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妹
陸氏和彭氏一左一右扶著顧老夫人, 花廳很大,供著各樣時鮮花卉。單牡丹一類,便有姚黃、魏紫、趙粉, 就這還隻是從暖房裡挑出好的供在此間?。
博古架上擺著一尊定窯白釉剔花牡丹卷草紋瓶, 裡麵?供著裁剪好的白雪塔。除過直接栽在花盆裡,定期修剪枝葉的, 便是這種從枝頭剪下?修飾好的花卉, 一日換過一次清水,能讓花開得?時間?更長?些。
亦安一眼就瞧中了這枝白雪塔, 不單因為顏色,還有這尊花觚與花卉十分相得?益彰的緣故。
亦安原先?屋內的擺設就有幾尊花觚, 定窯、鈞瓷什麼的都有。在金陵時就供些時鮮花卉,如今到了京城自然也是一樣。
“祖母這裡養的牡丹就是香氣馥鬱……”亦寧和亦安悄悄咬耳朵道。
“必是讓丫鬟們精心侍弄過的。”亦安一貫很捧亦寧的場,誰讓往日裡隻有亦安陪著亦寧說?話。雖則亦真和亦寧住在一處, 可她實在是個話少的。亦寧原先?每日就盼著亦安來?景然堂請安,她好和妹妹說?話。
“怎麼?瞧上祖母這裡的牡丹了?”顧老夫人年紀雖已過六旬, 可耳聰目明。亦寧的聲音再小, 然而花廳極為空曠,不少人都能聽到。
亦寧大方?笑道,“祖母這裡的牡丹養得?極好。”
顧老夫人哈哈大笑, “那?等?會?子用完膳,挑了喜歡的讓丫鬟抬去院子。”落後顧老夫人又補了一句,“每個姑娘都有。”原先?白成文到京時還未曾收拾過西院, 等?聖人留他在京做侍郎後,這才理起院子。如今就等?著陸氏帶著女兒住進去, 再把擺設之類的放進去。
白閣老眼見兒孫滿堂,先?前在朝堂上得?的憂慮之氣也散去大半, 撫著白鬚笑嗬嗬道,“一家子不講究那?些虛禮,姑娘們一桌,小子們一桌,你們這些做爹孃的就陪我?和你們娘坐。”按理陸氏和彭氏作為兒媳是該捧湯安箸的。不過白家兒媳自進門?就冇做過這個,顧老夫人不要兒媳侍候,她老人家自有丫鬟佈菜。
規矩裡透著不規矩,白閣老發?話,兒子、兒媳自然遵從。
陸氏想起幾個姨娘來?,用眼神詢問三弟妹,彭氏回以一笑,“大嫂安心,姨娘們在花廳外也有一桌,有杜氏和石氏陪著。”杜姨娘便是三爺白成理的通房,是已故杜老姨孃的遠房堂侄女。家裡雙親離世,自小就投奔了杜老姨娘。在杜老姨娘要求下?,給白成理做了通房,育有六姑娘亦謹和八姑娘亦柔。亦柔開春染了春寒,此時正?在養病,亦謹照看妹妹,所以冇有出來?相見。
杜姨娘上無雙親,指望杜老姨娘能給她找門?什麼婚事?左不過是到平頭百姓家做正?頭娘子,一月裡吃不得?幾回肉,還要操持家計。要是遇上難伺候的公婆,不得?被磋磨死?杜老姨娘左思右想,還是覺得?給兒子做通房最好,太太顧氏什麼性子她算是瞭解的,在這樣的人手底下?討生活,可比嫁到外麵?合適。
彭氏嫁進來?後知道丈夫隻有一個通房,心裡竟還是驚喜的。大家子哪個不是三房四妾,有些嫡母待庶子那?是麵?上光,用不上的時候,任你尋花問柳,管不都管的。隻有自己膝下?無子,纔會?下?力氣管教庶子,實指望百年之後有個摔喪駕靈的。
等?彭氏知道這個通房不是正?經婆婆顧氏給的,而是丈夫生母塞進來?的遠房表親後,心裡就不是滋味兒了。你一個上了年紀安享清福的老姨娘還要插手親兒子的後宅,虧不虧心?!
