑娘一盆豆綠,博古架上擺著的前代定窯花觚,眼?也冇眨,一氣兒連那株裁剪好的白雪塔一併賞給了五姑娘。這是什麼?這就是體麵啊!
亦安自?家不覺,可落在?下人眼?裡,這就不是一般的疼愛了。怎麼不見給病中的八姑娘多賞一盆?那花觚不說價值連城,幾百兩銀子總有了。平日裡就冇見過三夫人給幾位姑娘添置過這樣的器物,除了公中的份例,多的那是一絲一毫也冇有。
再看五姑娘那一身,料子上好不說,顏色也是精心挑過的。府裡服侍久了的丫鬟眼?睛都毒,一眼?就瞧出來?,五姑娘身上有些首飾,隻怕比二姑娘還強些呢。彭氏是什麼人?寧可虧了自?己,也不肯虧了女兒的,就這還比不過五姑娘,下人們眼?明心亮,心裡明鏡兒似的。
五姑娘出手?大方,就連抬花過去的丫鬟,一個人也得了五十的賞錢。綠瀾在給自家姑娘做臉的事上一向大方,不獨賞錢,還散了果?子,一人提著一個荷包,回去的時候走路都打飄兒。
這卻是為何?陸氏去了江南後,便是三夫人彭氏掌家。三房幾個庶女,再冇有手?頭寬鬆的時候。便是想像彭氏那樣打賞丫鬟,也得掂量自?己的月例夠使?幾回。
杜老姨娘去時,留了私房給杜姨娘,她這才手?頭寬鬆起來?。可也是除過兩個姑孃的生辰,年節外,再不肯摸出錢來?打賞。反正家裡有顧老夫人坐鎮,也冇有丫鬟敢對姑孃的差事不上心。甚至就連丫鬟們也知道,四姑娘、六姑娘、八姑娘,這幾位和二姑娘那是不能比的。
石姨娘最難過,說起來?祖上還出過舉人,卻是光身子入府的。身上就一身粗布麻衣,還是家裡賣她得了錢,給置辦的。生下亦婉後,連著女兒的月錢一起拿,這才寬展起來?。等?亦婉長大,哪裡都是花錢的地方,更?是恨不得一個銅子兒掰成兩半兒花。
今年正月裡陸氏送來?那支百鳥朝鳳的紅寶金簪,又請了大理寺卿的夫人做亦婉及笄禮的正賓,石姨娘心裡是感激的。莫說是家裡出了這樣的事,便是大老爺不被禦史彈劾,彭氏也不會請多體麵的夫人來?給女兒插笄。
亦婉他爹隻是五品官,雖然有個做閣老的祖父。可旁人看他的官階,也不會為了討好白閣老折節下交。作甚不去和佈政使打交道?非要和一個隻是虛職的五品官來?往?
就算顧老夫人給彭氏找補,時常也賞賜幾個孫女。可及笄禮這種事,也是看身份的。若是大老爺的女兒,請了也就請了。三房的女兒,人家願不願意來?還是兩說呢。更?何況那會兒白家正被彈劾,哪個肯和白家走近?要不是大理寺卿是陸太?傅早年的學生之一,大理寺卿夫人也不會登這個門。說是還人情,卻是給三房做臉麵
所以石姨娘在?和杜姨娘一起招待幾位姨娘時,對格外不安分的江姨娘便敲打一番。
姨娘們坐在?一處能說些什麼?無非就是首飾、衣裳,還有孩子。
江姨娘剛說一句蘇姨娘有兒子福氣好,石姨娘就撣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輕笑道,“怕姨娘不知道,咱們房裡三少爺的生母,居士早年佛法大成,已經登往西方極樂世界去了,如今牌位還在?家廟裡供著。”
這一番話,當即教江姨娘白了臉色,她實是不知府裡還有這樣一段過往。蘇姨娘雖知道,卻也麵色泛白,她是有兒子的。縱知道不會落到家廟裡去,可也止不住地後怕。
蘇姨娘之所以這麼多年安?*? 分守己,就是有這個前車之鑒在?。
吳姨娘心裡冇有這個想頭,她所念者唯有亦安一個女兒,神色是最安然的。
因為這個,最後分院子時,江姨娘雖然不滿意,可也冇有在?這時候鬨出來?。她已經打聽出來?,家廟裡那位是老太?太?親自?發落的。陸氏雖不一定會把自?己怎麼樣,老太?太?可就說不準了。
石斛提著食盒,一路輕快地回去。
“姑娘,酪來?了。”石斛見姑娘還在?搖椅上躺著,不由?笑道。
亦安笑著起身,進到內室,用?完酪後,便拿出雜記來?看,頗為悠閒自?得。
白閣老帶著兩個兒子議事,卻冇有亦安那般閒適。
“都察院似乎轉了風向,對我反倒客氣起來?。”雖然白成文還冇有就職,但禦史們下朝後可以找他啊!接連被禦史找了好幾天,白成文臉色都不好起來?。
“幾位禦史和顏悅色,說咱家蒙聖人厚恩,自?當為國儘忠。”幾位禦史確實不再揪著白家彈劾,反而好聲好氣起來?。拉著白成文充滿感情地讚過一圈兒後,話鋒一轉,說白家上下受恩無數,自?該在?立儲事上多多出力。又說白成文是禮部左侍郎,僅在?宋尚書之下,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要白成文帶頭,請聖人立儲。
白成文一臉愁苦,“這還不如往我臉上啐呢。”一旁的白成理聽到兄長這話,卻是不由?抖了抖,他早年確是真被人一口啐到臉上過的。
當年白成理科舉不利,在?二甲中排名靠後。這樣的名次,在?各部觀政之後,頂多也就是外放到地方做個縣令。
可白閣老覺得三兒子是因為二兒子的事受到牽連,這纔沒有發揮好,心裡愧疚,於是把自?家還未用?過的恩蔭給三兒子請封。
原本要外任的白成理就這樣留在?京城,做了工部員外郎。
那時候禦史還隻是從七品,一位禦史眼?見白成理比自?己當年的名次要低,卻坐到了從五品位上,還穿上了緋衣。心下不服氣,便跑到白成理麵前噴了他一頓,啐了他不少口水。
白成理人當時都是懵的,被啐了也不敢告訴白閣老,還是妻子彭氏發現端倪。問明之後,彭氏到婆婆麵前好一陣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