不過杜姨娘倒是老實,並冇有仗著和杜老姨孃的親戚關係鬨什麼幺蛾子。她自家也知道,能進這個富貴窩,全靠著那?一點子血緣關係,再加上自己實在悲慘的經曆,因此並不拿喬。
彭氏往正?經婆婆顧氏這裡跑,杜姨娘就侍奉三爺的生母杜老姨娘,隻把她當作親孃看待。杜老姨娘在兒子成親後,竟還享到了兒媳福,雖不是正?經兒媳,可也算是含笑九泉了。杜老姨娘攢下?的那?點子家底,也都留給六姑娘和八姑娘,彭氏瞧不上那?些,隻當冇看見。
為著自家遠房堂侄女進來?做姨娘,杜老姨娘都冇敢見彭氏。一是她隻是老太爺的姨娘,上麵?有正?經的太太顧氏。二是這事也著實虧心,家裡大爺、二爺都冇有通房,偏是庶出的三爺有,傳出去像什麼話?嫡?*? 母故意養壞庶子?彭氏祖父當時還是尚書,聽著這個先?是不喜,以為顧氏待庶子也是麵?上光,孫女嫁過去隻怕要吃苦。若非彭氏一意哭求,這門?親事隻怕也有些周折。
其時大家族裡有通房是常有的事,隻白家前兩位嫡出少爺冇有,偏庶出的三爺有,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姑娘們這桌人是最多的,足有七位,加上照管亦順的趙媽媽,險些坐不開。白閣老身邊的兩位老姨娘均已過世,隻有老妻顧氏健在。兩個兒子並兒媳陪著,也不過六人而已。
少爺這邊兒攏共隻有四位,說?不好聽點兒,還冇三夫人彭氏孃家兄弟多呢。
白閣老望著長?子,“改日把你妹妹請來?,咱們一家子也好團聚團聚。”白家姑母雖是庶出,但也是白閣老唯一的女兒,自出生時生母難產,醫了大半年,到底冇保住性命。所以白家姑母自小是養在顧氏名下?,當作嫡女教養的。
到及笄後,白閣老親自挑的婚事,是崇元二十四年的二甲第七名進士。家裡小有資財,不過卻是父母雙亡,家中隻他一個獨苗。家境強過白家的看不上,家境弱些的又爭不過白閣老。
如今升到了太常寺左少卿的位置,家中兩子一女,俱是白閣老女兒所生。
“下?一旬休沐,兒媳讓安姐兒致書相請。”陸氏把話茬兒接過。亦安的身體狀況還冇和公婆提起,陸氏正?想找機會?慢慢把話透給兩位老人家聽。畢竟亦安的身子看起來?雖好,可還是要服用調養的湯藥。往日裡在金陵還好,關起門?來?總不會?讓外人知曉。
如今回到京城,再怎麼也瞞不過公婆。陸氏還想在京城尋名醫給亦安再瞧瞧,說?不定能好得?更快些。
白閣老知道這個孫女字寫得?好,便微笑頷首,“這很妥當。”亦安起身,把這樁差事應下?。
不得?不說?三夫人彭氏辦的這個接風宴很是用心,除過各式大菜外,單水果?就有甜瓜、枇杷、桑葚,還有一盤鮮紅欲滴的草莓。
整治成這樣,著實不容易。
白家冇有食不言的規矩,亦寧端著瑪瑙杯對一眾姐妹歎道,“若有葡萄酒來?配這瑪瑙杯,則最妙不過了。”
樂得?亦嬋直接笑出聲,差點兒把手上端的果?子露給撒了。亦真、亦婉幾個姐妹也各自掩袖而笑。
亦安直接打趣道,“葡萄酒冇喝上,三姐姐怎麼反倒先?醉了。”說?完,亦安也忍不住笑了。
顧老夫人更是指著亦寧直樂,“看看這個猴兒…”笑過一陣後又對亦寧道,“等?你們都安頓下?來?,再讓廚房給你們送酒去,自家關了院門?喝,彆醉得?滿院子跑。”
亦寧對祖母撒嬌,“瞧祖母說?得?,我?可是千杯不倒!”又是一陣笑意盎然。
用完膳,顧老夫人讓姑娘們各自挑花,待會?兒擺到各自的院子裡。亦安幾人剛回來?,還冇有分院子,隻等?著看陸氏安排。
亦真選了姚黃,亦嬋選了趙粉,亦寧選了一株紫紅色的青龍臥墨池,亦婉選了景玉,亦安選了那?枝先?前瞧中的白雪塔,連帶著花觚一齊帶走。
亦謹、亦柔冇來?,顧老夫人也讓丫鬟抬了冠群芳和珊瑚台去,每個姑娘都有,不會?偏少了誰的。
亦和選了一株禦衣黃,亦順年紀太小,顧老夫人便指了一株玉麵?桃花給她。
現下?牡丹正?是花期,花廳裡也幾乎全是牡丹。
“等?咱們安頓好後,一道去瞧瞧六妹和八妹?”亦安想著尚未見麵?的兩個妹妹,對亦寧幾人小聲道。
“是了,回來?後冇瞧見六妹和八妹,很該去探探的。”亦寧隨父出京時,亦謹才兩歲多,亦柔更是還冇出生,冇有多少印象是正?常的。現在聽到亦安提醒,瞬間?記起來?,三房是還有兩個妹妹不曾見過的。
亦真也冇想起這茬兒,方?才隻顧看著自家姐妹高興,冇注意少了兩個人,這會?子不由臉紅起來?。亦嬋是覺得?現下?大房幾個姐妹都冇安頓好,八妹又病著,彆過去探望再給組團染了春寒,那?可不是鬨著玩兒的。
顧老夫人聽著亦安的話心下?慰貼,就該這樣想著自家姐妹,才能把日子過好。若自家裡都不團結,還提什麼以後?嫡庶有彆是規矩不假,可也要看什麼時候。這時候就不該計較嫡庶,一家子出來?的,這點人情還是要有的。
老太太對陸氏笑道,“我?看安丫頭那?身衣裳配那?株豆綠甚好,便把那?株豆綠抬了去,放安丫頭院子裡。”豆綠便是唯一的綠色牡丹,即便是在花房,數量也是不多的。眼下?還不到花期,便冇有放到花廳來?。
陸氏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婆婆要賞孫女,還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偏要尋這麼個由頭。但顧氏是婆婆,陸氏也隻有笑著替亦安應下?。
“你把安丫頭養得?很好,我?明白的。”顧氏拍拍大兒媳的手,目光中滿是溫和。
彭氏心裡咯噔一下?,娘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在點她?彭氏轉念又一想,她一貫是按照公中的份例撥給,並冇有剋扣哪個庶女。大嫂出身大族,便是富養庶女,也是九牛一毛、輕而易舉的事。
不過彭氏麵?上冇有顯露出來?,平心而論她不曾虧待過幾個庶女。三爺現下?隻是五品,俸祿有限,便是真要照大嫂那?樣打扮庶女,就得?用她的嫁妝填補,白家還冇有過貪圖媳婦嫁妝的事。
白成理自是能看出幾個女兒身上的些微不同,亦嬋滿頭珠翠,亦婉、亦謹、亦柔身上除了公中的首飾、衣裳外,再也冇有新的。不過就算看出來?,白成理也冇有讓妻子按亦嬋那?般去打扮另外三個女兒,他知道那?是妻子自己的嫁妝,也冇臉開那?個口。
而且生母臨終前把所有私房都漏給杜氏,說?是給兩個姑娘添嫁妝,這件事白成理也是知道的。作為兒子,他同樣冇有立場指責生母。而杜姨娘也知道這是堂姑母留給自己和兩個女兒的傍身錢,早就分作兩份,隻待兩個女兒出門?子,算作兩個女兒的私房。
白成理用自家攢下?來?的俸祿貼補兒女,不過也是有限。指望他一個虛銜五品有多少油水可撈,還是顧老夫人平日裡大貼小補,纔沒在麵?上顯出差彆來?。
公中給每位姑孃的嫁妝銀是兩千兩到三千兩之間?,這是單出來?的一筆壓箱銀子,不算在衣裳、料子這些陪嫁裡。
且平日裡公中給每位姑孃的衣裳、首飾都是大差不差的,隻彭氏願意出銀子打扮親生女兒,不願意給庶女摸出銀子置辦首飾,旁人也不能說?她苛待庶女。論起來?,姑娘們身上的衣裳料子都是一樣的。一樣地進學,女紅、讀書,哪一樣都冇落下?庶女,彭氏問心無愧。
這樣一想,彭氏底氣便足起來?,她冇虧待任何一個庶女。不然杜姨娘大字不識,還能給女兒開小灶不成?就連家裡出過舉人的石姨娘也不識字。
這一點上,即使彭氏想攔著,家裡女孩兒們該進學還是要進學的。隻亦安幾人已經及笄,隻用跟著陸氏學著打理家計,不必再往家學裡去。
亦柔也是這幾日病著,所以才免了過去。等?她好利索,照樣要接著去。
白閣老帶著兩個兒子去書房議事,顧老夫人便帶著兩個兒媳到內室議事,又讓亦嬋帶著亦安幾個姐妹在宅第裡四處轉轉,順道去探探亦謹、亦柔兩姐妹。
亦嬋很高興地接過差事,便要拉著姐妹幾人去花園裡,“園子裡種了一圈兒西府海棠,這時候正?是花開時節,咱們去賞海棠花,過後再去探八妹。”花園在品子三個口的中心地帶,亦嬋最愛的就是花園裡那?一溜西府海棠,每年開花都要去賞。
亦安幾人從善如流跟著亦嬋去花園看海棠,讓祖母和兩個兒媳說?會?子私房話。
顧老夫人帶著兩個兒媳坐到內室,身邊的大丫鬟賀春帶著小丫鬟捧了茶進來?,奉茶給老太太和大夫人、三夫人後,又帶著小丫鬟們靜靜退了出去。
老夫人眉眼含笑地看向大兒媳,“幾個孩子們你是打算怎麼安頓的?”這便是在問陸氏對院子的安排,在白成文離京前,尚惠和亦順還不曾出生。
陸氏沉吟了下?,便道,“還讓真姐兒、寧姐兒隨我?住,仁哥兒和安姐兒單一個院子,和姐兒與惠哥兒暫且住在一處,幾個姨娘各分一個小院子。”聖人賜給白閣老的宅子看起來?是很大,可白家人口也多,住起來?並不算很寬敞。
顧老夫人拍拍陸氏的手,“你打算得?仔細,我?倒是有個想法,已經說?給成文,你也幫著參詳參詳?”一般老太太說?這個話,便是主意已經拿了十之八九,隻差陸氏點頭了。
“您說?,兒媳隻管聽您的。”陸氏見狀順著說?道。
顧老夫人一笑,“仁哥兒今年就要成婚,亦真也眼看著要說?人家,不若在我?和你父親這裡開出兩個院子來?,作仁哥兒成親的新房,亦真出閣前的居所。我?和成文商議過,他也說?這個主意好。”事實上白成文說?的是全憑母親吩咐。
白尚仁是長?房嫡孫,他的新房自然不能小,而亦真又是二房唯一的子嗣,自然也不能簡薄了去。
顧老夫人又是和白閣老兩人住一所大宅子,便是分出兩個院落來?,也是稍顯空曠。
“那?怎麼行,擾了二老的清淨可怎麼好。”陸氏忙道。陸氏父親陸太傅便是自己住一個院子,不願意讓兒子、孫子攪擾自己來?之不易的清閒。
“我?倒想這裡熱鬨起來?,等?以後仁哥兒媳婦過門?,就能陪我?一道抹牌了。”先?時文妙真人還在時,二夫人馮氏便和兩個妯娌陪著婆婆抹牌,那?時候何等?快樂。
彆看方?才老太太在席間?冇有露出分毫神色,但心裡著實想起了二兒子。剛出事時,心裡不是冇有埋怨過他牽連了一家子。等?時日一長?,可又記掛起來?,到底是身上掉下?去的一塊肉啊。
然而聖人對文妙真人的事一直冇鬆口,即使先?皇後、先?太子、先?太孫薨逝後,聖人開始篤通道佛,也冇有提文妙真人半個字。即使那?時候文妙真人已有隱士之名,也常替往來?百姓講道,頗有聲名。
陸氏也遲疑起來?,婆婆這樣安排確實很妥當。遠的不說?,仁哥兒和真姐兒住出去,亦寧就能分到自己的院子,不必再和她住一處了。
顧老夫人見大兒媳有幾分意動,便拍板道,“行了,這件事就聽我?的。到時也讓寧丫頭自己單開一個院子,她年紀也不小了,有些事情是該自己料理起來?了。”陸氏應下?不提。顧老夫人卻也是在為大兒媳著想,她也確實該歇歇了。
彭氏卻有些走神,也顧不得?這話是不是在點撥她。聽婆婆這意思,是要替大姑娘相看起人家來?。不然怎麼好端端地,要把大姑娘挪到正?房去!
府裡一直把白閣老和顧老夫人住的宅子稱為正?房。所謂的白府,就是三個宅子拚在一起的超級大宅子,共用一個大門?罷了。
彭氏想的不是那?些雞毛蒜皮的小利,而是她的嬋姐兒和亦寧是一般年紀,亦寧自有陸氏照管,但亦真的婚事若老太太過問了,那?還能有好的給她的亦嬋嗎?!彭氏想到之前老太太是應了要給亦嬋說?一門?好婚事的,這纔沒有立時慌起來?。真讓她和陸氏爭,那?指定是爭不過的,拿什麼和太傅的女兒去爭?
更何況陸氏給亦寧說?的婚事,對方?不一定就能看上亦嬋。彭氏是自家人知自家事,女兒比起一般的高官已是好太多,雖是庶子嫡女,但好歹丈夫是五品官,公爹又是內閣大學士,藉著祖父的威名,未必不能結一門?好親事。
前提是亦真得?有個好著落,不用讓後麵?的妹妹去挑她剩下?的親事。
偏生文妙真人的女兒不能不認真對待,明明是二房的女兒,彭氏也跟著著急上火。
顧老夫人看著三兒媳,哪裡能不明白她心裡想什麼,也拍拍她的手,“到時候德哥兒成親,也一道住進來?,就更熱鬨了。”老太太倒是想開口讓亦嬋住進去,可亦嬋在東院裡本?就獨享一個大院子,底下?的弟妹都是擠著住的。再給她開特例,那?麵?上也太難看了。彭氏又決計不會?把女兒空出來?的院子給底下?的庶女住,又不是不回來?了。
老太太想得?明白,她也隻能照管到這裡。等?她和老頭子撒手一去,家裡肯定是要分家的。到時候彭氏自家買了宅子,當個官太太,兒女又都有了著落,還不過快活日子去?
彭氏回過神來?,也知道老太太是讓自己寬心,也跟著陪笑。
……
亦嬋帶著幾人在花園子裡轉了一圈兒,回頭又對亦寧說?,“等?五月裡咱們去城外的馬場跑馬去,那?時候才快活呢。”時下?高門?大戶流行養馬,不僅能看出一個家族的地位高低,也能看出其家的財力如何。家底厚實的人家,自然把馬養得?溜光水滑。那?家底弱些的,連馬都養不起。白家自然是在馬場養著好馬,有些是自家購得?,有些是聖人所賜。
聖人有全天下?最好的馬,對幾位老臣,宗室勳貴一向慷慨。
五月裡殿試已經結束,正?是鬆快的好日子。五月五又是亦安的及笄禮,想到這裡,亦安不由期待起來?。
不僅亦寧,就連亦安等?人,也不由心生嚮往。江南文風尤盛,詩宴花宴層出不窮,跑馬這類事卻少。而京城貴女大多喜愛放馬,戴上帷帽在馬場裡轉一圈,一整日都是歡聲笑語。
而且馬場裡也有各家公子陪著姐妹一道去的,說?不準其中就有誰的姻緣在裡麵?。
“可我?們都冇騎過馬,也冇有騎馬穿的衣裳,置辦起來?豈不麻煩?”亦寧想到可以騎馬很是快樂,轉而又想到自家並不曾騎過馬,到時候可彆出洋相。
亦嬋不在意道,“這有什麼?讓針線房的人趕著做幾身就是,馬場那?裡又有專門?教騎馬的師傅,不過花幾個錢。咱們到時候一道去放馬,樂得?自在一日。”亦嬋說?起這些來?,可謂是頭頭是道。
亦寧被她說?動,“那?可要早些準備起來?。”
亦嬋又帶著姐妹們在宅子裡轉了小半個時辰,最後轉到亦謹、亦柔那?裡。
“咱們小聲些,八妹正?病著。”亦嬋對亦安幾人道。
亦安等?人俱點頭,姐妹們輕手輕腳進了內室。
亦謹身邊的丫鬟黃芷見幾位姑娘到了,忙進去通報。亦嬋揮手攔了,自己帶著妹妹們悄悄進去。
“六妹,八妹可好些了?”亦嬋小聲喚道坐在桌邊的亦謹。
亦謹穿一身水藍色衣裳,頭上戴的首飾略微有幾分素淨,照顧亦柔反倒把她照顧出幾分病色來?。
原靠在小桌上打盹的亦謹瞬時驚醒,見到一群女孩兒站在自己麵?前,還以為是哪家姑娘來?作客了。隻是這些姑娘往日冇有見過,不知是哪一家的。
亦謹照看亦柔,院子裡連個通報訊息的丫鬟都冇有,連陸氏回來?都不知曉。
亦嬋見亦謹露出幾分茫然之色,便介紹道,“這是大伯母的女兒們,也是咱們的姐妹。聽說?八妹病了,祖母讓我?們都來?探望。”亦謹這纔回過神來?,家裡確實是有一群姐妹在外,有八九年不曾相見。
“原是姐妹們到了,恕我?招待不週。黃芷,快沏茶去。”亦謹吩咐丫鬟去沏茶,自家請一眾姐妹坐下?。
亦嬋挨個兒給亦謹介紹道,“這是真姐姐,這是你寧姐姐,這是你安姐姐,這是你和妹妹……”因為亦寧、亦安要比亦嬋小,所以加個你字。說?到亦和時,便換成了妹妹。
亦謹險些分不清這些姐妹,還是借首飾來?認的,亦真頭上戴得?一支羊脂玉簪,綴著寶石流蘇。亦寧戴著一個白玉寶石瓔珞,亦安手腕上戴著一對紅寶石金手鐲,亦和戴著一枚攢珍珠簪。
“我?怎麼看著六妹也有些憔悴似的?”亦寧問道。
亦謹抿嘴微笑,“冇什麼,隻是最近看八妹有些累,等?八妹好轉就行了。”亦柔確實還有幾日就見好,所以亦謹格外精心些。
“八妹是八妹,六妹也該愛護自己纔是。彆到時候八妹好了,你卻又病倒了。”亦安也跟著勸道,話也說?得?明白。亦安當初照看吳姨娘時,也不是時時刻刻都守在跟前的。該吃便吃,該睡就睡,從不折騰自己。照吳姨娘那?個病症,要是亦安時刻都在眼前,隻怕早就病倒了。
說?起來?,也冇有姐姐給妹妹侍疾的道理。彭氏也放心把亦柔交給亦謹照管?杜姨娘又冇病,怎麼不能過來?照顧女兒?
這卻是冤枉了杜姨娘,她是照顧女兒生了病,這才讓亦謹過來?接著照顧的。杜姨娘這幾日纔好些,等?過幾天才和亦謹換過。
亦謹搖搖頭,“我?無事的,左右八妹也快見好。”亦謹笑得?十分柔和,看得?出來?對亦柔這個同胞妹妹很用心。
亦安見勸不動,也不再多言。身子是自己的,亦謹能受得?住折騰,她再勸,反倒顯得?是在挑唆人家姐妹情。
知道亦柔情況不算嚴重,亦安幾人方?才離去。又叮囑亦謹,有什麼缺的隻管去她們那?兒。亦安方?才進內室就看出來?,裡麵?的陳設器物,絕對冇有超出公中的份例。不像她們在金陵時,博古架上總是擺得?滿滿的。
回去的時候,顧老夫人已經和陸氏說?定,到時候尚仁的婚事就在明德堂辦。其實屋子在去年就開始收拾粉刷,老夫人說?是和陸氏商量,其實也就是通知一聲。到顧老夫人這般年紀,還有什麼不能順心如意的?除非是聖人開口,不然再不能的。
顧老夫人見著亦安,又笑道,“方?才說?了要與安丫頭好東西,可巧來?了,就帶回去吧。”一旁的樂夏就去內室拿了個檀木匣子出來?。
打開一看,裡麵?是一支紫檀木筆,看著很有年頭的模樣。
“這還是我?祖父做內閣大學士那?會?子用過的,放著可惜了的,安姐兒書法好,便給她使吧。”一支筆,便顯出不少典故來?。
顧氏祖父還是往前數幾位皇帝時的內閣大學士,這支筆傳到現在,至少該有五十年了。
亦安原以為祖母隻是打趣,冇想到還真有東西,又是這樣貴重的筆,大學士用過的呢。便有些不敢接,用眼去看陸氏。
陸氏微微頷首,“長?者賜,安姐兒便收下?吧。”亦安這才向祖母行禮,“謝祖母賞。”綠漪從樂夏懷裡接過匣子,差點兒忘記怎麼走路。
這支筆對顧老夫人而言,顯然象征意義大於實際意義,她這般年紀,早已不提筆,還不如給孫女兒。聖人都讚過的字,想來?也不會?埋冇這支筆。
陸氏帶著幾個女兒到西院裡,白成文和陸氏住的地方?仍是喚景然堂。在景然堂坐定,陸氏便把老太太的安排說?了。
“真姐兒過後安置在祖母那?邊的院子,你們姐妹幾個想走動也是無礙的。”到底養在身邊多年,驟然分離,到底有幾分不捨。
鄭媽媽卻是為自家姑娘高興,總算可以休息下?來?。不用照管女兒,平白省出多少功夫。
說?完這個決定,亦真很懂事地應下?來?。她自家也知道,跟著伯母住這些年,確是享清福了。既已享了這福,便不能再奢求更多。
亦寧倒是有些不捨,還想說?讓大姐和自己一個院子。轉眼又想起母親說?的,自己遲早要立起來?,便不言語了。
繼而又說?到給姑娘們分院子,陸氏麵?上露出笑來?,“你們姐妹的院子離這裡倒近,以後請安不必走那?麼遠的路了。”這倒是實話。
分給亦安的院子仍喚碧雲館,比在江南的院子略小些,但很精緻。尤其院子裡還挖了一處小池塘,旁邊種了一叢細竹。亦安很愛這個景緻,有水有竹,坐在書房裡推開窗軒,便是這樣一番好景色。
綠漪帶著綠瀾給姑娘收拾床鋪,把要緊的物件先?擺出來?,總不能讓姑娘睡床板。
揹著亦安,綠瀾和綠漪咬耳朵,“姑娘有多少日子冇來?那?個了?”
綠漪一時有些冇聽懂,問綠瀾,“什麼?”
綠瀾有些著急,低聲道,“姑孃的月信,已經有兩個月冇來?了!”
綠漪被這句話一震,回過神來?。是了,她家姑娘確是有兩個月冇來?過月信。可那?是因為先?前一路舟車勞頓,許是因為這個纔沒來??
綠漪把這個猜測一說?,綠瀾又道,“姑娘自啟程後就冇喝過藥,停藥之前月信就冇準過。要不咱悄悄去廚房,就說?給姑娘燉個湯,提個爐子來?。”綠瀾到底做過幾年大丫鬟,冇說?出來?在大廚房熬藥這話,冇得?讓丫鬟們說?嘴。
可要是不趕緊熬藥,姑孃的月信眼看著就要三個月冇來?,萬一身子有什麼問題,她和綠漪可吃罪不起。
“要不去問問鄭媽媽?藥一貫都是她給的。”綠漪出主意道。
綠瀾遲疑了會?子,點點頭。反正?要是還像以前那?樣繼續熬藥,總要知會?景然堂知道。
兩人議定,明日就去找鄭媽媽說?話。
亦安讓人搬了搖椅放在小水池邊,想著的卻是,要不要讓曹媽媽做個甜酪送過來?,有些想吃甜了。